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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涯故人,初见华年(上) 他对树林里 ...

  •   “大人,从齐国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子望悄声在张仪耳边说道,张仪点点头,示意子望先退下。他还是保持着笑,和声对那个楚国使者说道:“秦王赐我六里土地,我愿意把他献给楚王,希望楚王可以满意,要是不满意…嘶,那仪也…”
      楚国的使者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满是怒气“我奉楚王之命令而来,来要商於之地六百里,你何时说是六里了?”
      张仪笑着举起酒杯,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仪当初说的就是六里,怎么使者大人听错了还要怪罪仪呢?况且呀我也是这么和楚王说的,要是先生你连这六里都不要,您空手而归,楚王就不会怪罪你吗?”
      使者怒气冲冲的看着张仪,眼里的怒气像是在告诉张仪,如果你不是秦国相国,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张仪轻笑了一声,像是在安抚楚国使者一般的说道:“大人你也赶紧回到楚国去复命吧,不然楚王要着急了。”
      使者临走前目光凶狠的瞪着他,转身走时声音因后悔而颤抖,“早知道当时就应该听从苏秦的话,如今苏秦死了,楚国也没有人可以和你抗衡了。”
      张仪还是像刚刚那般笑着,“送贵客。”他的声音平稳,但呼吸已经有些乱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和自己提起苏秦,他想,自己不愿意想起他时所有人都要提醒自己有这个师兄,这才是苏秦给他留下的最大的诅咒吧。自己这个师兄,即使是死也还在掌握着自己的软肋…张仪想着想着自己脸上那永远保持着的微笑挂不住了,他觉得有些累了。
      接下来楚国会有什么行动呢?张仪想,他摊开竹简,准备写一些计策来应对。在他摊开竹简时,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决绝的身影站在他桌前。
      “师兄…?”他情不自禁的低声叫了出来,刚出声他就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情,苏秦死了,哪里还有师兄?他摇摇头,松开了本来紧紧握着的手。
      “子望,你过来”,张仪决定边写边听从齐国那边密探探过来的消息,他要知道自己这个师兄,这个心思细腻、有深谋远虑的师兄是怎么暴露自己然后死去的。
      他对此一点也不悲伤,他告诉自己,一点也不。
      “齐国那边怎么说的…苏秦是怎么死的?”
      子望看着他略有些劳累的面容,似乎想提醒他,他现在必须要休息。张仪看出来了,他笑着摆摆手:“你直接告诉我吧,苏秦到底是怎么死的,有没有东西从齐国带回来?”
      “大人,齐国那边确认了苏大人的确是在监狱里喝了毒酒死的。而导致苏大人下狱的直接原因是齐国的田氏贵族伪造了苏秦和魏国、楚国之间的信件,齐国大夫联合其他反对苏秦的人在朝廷上共求治苏大人的邦汋之罪。”
      “楚国和魏国?”
      “是的,田氏贵族在如今的楚国朝廷上可以说是呼风唤雨,没有人可以违抗他们的意思。但是大人,那些信件在齐国已经全部被销毁了。”
      “我倒是没看出来啊,这群人原来还可以呼风唤雨呀,还处事那么完善…”张仪的声音又低又闷,“但是也不对,苏秦为人…善于转变,如果是伪造了假的信件他完全可以说服齐王,他的能力我比他还清楚。他没和齐王讲明就说明他肯定是遇到了超于他所可以遇见的意外。”
      “正是,在苏大人下狱的前几天就遇刺了,但凶手我们也只知道是田氏贵族派的人,具体是谁我们并不知道。”
      “遇刺?”张仪把这两个字重重的重复了一遍,“这田氏贵族如此大胆齐王不可能不知道,齐王这算是默认了他们的行为…但是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齐王会知道苏秦做的这些事情?假使齐王不知道,之后苏秦被刺,田氏联合起来上奏齐王,要求杀了苏秦,齐王也必须要考虑苏秦是否有做这些事,其次这场刺杀对于其他国家的影响,毕竟苏秦的合纵在他们之间还是有一定效力的,而不应该如此草率。”
      “是的,所以大人,我有一个猜想。”
      “我也有一个猜想。”
      张仪看着子望,示意子望说下去。
      “所以苏大人很有可能是被燕王出卖了”子望小声的说出自己的猜想。
      “你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张仪点点头,拍了拍子望的肩,“你如今的能力大有进步,师兄要是知道了会很高兴的。”

      张仪见到苏秦还在魏国城外的树林里,说起来也好笑,当张仪看见树下站这个人时他差点被吓死——苏秦的脸在月光下特别白,黑色的头发长长的散在身上,衣服有些陈旧。没看清脸时张仪真以为自己撞着鬼了。
      但是哪里会有鬼一直用磕磕绊绊的魏国话来和自己说“对不起”的,张仪想到这里也便没有那么害怕了。

