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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岂弟君子,莫不令仪(上) 喝下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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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在喝下酒时,脑子里是先是自己还在襁褓之中,母亲抱着自己轻轻的唱着歌谣的样子。
那时的母亲虽年轻但脸上已布满辛劳,眼眸里的温柔如春日微风,树枝抽出的新芽那般柔软…他一生里只看过这一次。紧随其后的记忆是他想起自己从秦国游说失败后回来时,母亲一言不发的样子:母亲坐在窗户旁,看着手里还未织完的布,母亲的眼里他看不懂是什么情感,但织布梭子上绕着线的老茧深深刻在他脑海中。他知道自己辜负了母亲,辜负了家里,没有人会温柔地叫自己“季子”了,自己在母亲眼里只是个不成器的儿子,自己接下来又该走向何方仍是迷茫。
五脏六腑像是被灼烧了一般的痛令他闭上了眼睛,但脑海里的走马灯还没结束。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腥甜的血液夹着毒药的苦味突破他的喉咙,一滴一滴的流在地上。
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自己现在快要死,但自己还没死…还没死,还没有完全结束自己的一生,他必须接受这一切。这大概也是齐王给他的惩罚,是燕王的背叛…此刻的自己应当是在回问自己的一生,不,他是苏秦,没有人可以强迫他回头,他即使是喝了毒酒他也还是那个挺直了脊背的苏秦,这一切只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一个穿着暗色衣服的,脸上永远扬着笑的少年站在他的眼前。那个少年的笑容看起来像是一只准备去偷鸡的狐狸,笑起来不正经,总像是要去干什么坏事情,但苏秦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
少年用爽朗的声音叫自己到他身边去,要给自己饴糖吃。
“师弟…”苏秦下意识的看看自己的手掌,但手掌里哪有什么饴糖,只有一大滩一大滩的,从他嘴里涌出的血液。
苏秦痛苦的感受着自己的内脏被毒液渗透,他此刻最明显的感受就是他的肺要被火烧成灰烬。“…师弟我真的好痛…真的…”他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鸦色的长发在地上仿佛是一团沾满了尘土的干草。
此刻的他肯定很难看,他想,还好师弟不在这里,不然师弟会很难过的,他会死得会比喝了毒药还难受…不,师弟应该不会难过吧,是自己把他推开的,是自己欺骗他的,是自己用尽阴招损招让师弟离得自己远远的,师弟为什么要难受呢?
可是自己真的要死了,但他现在好想去看师弟一眼,他也想再看母亲一眼…母亲比自己死得更早,在自己六国陪姻,风风光光的总算出人头地的时候,他却从邻居嘴里听到了这个噩耗,而母亲则已经永远的离开了他。
他颤颤巍巍的揪住衣袍的袖子,脑海里那个会给自己饴糖吃的少年的笑容越发的变淡。
少年的身影又变淡了几分,提醒着他自己过一会儿就再也看不到师弟了…他好想告诉自己的师弟,自己其实在这几年很想他,也想自己和他的那几年同门时光,自己其实很讨厌在朝堂的另一侧看着师弟和自己针锋相对,互相用那些尖锐的语言来拼取胜利,拼取那些权贵的信任,换得一些虚无缥缈的成功。
他好想告诉自己的师弟,自己其实并不想用那么刻薄的激将法来刺激他,自己只不过,只不过是…只不过是什么呢?苏秦看不清周围,自己的眼睛被血液糊住,他的手乱胡乱地摸着地面,摸到的全是尘土。生命的钟又在“叮叮当当”的作响,时刻提醒着他要死了,自己的时间没有多少了。
他最后好想告诉那个远在秦国的,如今身居高位的张相国,是师兄自己大意了才被发现了身份,是自己没用,自己的死不会牵扯到他和师傅…谢谢他当初对自己许下的那份诺言。
苏秦感受着自己这具身体的心跳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慢。
那时他十六岁,告别家人,自己独自前往云梦山找鬼谷子。
人们都说鬼谷子是这个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曾经的孙膑就是鬼谷子教出来的学生,而这孙膑更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兵法奇才。苏秦想,要是自己也学有所成、出人头地,自己的阿娘就可以不用再织布以撑起这个家,家里其他人就可以被邻居看得起。
他们家是洛阳城里最穷的那几户,家里连二亩薄田也没有,还是自己学习一直被先生夸奖这几年家里人在外遭受的白眼才少一点。
但是家里实在太穷了,近年来的诸侯交战,饥荒横行早把家底都耗光——家里人对自己学习也日渐颇多微词,父亲想要他赶紧和自己去靠苦力给别人干活,兄长嫂子想让他去当兵…如今周天子衰微,去给周天子当兵一旦打仗就是死路一条,况且自己细胳膊细腿的,长得还像个姑娘…自己只是长得像就容易被地痞和喝醉酒的醉鬼骚扰了,这样的自己去当兵还不完蛋。
他不想这样子过一辈子,他不想要贫穷困住自己和家里一辈子。
“哼,你弟弟这么爱学习这么有能耐你就让他自己去找啊,我自从嫁进你们家就没有哪天是过的好的!娘家的姐妹都看不起我,果然我当初就不该同意嫁给你的!” 嫂子把那块破布摔在桌上,怒目看着他的兄长,原本的美人面容在岁月和不顺里也逐渐变了样。
“仲姜,你不要生气,我会和我弟弟讲的,我弟弟就那个死脑筋,转不过弯的”,哥哥讨好的对嫂子道歉,一边朝门外的他使眼色,“我会和苏秦那小子讲的,别生气啊别生气。”
他那时看着哥哥叹了口气,朝门外对他大喊了一声,“苏四你给我过来,你快点给我过来!”
