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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玫瑰 程俞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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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纪姝终于钻进被窝睡下了。
没睡多久,晚上那场车祸在她的梦境中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恐怖画面,源源不断的血染红了她在梦境的视野,她尖叫着,拼命揉眼睛。
好不容易擦掉眼里的血雾,她麻木地盯着从脚底蔓延出去的血,车祸场景变成了医院,血的尽头是女人那只被割了大动脉的手。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透着冰冷苍白的死气,乌发凌乱地遮住面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洞地盯着天花板,探出床缘的手滴滴答答流着血,一点点抽去她身体里的血液。
“妈!妈!妈你别吓我!”
纪姝想跑到床边为女人止血,地板上的血太多了,她脚底打滑,膝盖跪到血泊中,尝到了血液腥甜的味道。
她越想往病床爬,病床离她越远,就像是完全破不了的壁,不管她如何呐喊嘶吼,拖着心力交瘁的身体尝试靠近,都无法触摸到病床。
哐当一声,身后的门打开,她猛然回头,刺目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艰难睁开的一丝视野中,男人冷漠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的脸没有半分温度,冷冰冰地吩咐助理:“小姝发病了,送去精神病院,密切关注她的情况。”
“我不去!我没有生病!”
“正常人会拿刀捅自己的父亲?还报警?你就是有病,还病得不轻,好好接受治疗吧!”
纪姝被绑在病床上,几道巨大的黑影将她团团包围,针管刺入了她的血管。
那一瞬间的刺痛将她拉扯出梦魇。
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偶尔有细细的虫鸣声。
纪姝撑住胀痛的脑袋,发出痛苦的长吟,黑直长发掩映下的苍白小脸如同鬼魅一般可怖。
白海馨绝对不是自杀的,她那样热爱生活的人,怎么会轻贱自己的命?
纪姝抬起头,成爪的双手摆到眼前,歪了歪脑袋,呆滞的美眸望着自己瘦削分明的手指,神经质地欣赏许久,神经里的某道弦被触动,拉开床头柜,拿起匕首,赤足跑进画室。
静谧的深夜里,令人毛骨悚然的滋啦声一下一下响起,将近两米的大画布被匕首划拉出数不清的裂口,纯白的画卷裂开深渊般的瑕疵,在匕首之下逐渐展现出疯狂到极致的构图。
纪姝将匕首钉在画布中央,眼睛血丝遍布,扑到桌边撬开颜料桶,徒手捞出颜料粗犷地甩到画布上,溅出瑰丽的弧线。
第一种颜料是朱红。
她双手浸满了赤红颜料,在画布上尽情涂抹,用手指在匕首附近构建出心脏的图样。
接着是白、黄、蓝、紫、黑…
涂抹颜料时,她的手被匕首的刀刃划伤,殷红的血将画作的暴烈疯狂拔高到新的层次。
画布上,繁复颜料绘制出少妇姿态诡异的躯体,她美丽却又狰狞的面容被泪水淹没,手里拿着刀,刺入心脏的却是另一把刀。
纪姝指尖捏着修图的画笔,手上、脸上、衣服上甚至发梢都沾染了颜料,她凝望着成型的画卷,在破晓的晨光中,痴痴发出森冷的笑声。
雪纺窗帘被微风吹起,卷着清晨潮湿的气息扫过她的面门,她抬抬沉重的眼皮,被黑暗吞噬的眼眸触碰到窗外色泽鲜亮、生机盎然的景象,渐渐恢复了清明,指尖一松,画笔啪嗒掉到洒满颜料的木质地板。
她后知后觉般往画室望了一圈,墙壁悬挂的作品不知什么时候全部变成了黑暗色系的恐怖抽象画,那是她心中魔鬼的外化。
——
“大小姐不知道又犯什么病,给她送午餐,喊半天没喊动,别墅找了一圈才到画室找到她。”
时大时小的议论声从园林小径传过来。
程俞安立在室外的花卉培育木架边,套着干净的亚麻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体挺拔昂藏,嶙峋手指持着喷雾器,专注认真地为幼嫩的花卉幼苗喷水。
结伴而行的女佣们朝培育房这边走来,交头接耳,将玫瑰阁那位当作工作闲暇时的笑谈。
“我推开门快被吓死了,她就躺在地板上,那些颜料啊、美工刀啊、笔啊、还有一些像是血,乱糟糟地铺了一地,我差点以为她死那儿了!”
“这大小姐一定有精神病,我要是你绝对不会接受桑管家的安排,去玫瑰阁伺候她,保不齐哪天,她发病了,那把匕首就不是刺在画布上,而是你这个可怜的女佣身上。”
“起初我是不想去的,可是桑管家给我开了三倍工资,给的太多了!大小姐大部分时间还是很正常的,我服务玫瑰阁快半年了,大小姐也没拿我怎样,有时候还能跟我聊两句呢!”
