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告别 第一场雪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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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周末，绘理都睡不安稳。
梦里的画面乱七八糟，像是在上演什么商业大片，火光、爆炸、如豆腐块般被切碎的高楼大厦，白毛粉毛黑毛混战。
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手脚格外沉重，头也有些疼。好在周末没什么重要的工作，她不想去公司，申请了远程。
日升月落又到了周一，闹钟按时响起，绘理起床洗漱，坐到化妆镜前。
她本身的长相并非大众喜爱的甜美风，内眼角尖而且下勾，眼尾走向平缓，眼睫浓密，唇形偏薄。嘴角不笑时自然下垂，再加上眼睑下的黑眼圈，显得疲惫、漠然。
她熟练地快速遮住黑眼圈，将嘴角的唇线稍微画得上扬了点。
刘海有些偏长，但也没有修剪的必要了。
她换上千篇一律的西装套裙，想了想，带上了之前买的水晶项链——据说可以带来好运。
换上高跟鞋，迎着朝阳赶到了公司，带着微笑，她和公司的同事、下属、领导一一打过招呼，在表面上和善的氛围里，顺手关上了独立办公室的门。
在东大读修士的时候，学业和生活的压力让绘理喘不过气，当时想着毕业就好了。
毕业后她终于能从事理想的职业，她和同事一起完成了很多企划，镜头里录下了太多阴暗残酷的东西。
现实很快打破了她的幻想，最后她还是站了起来，留在原地的理想替她粉身碎骨。
她确实是个没有天赋的普通人。
人都是在一件件细小的绝望中学会放弃，然后成为大人的。
那就向钱看吧。
只要攒够足够的钱，她可以让奶奶和自己过上舒适的生活。于是在一众年功序列的安稳工作中选择了这个黑心公司卖命，抛却道德，利用社会学的残余技巧，榨取人性中的每一滴金钱。
绘理给公司带来巨大的收益，但在职场，这不是一切。她和公司同事的关系不能算差，但也并不好，不然也不会在办公室斗争中被排挤出去了。
性别、年龄、学历、业绩、作风、能力、性格，单一两项格格不入或许不算什么，很不巧，绘理每一项都格格不入，在这个社会，被排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都无所谓了。
乡下的院子里，藤萝下方的躺椅空荡荡，会等着她回家的最后一个人已经不在了。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现在，她想结束这一切了。
总经理很快来找她面谈，她保持着虚假的微笑，对面的中年男人眼里透着精光，同样说着虚假的场面话。一番推拉下来，她得到了“最好”的结果，耗费了上千个日日夜夜搭出来的项目和团队留下，手下升上她的职位，而她拿着巨额赔偿走人。
交接期大概是一个月，她要挨个找下属谈一谈，再找时间请个散伙饭。
周末的时候，她带着礼物拜访一个有些老旧的院子。
“婆婆。”
小梅的祖母独自居住在这里，开门见到她很是高兴：“是绘理啊。今天有空过来了？”
“嗯，”绘理放下礼物，在矮桌旁跪坐下，微笑道：“工作变动，我马上要离开东京了，恐怕有一段时间不能和您见面，来和您道别。”
婆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绘理脸上的笑容，那天，小梅出门前也是这样笑着，说最喜欢奶奶了。
隔天，她只见到了从河水里捞出来，孙女冰冷浮肿的尸体。
此时，眼前年轻人的眼神，脸上的笑容，就连嘴角的弧度，都和那天的小梅一模一样。
“……孩子，留下来吃个饭吧。”
“不了，那太失礼了。”
婆婆露出淡淡的微笑：“陪老婆子我吃最后一顿饭都不愿意吗？”
吃完饭后，婆婆拒绝了她帮忙收拾，将她赶到小梅生前的房间。
绘理翻着少女生前留下的东西，优美的文字，漂亮的字迹，细腻纤柔的情感。
这样一个人，给她留下“对不起，绘理姐，我要去拯救世界了。”的讯息，然后自杀了。
“小梅很喜欢你。”婆婆在房门口坐下，“她说她在互助会认识了一个很好的姐姐，一直在鼓励她。”
“你接纳了她的一切，她很高兴认识了你。”
绘理握住一张卡纸，长发垂下看不清神色：“但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小梅的病远比她要重，严重时甚至无法起床。
和幸运的自己不同，她没有走向人生的正规，而是沿着社会为女性搭建的名为“自由”的下坡，向深渊坠落。
她的鼓励真的有用吗？只不过是站在岸上的人对溺水者不痛不痒的话语而已。
小梅太温柔了，即便如此，还是愿意给自己这个冷漠的旁观者送上祝福。
“那不是你的错，孩子。”婆婆神色慈爱，“你瞧我，这些话，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是不是说过了。”
绘理打开折叠的卡纸，一瓣被压瘪的淡粉色梅花飘落在她的衣摆上：“这是？”
“啊，这是院子里的那颗梅花树。”婆婆领她出来看院子里黑枯弯曲的树干，“小梅出生在雪天，梅花开放的时候。”
“她很喜欢这棵树，每年冬天，我们都会一起赏梅。”婆婆看向绘理，“明年1月，花又会开了呢。小梅不在了，你来陪老婆子看，好吗？”
绘理看着老人枯瘦的面容上，浑浊但温润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好。”
一个谎言。
“我老了……什么都做不了。”
眼睁睁地看着花一样的生命悄无声息地从内里溃败，最终死亡，变得冰冷。而现在另一个年轻的生命也做出了一样的选择，老人只能被迫接受。
“小梅很喜欢下雪天。”老人神色悲哀，语气堪称恳求，“至少……等到下雪。”
“……您说笑了。”绘理扶着她踱步到室内，“东京下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老家了，也看不到呀？”
老人语气坚定：“会的。都是的，同一场雪。”
和孤独的老人告别，绘理离开院落走在街头。
小梅发给她的最后一条信息说，如果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那一定是她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成功拯救了世界。
「绘理姐，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都是我存在过的证明。
你要好好享受我拯救的这个世界噢。」
雪啊。
她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
今年的第一场雪，会是什么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