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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前耻未尽(下) 两个人明明 ...

  •   夜晚,燕国变得更加寒冷。
      他一路往魏国赶去,脑子里确一直回想着师兄当时对自己说的话,那样无情不像师兄,但如果说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太弱小,仅仅只是一个中尉的门客,要不然师兄为什么不愿意见自己。
      但是师兄还带着他赠予的玉佩和木簪…师兄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才会这样子做。
      他有些心烦意乱,晚风刮过他的面庞,却犹如刺骨的寒风刺入他的脊髓。
      张仪决定不再想这些事情,却发现过去在云梦山时的师兄的背影此刻犹如毒蛇一样紧紧缠着自己。
      那时的师兄聪明,温和,很照顾他…没有因为他的家庭是经商的而看不起自己,说话声音也从不是冷冷的。
      但苏秦不愿意见他…算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张仪想,自己眼下还是先把日子过好更重要。

      张仪回到魏国,乐中尉看他脸色不太好,很关心他发生了什么。
      张仪将失落埋进心里,他对着中尉连连摆手,编了一个原因,他说是自己家中有人受了重伤,危在旦夕,中尉听到了也不好再问什么。
      他在乐中尉给他的小屋外来回转悠。
      手里紧紧握着师兄送给自己的剑穗,张仪发现情感上的问题比游说比出谋划策要更难,人一旦困入情感中,思维会被私人情绪影响的左右摇摆。
      他自己也常觉奇怪,他自从出山了之后便会常常想起那时和师兄一起的生活,开心的事情很多,不开心的事情很少…无论是谈策论或是研究治世之道,两个人都很愉快。
      愉快到他动了不对的心思…可是到眼下还没有像师兄那样可以和自己畅谈的人,也没有像师兄那样可以理解对方内心的人,更没有像师兄那样可以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他那时就应该要大胆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胆小,只能靠师兄亲吻自己衣角时的那段回忆来确认师兄爱着…或是爱过自己。
      自己现在拘于一个门客,这是自己想要的吗?张仪想到苏秦如今已居高堂,他也许也要走上那条路才可以向苏秦证明自己的一切。
      但一直向别人证明自己不是会很累吗?张仪想不通。

      “怎么这样…”他喃喃说着。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张仪转头看向窗。
      “令狐兄,你说张大人怎么还不休息?”
      “我现在不是在看嘛,你赶紧睡觉。”
      “哦…哥,那你再读篇张大人的策论嘛,听了我就想睡觉了。”
      “…”张仪听着屋内的声音,心想自己的策论有那么无聊到可以让人睡着的程度吗。

      张仪在乐中尉的府中又度过了郁闷的几日,所有人都看出他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在府上交到的几个好友每天都给他带酒和他聊天,但张仪没有告诉一个人自己郁闷的真正原因。
      “张先生,”乐中尉特地来到他的住处,“我有件事情要来告知你。”
      张仪把乐中尉请进屋,并将自己所藏不多的茶叶贡献了出来。
      “张先生,你和赵国的苏秦苏大人认识吗?”
      “苏秦苏大人?我不认识。”张仪心里一惊,但知道自己不该多说什么。
      “你不认识啊,可是那位苏大人说要你和他一起去共事,”乐中尉疑惑的看着他,“原来你还没来我这里你已经那么厉害了,连苏大人也知道你的名号。”
      “乐大人谬赞了,但张某的确不认识苏大人。”
      “我今日就是来告知你那位苏大人啊要你和他一起共事,”乐中尉笑了笑,“我想你也不愿意一辈子只当一个门客,要不你去试试看?要是苏大人觉得不合适你再回来,我可觉得你很合适。”
      张仪听了乐中尉告诉他苏秦要和他共事,觉得自己似乎活在梦里。
      先是让自己不要在找他,让自己不要再去见他,怎么现在又变成要“一起共事”。张仪觉得这不太对劲,但是师兄愿意见他愿意帮助自己他也没什么可多想的。

