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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茶摊 ...

  •   第九章茶摊姑娘
      李清照说去清虚观,但第二天一早她就被李格非叫走了。宫里昨日传了话,向太后要召见苏门在汴的几位旧人,商议新朝文教事宜。李格非把李清照也带上了,说是太后听闻她小小年纪填词已有些名堂,想看看。出门前李清照匆匆给李昊洋画了张去清虚观的地图,说了句“你自个儿先去,我下午来寻你”,就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李昊洋揣着那张地图出了门。汴京的清晨比后世安静得多,坊门刚开不久,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早摊的炊烟从各条巷子口冒出来,混着油条和胡饼的焦香。他沿着地图上标的路往城东走,经过两条十字街,拐进一条卖笔墨纸砚的巷子。两边铺子刚卸了门板,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有个掌柜正把一摞澄心堂纸摆上柜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巷子走到头,面前豁然一片空地,几株垂柳围着半亩荷塘,荷叶刚冒出铜钱大的圆片,浮在水面上油绿绿的。荷塘对面就是清虚观的飞檐,青灰的瓦顶在树荫里半隐半现。李昊洋正要绕过塘边走过去,鼻子里忽然钻进一阵奇异的香气。
      不是荷香。是茶香,但又不是普通的茶叶味,里面混着某种花和果子的清甜,让人闻了忍不住吸鼻子。他顺着香气扭头,看见荷塘边上支着一个小小的茶摊,竹竿挑了一面洗得发白的蓝布幌子,上面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三味茶”。
      茶摊后面坐了个姑娘,正低着头在木盘里拣晒干的花瓣。她穿着一件粗布衣裳,洗得泛了白,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匀净的小臂。头发用一根荆钗绾着,鬓边有几缕碎发扫下来,被她时不时吹一口气拂开。她拣花瓣的动作很专注,拈起一朵看两眼,好的丢进左边的瓷坛里,蔫的丢进右边的小筐,嘴里念念有词,像在数数。
      李昊洋本不该停的,清虚观就在对面,几步路的事。但那茶香太勾人了,比他这辈子闻过的所有茶都特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摊前的长凳上坐了。
      “老板,来一盏茶。”
      那姑娘抬起头来。她有一张圆润的脸,肤色是汴京普通人家姑娘常见的那种暖白,两颊透着淡淡的红润,像刚下地干活回来的样子。五官不算出挑,但眉眼间有种让人看了就放松的舒展——眼睛不大,弯弯的像月牙,鼻梁上架着几粒细小的雀斑,嘴角天生往上翘着,不笑也像在笑。她看李昊洋第一眼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大约是没见过这么短头发的男人,随即又恢复了常色,弯了弯眼睛:“客官要什么味的?”
      “你方才拣的那花瓣的。”李昊洋说。
      她笑了,真正的笑,露出上排一颗小小的虎牙:“那是今年的新槐花,晒干了和春茶一起焙的,我自己瞎捣鼓的方子。客官运气好,今儿头一锅刚焙出来。”她转身去身后的小炉子上忙活,动作麻利得很,拨炭、添水、投茶、提壶,一气呵成。茶汤倒进粗瓷碗里,颜色澄黄透亮,几瓣晒干的槐花浮在面上,微微打着旋。
      李昊洋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汤入口,先是一阵清冽的苦,随即槐花的甜从舌根漫上来,像是春天被浓缩了一口咽下去。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还是想喝。
      “好喝吧?”姑娘把拣花瓣的筐子挪到一边,在自己那张矮凳上坐下来,双手捧着自己的茶碗看他,“我爹尝了说太甜,我娘说刚好,我自己觉得还能再淡一分。客官觉得呢?”
      “刚好。”李昊洋捧着碗,“你这茶叫什么?”
      “没取名呢。槐花春焙?难听死了。”她歪着头想了一下,“你帮我想一个?”
      李昊洋看着碗里浮沉的花瓣,茶汤的颜色被晨光映着,像一小片琥珀色的池塘。他随口说:“春瓮。春天的瓮,把春天装进去了。”
      她把这俩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眼睛亮了一下:“春瓮。好听。”她站起来,当真找了条纸条用炭笔写了“春瓮”两个字贴到幌子下面,退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李昊洋注意到她贴纸条的时候踮了一下脚,后跟微微离开地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被晨风吹得贴了贴腰线,她的身形匀停,腰细而柔韧,站起来比坐着显得高挑些。
      “我叫周素娘,”她重新坐下来,把茶碗搁在膝上,“这条巷子住了十八年了,头一回见你。你是外地来的?”
