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未尽前耻（上） 对没做过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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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已经想到自己到楚国时会得到什么，果不其然，刚过楚国国境自己就被蜂拥而上的楚兵关在了一个铁笼里。
还好自己让令狐丑和子望拿着那堆财宝去贿赂靳尚，不然自己恐怕已经被这群楚国士兵撕成碎片，就连铁牢这种福气自己也享受不到了。
他上一次落魄成这样还是因为被诬陷偷了楚相的玉璧被人打了几百大板。
说来令现在的他也觉得可笑，那时的自己还正年轻，只有冲劲，自以为什么都可以战胜，也自以为只要足够优秀没人看不起自己，自己就可以见到那些权臣国君，讲出那些自己认为最好的策论和措施就可以被权贵另眼相看，得到重用。
多亏了那几百大板才让他看清了自己的身份，张仪想，他还要谢谢那位楚相。但张仪此刻也很不爽，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自从前到现在基本都是在楚国吃了亏 ，到了楚国要么被打要么抓进铁牢。
他刚出山时想着要去找师兄，想知道师兄为什么一次也没回云梦山看过自己，想知道自己的师兄出山后都做了什么，也想知道如今师兄的身体有没有比在求学时好些。
当然，他最想知道的是师兄如今境况如何。俗话说有势则从，无势则去，但他张仪对苏秦绝对不会这样，要是师兄的境况不好，他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干出点事情，再帮师兄一把；要是师兄的境况好，他就当做是一次普通的拜访，师兄如今好他便也好。
他去洛阳找师兄，按着地址找到了苏秦的家门。
门外说繁荣也繁荣，毕竟这个地方是洛阳，说荒凉也荒凉，毕竟张仪从没想到洛阳会有那么偏僻地方——这条道路上的所有房子虽不是四壁漏风，但是看上去都摇摇欲坠，邻里大概就八九户，穿过这些房子往道路两旁看，四周田地里稀稀疏疏的种着些粮食，如今快要入冬了，这些粮食作物看上去也是萎靡不振。
他当时没在意这些，直接敲响了师兄的家门。
那时给他开门的是一个男人，身高和他差不多高，但看面容就能知道此人常年干苦工，出卖体力为生。
“你找谁？”
“冒昧打扰了，还望海涵，我想找一个叫苏秦的人，请问他在这里吗？”
“你走错了！”
张仪看着男人听到他叫出师兄的名字时门就被关上，不给他留任何余地。
“那个，我是找他有事情！”他急匆匆编了一个理由，朝里面大喊道。
“吵吵吵，你吵什么？”一个下巴有些尖，挑着眼的女人皱眉把原本就不怎么牢固的门朝外摔开，“我告诉你，现在这个洛阳都把苏秦当笑话来看，就你这个外乡人一直找他了！有什么事情你自己去找他！谁知道那家伙去哪里鬼混！你别再来我们家了，你要问就问别人去！”
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也同样没给他留任何余地。
看来师兄的境遇的确不太好，他想，但是按照那个长得有些尖锐的女子的话来说，师兄如今是洛阳的笑话，自己去问别人师兄这几年到底过的怎么样似乎也不好。
看来自己要先稳定下来再去找师兄会更好。
那自己如今去哪里呢？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家在魏国，魏国旁边是楚国…他以前听人说楚国大夫很多都重视贤才，君主也想富国强兵，也许这也是一条路。
楚相的房子很大，到处都是佣人和和仆从。院中植景优雅，楼阁台榭精妙，屋内布局奢侈。相府各处都温暖宜人，让张仪一瞬间有些分不清季节时令。
张仪进楚相的茶厅时仔细看了眼那座莲枝灯，那座灯似乎比他还要高些。放在灯上的蜡烛燃烧时有一股香味，那股味道虽浓但不刺鼻。
蜡烛的火光闪烁，张仪不禁在心里感叹楚相的房子的豪华。他想起父母和他说的祖上也曾繁荣过，先祖们应该也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吧。
他将自己的诘帖和珍藏很久的茶叶呈了那位楚相，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张仪，字子阳，”楚相念出他的名字，把诘帖放到一边，语气里没什么情感，“魏国人啊，魏国的大梁倒是个好地方，你好端端留在魏国不好为什么要来楚国？”
张仪端直身子，他已经料想到楚相会这么说了，深吸一口气，立马答道：“良禽择木，贤臣择主。如今魏国高堂守旧，而楚国如今正求富国强兵，小人可以施展才华，故投令尹麾下。”
楚相点点头，又道：“你说自己有一番才学，那你能为我做什么？府上人才济济，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也没有任何损失。”