      “张大人,还请你老实些!”一个骑着马的将领在他的铁笼附近来回转悠着看。
      秦相在楚国人心里已经是和鬼神一样的存在了吗?张仪想,自己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在铁笼里做什么手脚。他抬头看了看那个楚兵将领,在心里默默记下他的样子。
      “大人好威武,张某在秦国就听说过大人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能被秦相所知下官也很是荣幸,但是张大人,还请你认清现在自己的处境。”
      “张某必然知道自身处境,大人还真是设身处地的为我考虑呀。”
      那个将领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管他,继续骑着马候在铁笼边,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再搭理他。
      苏秦要是还在大概也只会冷冰冰的在铁笼外看着自己,然后露出嘲讽的笑…那才是作为佩印六国的苏大人会有的神态。
      但绝不会是自己的师兄——他从不相信那个会在临走前一夜吻自己衣角的师兄会是苏秦,也从不愿意相信那个会日日带着自己做的木簪的季子会是身着华服的苏大人。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他心里清楚的不得了。
      要是现在这群楚国士兵逼他做选择,是在坐铁牢到楚国还是和与苏秦共坐马车,由苏秦看着自己到楚国中选一个,张仪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还是坐铁笼。

      他那日听了乐中尉告诉自己苏秦邀请自己和他一起共事时,他立刻同意了。乐中尉第二天就给了他一些钱财。
      他一路上都在想自己的师兄见到自己时会说什么话,他也想了一路自己到赵国时要和师兄说什么。
      此时的他似乎又回到了云梦山的那个午后,等着师兄从师父那里问完问题回来和自己一起辩论哪一种策论会更好,在探讨鬼谷子先生说的“捭阖”之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期待已经超过了他心中别的任何情绪,去赵国的一路上头脑里只剩下那个穿着白衣眉眼温和的俊朗青年。

      赵国的冬天天空灰蒙蒙的。
      他到了赵国按着地址找到了苏秦所在的客舍。
      苏秦所在的那片邯郸城区各处都很繁荣热闹,小摊小贩所卖的首饰绣品装饰华美,竹编陶器色彩雅致,彩灯高挂,人群摩肩接踵。
      张仪幼时和父母经商在外也见过这样的景观,那时只觉得好看。但如今师兄在此处,他蓦然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师兄见过的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而已。
      他花了很多钱买了赵国当地较上乘的茶叶,外面用竹盒和丝绢包裹着。他在赵国即将见到师兄时反倒多了几分平日里不会有的紧张。
      名帖和茶叶都已经呈给了师兄,但为什么师兄还没让自己去见他?他自从来了赵国进了苏秦给他安排的客舍后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一直告诉自己:师兄肯定是有事情太忙了所以还没见他。
      过了五天苏秦也没有给他任何答复,张仪很不解,他询问了客舍的老板是否有人找他,但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想离开时却又不被允许。
      过了十天,苏秦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张仪有些沮丧,他猜想苏秦现在大概是找到了合适的人,那自己也该离开,再待下去也不合适。
      他吻了吻那枚褪了色的剑穗,一脸无奈的收拾东西。
      “你是张仪吗?苏大人找你。”
      “大人,我就是张仪。”
      他看着出现在房门门口的男人,觉得这个人似乎有点眼熟,但张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跟我过来。”男人的声音冷峻,像包着一层厚厚的冰将人隔之千里。
      张仪不禁想起了从燕国回到魏国时那晚的冷风。

