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未尽前耻（中） 苏秦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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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走了一段路，准备休息一会儿。张仪在铁笼里坐着，笑着打量每一个楚军士兵。
但是打量久了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张仪便和牢外的楚军士兵互相瞪着眼看着对方。那个楚国士兵的神态张仪很熟悉，极其轻蔑、冷淡，眼底是没有一丝温度的寒冷。
师兄在燕国时也是这样看自己的，张仪一想到那时的事情就心里很不舒服。
他把头转到别处，不再理会那个士兵的目光。
比起回想过去那些事情，倒不如赶紧想该怎么迎接楚王把自己扔进大牢这件事情。
楚王如此费尽力气的把自己抓过来，会不会先给自己打上几百鞭，张仪想着，不自觉缩了缩身体。但他知道自己作为秦相，楚王是不会打自己的。
姐姐给了自己的那封和楚华夫人有关的信已经交给子望去处理，靳尚那边的相关事情交给令狐丑去处理…自己其实已经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那他就要想想看出来之后怎么让楚王也加入连横。
苏秦死了，没有人可以拦得住他想做的事情，但自己在魏国任相时，每在夜晚仍然会梦到苏秦在燕国小巷里那双冰凉没有温度的眼睛。
师兄也真厉害，不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可以紧紧揪着自己。
楚相命人将他打完扔到门外，那群人像是扔垃圾似的把他抛到纪郢城外一个偏僻的的地方。
那天的夜晚凉的透过他的骨头，但他躺在地上，半天也没有起来。
张仪睁开眼时，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掉了。师兄，我被人打了，他们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信，他在心里默默的想着，浑身上下被打的连站起身的力气也没有，身体稍微动一下就会像是被毒蛇咬了一样痛。
“我真的没有偷玉壁。”他像是对自己说，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之后他便离开了楚国，回到了魏国。
他继续拜访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希望可以成为他们的门客。虽然他也遇到了像楚国令尹那样的人，但对方大概也没有证据，且看在同为魏国人的份上没有打他。
他辗转了很久，所幸魏国一个姓乐的中尉愿意让张仪成为自己的门客。
张仪办事效率很快，给的建议乐中尉也乐意采用，两个人都很满意对方。他的生活也逐渐稳定下来，张仪此时又想到要去找师兄。
“你听说了吗？据说燕国那里来了一个很厉害的人，我记得…姓苏好像。”他听见一个自己的一个同僚和另外几个人谈天说地。
张仪站在不远处听着，心里默默的盘算着自己从魏国到燕国要多久。
“张先生，你也在这里啊，”那几个同僚看着他，朝他打了声招呼。
“哈哈，仪看你们聊的挺畅怀的，所以不想打扰嘛。”张仪笑着对着他们道。
“哪有的事。”那个人对他说完，边招呼着也让他过来，张仪便恭敬不如从命的加入进去，听着他们说。
“听说那个姓苏的能人早年过得也不好。”
“我听人说他是楚国人，有人说他是齐国人。”
“你们都不对，我听说啊他是赵国人。”
“唉你们别管他是哪国人了，”一个人说道，“我听人说啊，他劝燕王要和赵国结盟来抗外。”
“我以前常听人说燕国和赵国关系并不好呀，这位苏大人怎么会让燕王和赵王互助。”
“我倒是觉得这位苏大人的计谋不错。”张仪道，他以前在云梦山时就听过师兄告诉自己的一个可以让两国共同合作的方法——要发现两个国家的共通点和共同的敌人，借此让两个国家达成共识。
“张先生为何这么说？”几个人都看向他，目光里全是不解。
“赵国和秦国曾经在燕国附近打过几次战，燕国地处偏远，且国土也小，因此害怕秦国和赵国。况且赵国和燕国位置极近，所以燕国会想依靠秦国来牵制赵国，而秦国国力日渐强大，燕国也会畏惧，所以燕国也会想要赵国去牵制秦国。”
“所以…？”几个人听的有些云里雾里的。
“所以燕国若和赵国结盟，既可以防止赵国攻打燕国又可以防止秦国攻打燕国时孤立无援。”张仪说完，又笑道，“同理，赵国周围有秦，韩，魏，齐，燕等国，为了可以抵抗秦国，也为了防止自己不会腹背受敌，赵国必然会同意放下和燕国过去的不和，两国也便会结盟。”
“好有道理，那位苏大人用的方法那么简单。”一个人感叹道。
“欸各位兄台，仪想知道那位苏大人叫什么名字。”
“姓苏，名…我听说是季，他们有的听说是秦，有的说是用。”
“谢谢各位兄弟。”
张仪决定要去一趟燕国，自己现在虽然不如师兄的地位之高，但是自己就远远过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就回来。
他告诉乐中尉家中出了些事情，要回家一趟。这中尉也是个好人，还想派马车送张仪回家，张仪连连拒绝。
师兄会在哪里呢？张仪想，苏兄能被国君接待那么他现在应当会是蓟城。他期盼苏秦不要赵国去的的那么快，好歹得让他先见上一面。
燕国地处北方，温度比他在楚国在魏国都要低很多。
张仪自从来了燕国后便日日待在蓟城正对着行人署的酒楼里。
他不想直接去行人署里找苏秦，他怕师兄以为他只是贪图师兄如今权势的小人，但是他又怕自己坐在这里等不到师兄出来的时候——他和乐中尉只说好回五天的家。