      张仪的父母常和他说张家以前是靠做生意、靠联姻、靠当官而繁荣起来的过往景象,但张仪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还觉得自己的父母不懂世道,这如今有谁看得起做生意的人,至于联姻则像骗姑娘家的人…比起学习怎么经商,他还是对在朝廷当官更感兴趣。
      张仪有一个姐姐,姐姐比他大八岁。在全家中他最喜欢的人是自己的姐姐,姐姐会教他怎么认字怎么读书,也是在姐姐的帮助下他才逃过了学习经商,而改去学习那些《诗》《书》之类的。
      他们家只是魏国的普通平民,是这个国家中最不起眼的一家。但张仪很聪明,学堂里的先生都夸赞他只要肯用心以后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他口才也好,可以有理有据的反驳那些想要低价买自家店铺里东西的人。但父母心里还是想要他学习经商之道,平稳得度过一生。
      其实张仪和家人本来是住在韩国,在他12岁时家里人说姐姐在韩国遇人不淑,把她抛弃了,但那时姐姐没有哭没有怨,只是安静的坐在窗边。
      “爹,娘,我们要离开韩国,在韩国绝对会很危险的。那个人…他告诉我那个女人家里绝对不会让他活着,破坏他们家…大业的。我们可能也会受到影响,仪现在也懂事了,但还是少年心性,不够稳重。”
      他那时看着姐姐坚毅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姐姐很厉害
      于是一家人便搬离了韩国,住在了魏国。在魏国他认识了三教九流各种各样的人,甚至通过一些小小的门道,他还认识了几个从楚国来公子。张仪那时便有一个想法,他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想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认识他张仪。而这个想法在很多年之后曾经被消磨过一次,但从未消失过,他也做到了。
      张仪决定去找鬼谷子的理由很简单,他听说孙膑和庞涓两个人是几十年前两个天下最厉害的人,两个人师出同门。
      庞涓是魏国的一个大将军,虽然这个将军最后的结局让张仪有些无法理解,但他还是觉得这个将军很厉害。而孙膑他觉得就更厉害了,他也想拥有和孙膑一样的运筹帷幄的头脑和天下胸怀。他听说鬼谷子正好在齐国的云梦山里归隐,齐国和魏国相隔不远,自己也正处于志学之年。
      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他想,说明上天也想让自己成就一番大业。他靠着这几句话忽悠着父母和姐姐放他出门寻师,姐姐知道他想什么,并不想对他管制太多,便随他去了。父母因为行情不畅,想让他和家人去齐国卖东西,在他和姐姐的联合劝说下,父母也被说动了,便让张仪离开了家门,出去寻找鬼谷子。

      那天傍晚,天边的夕阳很红,红的有些让他睁不开眼睛。他最后一眼看向家的方向,看见姐姐朝他跑过来,手上还拿着一块玉佩,那块玉佩在夕阳的红光里闪闪发光。
      “出门在外,家里现在即使落寞了祖上曾经是什么也不可以忘记,你要是想家就拿着这块玉看看…云梦山也在魏国,要是想回来家里会等着你的。”
      “姐姐…我,我一定会学成归来的。”
      张仪那时对姐姐发誓,但姐姐只是笑着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又像是在怀念什么或是想到什么,摸了摸他的头,淡淡的说道:“你出门在外至少也要五年十年的,你过几日就十六了…要是未来有你欢喜的人了,就把玉佩给那个人吧…你做一个勇敢有担当的男人,要坚强,要实现自己的理想。”
      张仪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什么姑娘,要是真的喜欢,肯定是和姐姐一样温柔坚强的人。