“我劝你你还是小心点,之前那个园艺师,大小姐差点把他打死,钱重要,小命更重要。”
“他那是活该,认为大小姐多看了他两眼就觉得大小姐对他有意思,跑去花房勾引大小姐,他要是规规矩矩做事,会挨打吗?”
两个女佣经过培育房,听见旁边有人在喊她们,停下来,齐齐转头看向培育架后方的男人。
程俞安抬手将喷雾器放到木架顶,清俊白皙的脸扬起温柔随和的微笑,幼苗刚喷过水雾,晶莹的露珠缀在叶子上面,色泽明艳,衬得他干净的面容更加清澈纯洁,如阳光下的嫩蕊般纯净。
他抬了抬镜框,将两个女佣羞怯的表情纳入眼底,端了两盆多肉绕过木架,来到两个女佣面前,伸手往前一递:“两位姐姐,我是前几天入职的园艺师,这两盆多肉是我送的见面礼。”
多肉是用园形的陶瓷盆装的,只有掌心大小,粉白渐变色,叶肉饱满剔透,分外好看。
两人迫不及待收下了。
“这么客气作什么?”一个女佣娇羞道,眼珠子忍不住往程俞安身上瞟,她还没见过又帅又干净的男人,浑身香兮兮的,淡幽幽的那种雪松气味,特别好闻。
程俞安抬眸,将说话的女佣打量了一遍,认出她是玫瑰阁的专属女佣娜雅,薄唇略略一勾。
“不算客气,小礼物而已,我想跟两位姐姐交个朋友。马上就是午饭时间了,一起去食堂吃饭,我请你们。”
下午五点半是园艺师下班的点。
王卓把公寓申请表交给桑伦,赔着笑脸说了一堆好话,想请桑管家去酒楼吃便饭,桑管家冷脸拒绝他,让他回家等待审核结果。
在桑管家那边贴了冷屁股,王卓到员工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憋着心里的牢骚,当着面不敢造次,车门一关,酣畅淋漓骂完桑管家才发动车子朝着庄园大门方向驶去。
垃圾回收站离纪氏大门约莫两百米距离,王卓嘴里叼着烟蒂,狠狠吸了一口烟,不经意间扭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在垃圾桶前晃悠。
他踩下刹车,摘下烟蒂,眯眼观察了一会儿,拉高嗓门喊人:“程俞安,你在捡垃圾呢?”
程俞安的穿衣打扮像个斯斯文文的学士,衣服便宜却不显得寒酸,可是他把手伸进垃圾桶翻找的姿势大大降低了他的美感。
被王卓发现的时候,他手里正拿着一坨乱七八糟的垃圾,衬衫沾上了不明污渍。
这个穷酸憋佬每天骑自行车上班,全身上下凑不到两百块,本来这是王卓以为最掉价的程度了,没想到他居然翻垃圾桶,真够恶心。
他好歹是海归园艺师,年薪几十万,往常跟他共事的都是行业里的大佬,跟这种穷酸大学生待在一个水平线上,让他觉得羞耻。
“垃圾能值几毛钱,你在庄园附近做这种事,来往这条路的都是富豪,给纪氏丢脸了知不知道?”
王卓不想听程俞安解释,拧着眉头自顾说:“看来给你安排的工作太少了,以后明辉楼后面的小花园,你去修剪。”
“那是桑管家安排给你负责的区域…”
程俞安气势太弱了,话没说完就被王卓不耐烦掐断:“我在给你表现的机会明白吗?纪家人每天都要去明辉楼吃饭,你那张脸还不错,多去露一露,人家指不定给你涨工资,搁这儿捡什么垃圾,丢人现眼的东西。”
王卓手伸出车窗,弹了弹烟灰,叼进嘴里,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对于王卓私底下指使他干活这事,程俞安没有拒绝过,所以王卓觉得他是个逆来顺受的糯米糍,理所应当认为自己高他一等,给他安排工作。
程俞安不急着料理王卓,他此刻的心思都扑在纪姝让女佣丢出庄园的画作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整理皱巴巴的画布,向下展开,看到画布的全貌,沉静如他,一时间也被上面肆意宣泄的黑暗系画风惊撼住了。
Lucretia,卢克蕾提娅。
以忠贞闻名的古罗马贵族妇人,在被罗马暴君的王子塞克斯图斯入室强|暴后,毅然拔出匕首刺入胸膛自尽,保全了贞洁的名誉,用肉身的毁灭换来古罗马暴政时代的落幕。
可是纪姝这幅画,杀死卢克蕾提娅的是另一把匕首,或者说她画的根本不是卢克蕾提娅,而是借着卢克蕾提娅映射另一个人。
一个贞洁而又纯粹的烈妇。
看来这位大小姐是个有故事的人。
理平画布上的每道褶皱,程俞安将其整齐叠放,纳入挎包中,踩着自行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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