他坐在酒楼里点了最便宜的酒，便时时刻刻看着行人署里进去出来的人中有没有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他看着那扇大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扇大门从内往外打开，又看着那扇大门从外往内关上。
师兄会不会已经走了？他在心里问自己，要是真走了他大概白等了这三天。他也没什么怨言，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运气太差了。
“我听人说行人署来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诶我知道我知道，好像姓苏…”
“是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吗？”
“是吧…应该不是。不知道，我们又没见过…”
张仪听着后面的窃窃私语，目光急忙转向行人署的大门，一个身着蓝色外袍的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走的很快，表情也很严肃。张仪没看清男人的脸，在慌忙之中下了酒楼，步伐凌乱的跟在男人身后。
张仪觉得自己可能的确跟错人了，这个男人走的速度快到自己有些跟不上他。之前在云梦山时师兄的体力并不如自己，但是每天砍柴时师兄会砍特别多的柴，回去的路每走一段路都要歇一会儿才能走…但面前这个男人步履匆匆。
他混在人群中跟在男人身后，两个人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穿蓝色衣服的男人突然回头，把张仪吓了一跳。男人眼神中满是警惕和慎重，面容疲劳，眉头紧锁，脸色比在云梦山时更加苍白。男人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来回看向身后，像是在确定什么似的。
张仪人流一眼便看到了男人腰带上配着的玉佩和头上的发簪。他怕自己认错，仔细的想了想自己赠予师兄的白玉形制，又回想自己那时送的发簪长什么模样。
男人像是在人流中看到了他，立马转身，走的速度比刚才还要快。张仪跟着他左边绕进去右边又绕出来，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燕国小巷。
师兄是不是不想见我？张仪对自己问道，自己就这样出来苏秦也不愿意认自己是他的师弟的…等自己再厉害一些再去见师兄吧。
他停在巷口，不打算继续跟着了。那个身着蓝色衣服的男人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他。
是师兄，张仪的心“砰——”的颤动了一下，他脑子里此刻一片空白，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现在该看向哪里，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动不了。
苏秦的眼睛是杏眼，在云梦山时那双杏眼偏圆，在阳光下是温和的黑色。而现在在燕国的师兄眼睛里的黑深不见底，黑的就像是燕国最北部的荒林的夜晚。
“师兄…”张仪不自觉的说出这个称呼。
苏秦看到他的一刹那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紧锁着的眉头松开，但一瞬间又立马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他微微张了张嘴，“张…师弟。”声音有些强压着的颤抖，他不自然的先摆摆衣袖，后又摸了摸那块白玉。
“你为什么在这里？”苏秦盯着站在不远处的张仪，声音冷冷的。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但是我没找到你，我听别人说你在行人署…”张仪想到什么说什么，显得语无伦次，“师兄，我只是，只是想看你一眼，不是来…”
“师弟”，苏秦的声音小的只有自己可以听见，张仪只看到他动了动嘴。
“师兄，你现在好就可以了…我在魏国也很好，我听别人说你在燕国如今受到了重用…”张仪说着，突然感觉自己说的听上去很不对劲，自己说的这几句话像是要攀附，又连忙说“师兄我就知道你是可以的，我今天就离开燕国了。”
“别再来燕国了，”苏秦淡淡的说道，“也别再找我了，想要官职或者需要钱直接找我的门客——子服就可以了。”
“师兄，你误会我了，我不是来燕国…”
“每个来找我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师弟，你到底想要什么？”
“师兄，我在魏国已经有事情干了，我不需要你给我的这些，我没有想要什么。”
“我在燕国很好，燕王待我也不错，你回魏国去吧。”苏秦的声音还是冷冷的，没有任何变化。
“…”张仪觉得自己这个师兄有些奇怪，师兄不过是早自己一年出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师兄，你过得真的好吗？”
苏秦咬着唇，声音很轻很快。“过得很好”，他说道，“你满意了吗？”
“师兄，那我走了。”张仪点了点头，背过身时打算再看师兄一眼。
“你以后离我远一些。”苏秦的声音冷冰冰的，“不要和任何人说认识我。”
“…”张仪什么也没说，他往外走，落日余晖照到他的衣角。
他没有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未尽前耻（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