      “算是。”李昊洋把碗放下,“来汴京拜师学诗的。”
      周素娘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短头发和不合身的直裰上停了一下。她没多问,只是说:“学诗好。我爹从前也念过几年书,后来不念了,开了这茶摊。他说读书人喝多茶了写诗写得好,让我只管多焙几种花样,将来兴许有秀才公专门来摊上喝茶写诗,还能给咱们题个招牌。”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题了两三年了,来的全是胡商和赶集的,没一个识字多的。”
      李昊洋被她逗得也笑了。他许久没这么松弛地笑过了,穿越过来这几天,脑子里全是时间线、银色符纹、倒计时、李格非被贬、汴京将毁,每根神经都绷得像琴弦。此刻坐在这棵柳树下,隔着一碗槐花茶面对一个笑盈盈的姑娘,忽然觉得呼吸都畅快了些。
      “周姑娘,”他说,“你天天在这儿摆摊?”
      “早上摆到晌午,下午帮家里做针线。”她指了指巷子深处,“我家就在那条胡同里,门前有棵枣树的便是。茶摊是我娘传下来的,她腿脚不好了,换我出来看摊。”她从身后的小篮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尝尝,我昨儿试着腌的杏脯,糖放少了,酸得很。你吃吃看能不能吃。”
      李昊洋接过来放进嘴里。确实酸,酸得他整张脸皱起来,把周素娘逗得前仰后合,虎牙全露出来了。她把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口茶压压。”
      他灌了两口茶把酸味冲下去,擦着嘴说:“酸倒是好酸,就是糖真少了,你家糖不要钱么?”
      “要钱呢。这不是舍不得放嘛。”她又笑,笑得眼角的弧线弯成两道小小的桥,“等这茶卖出去二十碗,我就去买二两冰糖回来重新腌一坛,到时候再请你尝。”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周素娘说话快,像倒豆子一样,说到她爹从前念书念到童生就没再考了,说到她娘年轻时候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巧手,绣的帕子一条能卖五十文,说到巷口那家卖馄饨的老伯和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斗了十几年的嘴还没分出胜负。她说话的时候手上不停,又拣了一筐桂花,把黄的挑出来,褐的撇掉,修长的手指翻飞如蝶。
      李昊洋看着她。阳光从柳枝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满身碎金。她那件粗布衣裳的肩膀处有一小块补丁,针脚密而细,是她自己缝的。她低头拣花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眼睛,她用沾着桂花的手背蹭了一下,额角沾了一片金色的花瓣,自己浑然不觉。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说你别拣花了,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儿,离开北宋,离开这一切——汴京会毁的,城东这片荷塘会填平的,你的茶摊会烧掉的,你会变成那千千万万个在史书上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普通人之一。可是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他说什么呢?说我是从一千年后来的?说二十六年之后这里会有一场浩劫?说她面前这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手臂里有金色的纹路在爬向心脏?她听了只会以为他疯了。
      “你发什么呆呢?”周素娘抬头看他,额角那片桂花还粘着,她浑然不觉。
      李昊洋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把她额角的花瓣拈下来了。她的皮肤被阳光晒得微温,他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她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把那片桂花递给她看:“沾着了。”
      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耳朵红透了一整片,但她嘴上还是大大方方地说了句:“多谢。”然后低头继续拣花,只是拣花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一点。
      李昊洋把茶钱放在桌上——是出门前老仆塞给他的几枚铜钱——然后起身往清虚观走。走了几步他回头,周素娘还在那儿坐着,脸朝着荷塘的方向,耳朵还是红的。她似乎知道他在回头,侧了侧脸但没有完全转过来,嘴角弯着,那颗虎牙若隐若现。
      他迈步往清虚观的山门走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闻到自己袖口沾了槐花的香气,她那种茶的味道沁进布料里了,淡淡的甜混着茶苦,一路跟着他进了道观。守门的小道士引他往后殿走,说谢道长在观星台上等他。
      李昊洋往后殿走的时候,左腕上那片铜钱大小的青紫瘀痕忽然刺了一下。他撩起袖子看了一眼——瘀痕没有扩大,但颜色比早上深了些,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转动。他按了按,这次有点疼了。
      身后隐约传来周素娘叫卖的声音,清脆脆的穿过柳枝和荷塘传过来:“三味茶——新焙的春瓮——客官来一盏么——”
      那声音让他脚底软了一下。他停下来闭了闭眼,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回胸腔里,然后推开了观星台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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