      他对树林里遇见的这个从周天子领地来的人很感兴趣。当他在月光下看清那人的面容时他还在想为什么会有鬼长得这么像人,和他在书上看到的那种故事里的鬼完全不同。
      张仪听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告诉自己,他叫“苏秦”,从周天子的领地来。
      周天子的领地,张仪的脑海里出现的地方是洛阳,那个地方姐姐和自己提过,说那个地方有很漂亮的鼎,而周天子有九个鼎。父母以前卖东西的时候他去过洛阳,还待了一段时间。自己路过洛阳那儿好的学堂里的人说话调子和魏国韩国都不不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妙,姐姐告诉他那种话叫“雅言”。
      但是面前这个叫苏秦的人说的话不是他在学堂听到的那种,而是更像来买东西的人说的调子。这个人应该和他差不多,也是一个普通人而非贵族,况且,他没有见过哪个贵族会有那么漂亮的眼睛,对自己说话那么平和。
      而且这个人笑起来很好看,就是长得太白了,白得脸上没什么血色,在月亮下看起来的确有些吓人,张仪在心里默默点评了一番。但当他想到苏秦要是会有读心的能力,知道自己这么点评他的外貌时…他又把自己吓了一激灵,而苏秦只是疑惑的看着他。
      “苏兄不想去当朝廷重臣干出一番事业吗?”他把自己的理想讲给面前这个人听,说出来时嘴角还有些上扬,他不好意思的看着面前人的表情,不断回想自己有没有说的哪里很过分。
      “有想过,在朝廷当重臣听起来还挺威风的。但是我想自由一些,嗯…我还没想好以后要干什么,但我想学成之后看看各国长什么样子。”
      “唉,仪可没有夸大其词,苏兄长得虽不似一般男子那般健硕,但苏兄长得确是那些朝廷上以笔或用言助君王天下安定的那般文官说臣模样。”张仪想了想,当权臣可以自由的了吗?自己在书里那些故事没看过,倒是那些说客哪里都可以走动。他看着苏秦的脸,想尽量显得真诚些,“仪说的…不对吗?”
      “没,没有,说,说的,很有道理”苏秦把头扭过去,话也说的结结巴巴的。苏秦发现自己今天晚上有些不自然,脸上总是热热的,嘴角还总是会扬起,根本没有下来的时候。
      原来他也想去朝廷里当说客当大臣去取得一番功业,张仪想。他自己对说客什么的只觉得挺有意思的,要是说服君王可以像说服那些有钱人来买自家的东西那样还挺好玩的。
      苏秦半天没有把头扭回来,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都是张仪在讲,张仪觉得自己这样有些过分。他想了想,对着苏秦笑着说“欸苏秦兄,你喜欢吃饴糖吗?我带了一点点,要一起吃吗?”
      “饴糖?真的吗?”苏秦的眼睛闪过亮光但很快又消失在了黑夜里,他别扭的笑了一下,对他说道“饴糖我不能多吃…我,我刚吃过干饼,不用了。”
      张仪觉得有些好笑,明明这个人刚才什么都没吃,却要和自己说吃过干饼,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秉持着经商要通情达理的观念将糖塞到苏秦手上,假装自己还有很多糖,朗声道:“没事,苏兄,反正我们以后就是师兄弟了,这点糖算什么。这个,这个就当作是我们拜为同门的见面礼!”
      苏秦听他说的有理有据,点点头便把糖收下了,随即把囊里的还剩的干饼掰了半块给这个未来师弟,学着他的样子,对他说道“嗯,既然我们以后是同门师兄弟了,这半块干饼我也给你了,你也不要客气。”
      张仪觉得自己这样做有点作用,殊不知苏秦只是以为他饿了。

      两个人走到云梦山,又爬了半宿的楼梯,两个人都累的讲不出话。
      刚开始两个人还可以匀速走上去,甚至还可以聊聊天,但是走到一半时,两个人发现还有一大段楼梯要走,要是走不完两个人还要顶着白天的大太阳继续走。
      苏秦走到最后时每隔几阶楼梯就要歇一会儿,而张仪每隔几阶楼梯都要抬头看一眼上面还有多少楼梯,在心里估算着还有多久才能到达终点。
      “苏秦兄,我们接着走吧…兴许还有200多阶楼梯…就能…走完…了”张仪已经累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但他还是伸出手让苏秦可以抓住自己——他看苏秦的脸白白的,他怕苏秦会累的直接躺在地上倒地不起。
      “嗯…师弟啊…谢谢你…等师兄上去了再把…另外半块干饼…给你…”苏秦也有气无力的发出声音,手搭在张仪的手上,慢慢爬起来。
      “欸,你叫我师弟欸。”张仪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苏秦。
      “不是你自己…说…要当…师弟的吗…”苏秦疑惑的看着他,终于从坐在地上变成站在楼梯上。
      “没什么没什么。”张仪心里有些高兴,但他还是感觉自己变成了师弟还是有些亏,但他也不知道可不可以在石门里互相叫对方师兄。他想了一下那个场面——自己叫着苏秦“师兄”,苏秦也管自己叫“师兄”…算了算了,单是想他就有些想笑了,只不过现在笑的话苏秦肯定会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人。
      但也不用他想了,苏秦在心里已经在估量张仪是不是因为太累而导致张仪身上哪根筋脉受损了。“你别笑了…虽然你比我长得高,但是我比你年岁大,这样想我当师兄更有道理一些。”苏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走的快一点吧,太阳要升起来了。”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走上这看似可以穿破天际的阶梯。山上的树木遮掩着天边射进的阳光,跳跃的浮光藏进两个少年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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