张仪看着楚相，心想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于是拱手行了一个礼，慢慢道：“小人敢见大人，正是因为小人能做三件别人做不了的事：其一，小人口舌比兵刃，不用费一兵一卒便可说退千军，也可为楚国谋划千里之地；其二，小人在外游历多年，知晓列国真实情况，更知天下百姓实情，如今楚国想要富国强兵，不可不知百姓哀乐不可不知他国虚实；其三，小人知晓一个道理，功归主，过归客。”
楚相听完后，便大笑着点点头。大概是自己最后一句说到这位令尹心上了吧，这天底下没有不想要掉馅饼的事情的人，自己最后一句讲得真不错，张仪想。
那时他以为接下来也会很顺利，只可惜自己太自信了，自己根本没看清楚国的真实国情，更没看清楚相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人没有偷大人您的玉璧，小人若有必遭天打雷劈！”张仪跪在地上。
楚国国相的厅堂更是奢侈，高大的乌木横梁压顶，银灯烛火通明。一大群人围在厅堂里，男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女人则对自己窃窃私语。
一个女人走过他身边，瞧了自己一眼，便匆匆走到他身后的乌木桌边。乌木桌的距离离他不近不远，他刚好可以听到那几个人说什么。
一个女人说：“没想到一个这么穷，刚进来没多久的门客就会偷东西，真是少见呀，天下所有读书人都和他一样这天下也没救了。”
一个男人说道：“听说这个人是一个魏国人，一个魏国人那么不老实，偷东西在自己国家偷就好了，还要来楚国偷。”
另一个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的声音，像是在给另一个人…大概是个孩子。女人对着孩子说道：“看到了吗，要是你也去偷东西我作为母亲我也没脸见别人了，不能偷东西知道吗？”
张仪的心里有苦说不出，他真的没偷东西，自己什么坏事也没干，只是想早些展露才华，让别人对自己另眼相看才答应陪楚相喝酒的。
他此刻后悔透了，他就不应该来这场宴会。自己在楚相府里还没有结交到什么朋友，没有人会给自己作证… 他张仪此生以来第一次发现没有给自己留后手是多么愚蠢的事情。
“打——！”楚相的声音响起，就像锋利的尖刀。
他咬着牙挨过了五十鞭，他尝到了喉咙里的血腥味，也已经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阵阵疼痛。
“张仪，你认不认？！”楚相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震的张仪耳朵疼。
功归主，过归客，张仪在心里暗骂道，我又没说你自己丢了东西也是我的罪过。
“回…回大人，小人虽贫穷，但小人绝不会干出盗窃的事情。”他咬着牙，在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啧啧…到头了还这么说…”
“是呀，果然穷人就是改不了劣性…”
“大人没杀他果然还是大人心慈。”
“再打——！张仪，我敬你是我的门客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楚相怒气冲冲道。
一鞭又一鞭打到他身上，张仪冷汗和血液一齐流在地板上。
楚相真是奢侈，连地板都是如此冰凉，张仪暗骂道。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一点，他甚至有了一个念头——楚相要是直接打死了自己，自己就不用再感受到这样的剧痛了。
“小人…卑贱…但是大人…真的…有证据…是小人…偷的吗…？”他努力抬起头，但因为痛，他已经看不清在自己面前的人了。
“打——！”
在张仪被打晕前，他的耳边最后听到的是楚相冰冷的声音。
“卑贱的人无论干什么都不会有人信的。”
晕过去了也好，但是张仪还不想死，他还没干出一番事业，还没让父母、姐姐、师兄、鬼谷子先生看到他的能力。
我还不想死，张仪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是这么想的。
张仪坐在一直摇晃的铁笼里，没事情可以干便一直观察着周围的人。
好几个楚国士兵也看着他，他看着这些人不自觉的想笑…原来一群人想杀他却杀不了他是件有意思的事情。
人也的确挺有意思的，他想，对没做过坏事的人从来都是用最强硬的手段来逼迫，对如今“恶贯满盈”的人无可奈何。
他算“恶贯满盈”吗？张仪自己也不知道，但也无所谓了，作为秦相，自己的一切都要以秦国为先，自己也没什么恶不恶的。自己把楚国的地吞了，楚国周围的齐国、魏国、韩国都还在虎视眈眈的看着，这些国家没有秦国强大，目光自然落在楚国上了。
他在当上秦国国相时，给那个打了自己的楚国令尹写了一封信，信纸他还专门挑了一段楚国造的帛布，他在上面写到：
“之前张某陪着你喝酒，张某并没偷你的玉璧，你却要打张某。你如今想要好好地守住楚国，我反而要窃取你的城池了！”
真是可惜了自己去诈楚王时那个令尹已经不在人世了，要是还活着，张仪很想看看那个令尹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未尽前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