苏秦有些害怕,因为他看着哥哥不善的神色,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他的书卷全扔到门外去。
“兄,兄长。”他有些害怕的开口。
“你学习有什么用,你天天学天天念,除了让先生夸你几句你还能有什么用?学习可以给家里换来粮食吗,你以为你是谁?你…”
“不,不是的,兄长。我真的很喜欢读书,我要是把书念完了我可以见到各国国君,我可以建功立业干出大事,我…”
“建功立业建功立业,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事情一样!你当你是谁啊,多一张嘴巴要多吃一口饭你知道吗?!”嫂子抱着手站在他兄长旁边,兄长害怕的像只鹌鹑一样往他身边悄悄站了一些。
“嫂子…我真的可以干出一番事业,学堂里的先生…”
“不是我说你啊小叔子,你怎么能把这世道想那么好呢?你要是想建功立业你赶紧去找周天子啊,你去找楚王去找齐王啊!你和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穷人讲这些有什么用?我让你兄长把你赶出家门你信不信?”
“仲姜你说什么呢,唉…苏秦啊,家里真的负担不起了,你就当做为家里人考虑一下好不好?别去学堂了,要是你不好意思和先生讲我帮你去讲。”
他低着头,一直看着自己脚上的破草鞋,像是没有听到兄长说了什么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的吓人。
“我自己去找先生可以吗?我不会待在家里多吃家里的饭的…我…会自己找出路的…我…”
没说完他就哭了,在嫂子面前哭的稀里哗啦。嫂子像是赢了胜仗,但不见得赢了胜仗的喜悦,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去继续拿起那块破布,一遍又一遍的擦着那张像是永远擦不干净的桌子,兄长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叹了口气便也转身,出了大门,大概是去砍柴了。
离开家的那天早上只有母亲一个人站在门口,母亲拿出珍藏的那点东西放进他的鞶囊里,两个人在临别时什么话都没讲,母亲目送着他前往远方,最终消失不见。
每想到嫂子那时讲的话他都会忍不住掉眼泪,但是如今在外面他不可以再随随便便的掉眼泪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想。
他出了洛阳,才发现洛阳太小了。他发现自己仿佛一只出了水井的青蛙,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觉得新奇。
他经过韩国时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剑弩可以射出一里,看到了用玉制成的短剑,韩国的贵族喜欢穿绿色的华美衣服…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外面没有认识他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大部分人都会把他当成一个旅者,他也算自得自在。
他在韩国的一个驿站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让苏秦叫他子服。
子服是一个脾气有些捉摸不定的好人,据旁人说这个叫子服的年轻人来的这一路帮了一路的人,他的年龄比苏秦大些,二十五岁。他看苏秦年纪小且身上没什么钱,就帮苏秦付了在驿站的房间钱和饭钱,刚开始几日,苏秦都特别不好意思他的帮助,甚至常常躲着子服,看见他就会小心的绕道走。但随着苏秦发现自己真的没多少钱了又只能红着脸接受子服帮他。
“先生要是来日有需要帮助,苏秦必报答,若苏秦不帮必遭天打雷劈。”他认真的给子服写了一张欠条,上面明明白白的标着自己每日花了子服多少钱。
子服看到他发誓笑出了声音,拍了拍他的肩,什么话也没说。
但是子服评价起自己君王的那些观点时语言就会特别犀利,甚至可以说是刻薄。苏秦不止一次在心里吐槽子服的说话方式,害怕他哪一天说错了什么就会被那些士兵抓走。但是他同时也很敬佩子服的那些大胆的观点,譬如子服告诉他,当今韩国国君胆小且无远志,一味的向秦国臣服,韩国的那群贵族公子一天到晚只会比试投壶而不懂得百姓困苦生活等等。
在苏秦要离开韩国的那天,子服说什么都要请他喝酒,来纪念一下自己交的这个朋友,苏秦推也推不掉。
“苏四,其实我佩服你,你才十六岁就敢自己一个人从家里出来去寻找那个鬼谷子,而我只能无力的看着家里发生各种变化…哈哈哈,但我是…也是自己偷偷跑出来”,子服爱酒,喝了酒之后说话也没那么犀利刻薄了,“我爱的一个姑娘啊她在别的地方,因该离我远的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唉罢了罢了,反正我也不屑做那个君子,只要我爱的那个人是窈窕淑女就好了…”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苏四,你这个年纪总有喜欢的姑娘吧?”子服喝的开心,又给自己倒了一壶。
“欸?”苏秦仔细的想了一下,自家周围的确有漂亮的姑娘,是倚红楼里的红鹊姐姐——那个姑娘好像是家里太穷了被卖进去的。
他和那个姑娘第一次见面是因为一个化着浓妆的老鸨要拐走他去做小倌,那个姑娘把他救下来。后来他打听了很久才知道那个姑娘叫红鹊这个名字。但是要说喜欢的女子,他还没有遇到过,他笑着摇摇头“我还没有喜欢的姑娘,子服大哥,但是我家那边的姑娘都很好看。”
“哈哈哈哈哈…”子服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些姑娘听到你这话都要夸你嘴甜了。你长得不错,唉就是太瘦了…这后面的路上你要小心啊,有些男人也喜欢你这种年龄小的男子的,一定要警惕不认识的人…我啊…很想看你学成归来,改变这个世道。”
苏秦听到这话吃了一惊,原来还会有喜欢男子的男…真是太无法想象了,他摇摇头,道“为什么会有男子喜欢男子…二阳会…会相冲吧…?”
子服喝着酒也笑着,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