      苏秦接待他的房间很大,天花板顶上的漆色房梁在烛光下闪着深沉的光。屋内的装饰品很少,除了屏风以外就是几张矮桌,空空荡荡没有多余的物品。
      师兄坐在他对面。苏秦身着黑色的外衣,腰身系着青色环佩,脸上没有他回忆中的那抹温和,眼睛里是张仪看不到尽头的黑色。
      苏秦一句话也没说,张仪看着有些陌生的故人也说不出什么话。
      “师弟,等了这么多天你也等烦了吧?是师兄不好,最近太忙了。”苏秦打破沉默,勾起唇对他微微一笑。
      烛光下苏秦的眼睛里闪着一些光亮,面庞变得柔和。
      张仪不知道师兄到底想要说什么做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师兄现在的样子行为都很反常。
      一群婢女给二人端上了一盘盘菜品和美酒。
      张仪看着自己桌上连稻壳也还未完全除尽的豆饭和苋菜叶,又看了看苏秦桌上的食物。
      “师兄这是何意?”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就算师兄嫌弃自己也好讨厌自己也好,那自己就永远不见他就好了,如今这番侮辱自己是为什么?他想不通。
      “现在临近傍晚,苏某想张先生恐怕也饿了,饥肠辘辘也不好谈事情,便想着给先生先垫垫肚子。”
      “那…苏兄的待客之道的确不同于常人…”
      “张先生说笑了,这是赵国的邯郸酒,先生不喝一些吗?”
      张仪拿起酒杯,往嘴里抿了抿,苦涩不能下肚。他看着苏秦正盯着他,黑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的酒杯,他只能硬着头皮又喝了一些。
      又苦又涩,张仪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难喝的酒。
      要是可以,张仪想要立马离开这里,苏秦这么做比在楚相府上的鞭打还要狠毒。
      自己的家族虽然落魄,但自己的出身并不卑贱,自己学的是纵横之术,自己是为魏国中尉出谋划策的门客…自己明明是一个士人,却要在这里受到自己最在乎的人的羞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慌乱和愤怒,对苏秦说道:“师兄,你说的‘共事’是指什么?”
      苏秦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盯着他,玩味的看着他的,声音又轻又快:“张子阳,你明明那时在鬼谷和我论策论时口舌如簧,说起来头头是道,怎么如今会落魄成这样?”
      张仪乱了方寸,心跳变得更急促。
      “师兄这究竟是何意?”张仪又问了一次,手里紧紧握着那枚旧剑穗。
      “师弟,”苏秦的手握着杯子,慢慢开口道:“我听说你在楚国偷玉壁被楚国令尹打了…原来你不但看得起自己当一个门客,被楚相打了也不会辩解,你忘记我在云梦山时和你说的士可杀不可辱了吗?”
      “师兄,我没有偷玉壁。”张仪的声音也变得死气沉沉。
      “那你为什么不反驳呢?你不是最会辩解最厉害吗?但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卑劣的有点小聪明的穷人罢了。”
      张仪看向他,苏秦还是垂着眸,像是从开始到现在和他讲这些正眼也没看过他。
      苏秦又说道:“在我这里也是如此。”
      “师兄…你如今…”张仪想说的话被抑在喉里。
      “师弟,凭着你的才能,却能让自己屈居门客,被人打了还什么话都说不了…就如今你这副样子,”苏秦终于肯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说出了最让张仪难受的话,“能举荐你和你共事的大概就只有过去那个在云梦山什么都依着你来的师兄了。你不值得我花时间…你…不会一直以为外面也和云梦山一样可以随意?”
      “我没有。师兄,你今日是专门为了侮辱我所以才让我和你见面的吗?”
      张仪的手指紧紧扣着酒杯,酒杯像是要被他捏碎了。
      “我为什么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苏秦摸了摸头上束发的玉簪,手抵着下巴,看着张仪,“师弟,你怎么还是那么随性,呵,现在还生气了…果真是自在。”
      “没…没有,师弟看到你过得这么好,能有什么气敢产生。”张仪冷冷的看着苏秦,“师兄今日配着燕、赵二国环佩以待师弟,师弟…不胜仰慕,师弟日后必然会以礼谢恩。”
      苏秦还是看着他,慢慢开口道:“呵,师弟好志向,但是如今看来师弟的‘大业’还不知在何处。”
      “师兄如今受燕、赵王之重视,师弟必然不及师兄…但是师兄说得对,是师弟不思进取,”张仪的声音比开始反倒多了些从容,“明知道士可杀而不可辱,还是坐到现在。”
      “师弟是在责怪师兄吗?”
      “哪有,只是仪,张仪知道苏大人的良苦用心了。”
      两个人明明正对着坐着,却仿佛有了一堵极厚的墙隔在二人中间。

      张仪坐在铁笼里看着楚国黑色的天空,想着自己在楚国要待多久才能回到秦国,毕竟他不怕死,他只是还没完成自己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前耻未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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