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9、金揽复 翌日一早，

　　翌日一早，茂凡趁着张极和穗萍在后厨忙着卸菜的工夫，眼疾手快地从箩筐里顺走一个喧腾腾的粗面馒头，一边啃着一边晃出了客栈。
　　顺着繁华的青乌长街一路向东，景致愈发开阔，直到一片连绵的白墙黛瓦映入眼帘。金家的府邸修得极其讲究，朱红大门高耸，门槛足有半尺高，门口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那股“财大气粗”的张狂劲儿，几乎要从那厚重的宅门缝里溢出来。
　　金府的悬赏告示，就明晃晃地贴在门旁显眼的八字墙上。
　　茂凡嚼着最后一口馒头凑上前去，定睛一瞧，忍不住乐了。这告示写得可谓是极其含蓄，又极其嚣张。通篇没提半个“鬼”字，只字里行间透着金家家主金揽复那股子不信邪的霸道：
　　“近日本府偶遇宵小作祟，滋扰内眷。诚邀天下有真才实学的能人异士入府勘查，若能擒出这装神弄鬼之人，赏银百两。若无真才实学、只会坑蒙拐骗之徒，本府棍棒无眼，后果自负！”
　　“啧啧，这口气，看来金老爷不好相处啊。”
　　茂凡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会儿，拍掉手上的馒头渣，上前两步，抓起那沉甸甸的兽首铜环，“叩叩叩”敲响了大门。
　　没多会儿，侧门开了一道窄缝，一个穿着体面石青色短打、眼神精明的门房探出头来。那门房也是个阅人无数的，见茂凡虽然衣着简朴，甚至称得上寒碜，但生得清俊挺拔，一双猫儿眼灵动如星，摸不准是哪家出来游历的落拓公子，语气便还算客气：“这位小公子，何事叩门？”
　　“嘿嘿。”茂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猫儿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劳驾通报一声，我是来给贵府……‘抓鬼’的。”
　　门房愣了瞬息，随即眼神复杂地将他领了进去。
　　一进金府，茂凡才领教了什么叫“富甲一方”。
　　绕过影壁，眼前的庭院深邃得望不到头。假山怪石嶙峋，皆是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回廊迂回曲折，梁脊上满是精雕细琢的苏式彩绘。此时虽然闹着“鬼”，但府内依旧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盆景葱郁，流泉叮咚，只是那富丽堂皇之中，总隐约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压抑。
　　金府管家周敬是个三十七八岁、看起来圆滑老练的男子。他将茂凡引至前厅，这里陈设着全套的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摆满了名贵的瓷器古玩。
　　“烦请贵客稍等片刻，我这就前去知会老爷。”周敬说得恭谨，却并未急着上茶，只是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茂凡坐在硬邦邦的紫檀木椅上，气定神闲地打量着四周。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这多半是金家的“入门测试”。寻常江湖骗子进了这金窟穴，要么被这豪奢震慑得坐立难安，要么管不住手脚想顺走一两件摆件。
　　而在这堂内暗处的屏风后，指不定就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呢。
　　茂凡在心里撇撇嘴，有钱人真麻烦。索性闭目养神，等着时间慢慢过去。
　　坐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听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了。茂凡睁开眼看向入口，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
　　金家家主，金揽复。
　　此人瞧着三十五六岁，身形高大挺括，行走间带着股行伍出身或巨贾才有的杀伐果断。他方脸阔口，眉间刻着两道深深的竖纹，显见是个常年发号施令、性情暴烈之人。
　　“你说你能抓‘鬼’？”金揽复大步坐上主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茂凡敏锐地注意到，这位金老爷在说话时，右手正下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
　　“正是。”茂凡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笑意淡然，“在下茂凡。不管是真鬼、假鬼，还是藏在人心里的鬼，我统统都能抓。”
　　“好一个‘人心里的鬼’！”金揽复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沉声道，“实不相瞒，我金某人做事向来强势，生意场上得罪的人不少。有些宵小明着斗不过，便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你若能帮我揪出幕后真凶，赏钱一分不少；但若你是来浑水摸鱼的……哼，我在这青乌城，抓几个骗子坐牢还是办得到的。”
　　“金老爷爽快。”茂凡点头，“但在动手前，我想听听‘原话’。这城里流言蜚语传得邪乎，我想知道，府上到底是怎么个闹法？”
　　金揽复朝管家使了个眼色。周敬立刻上前，低声述说起这半月来的怪事：
　　“回小公子，这事儿多发在夜半。起初是后院莫名出现幽绿的鬼火，风吹不散；后来便是偏房偶尔传来凄厉的哭声，可推门去看，屋里空无一人。最邪门的是前天晚上，好几个下人都遇着了‘鬼吹灯’，火苗刚点着就莫名熄了，黑暗里还有人在后颈吹冷气……”
　　正说着，一股浓郁而奇特的幽香随风飘入厅中。那香味混合着苏合香与某种药材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中药的涩气。
　　紧接着，一位蓝衣佳人袅袅挪步而来。
　　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云烟细绸，裙摆压着金线绣出的并蒂莲，每走一步都摇曳生姿，素手按在小腹处。那女子生着一张标准的狐狸脸，柳叶眉下是一双细长勾人的眼，小巧的朱唇边缀着一颗细小的红痣，透着股说不出的轻佻媚意。
　　她身后跟着一个疤脸的婢女，低着头恭恭敬敬的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面无表情。
　　这是金夫人？茂凡眉头微皱，随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这女子瞧着不过二十五六，比金老爷小了快一轮。若是正妻，这打扮也太不稳重了些，再看管家的表情，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茂凡还是看到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看来心里对这位女子有些意见。
　　多半这位女子，是金老爷的妾室。只不过，如果这是妾室，那金夫人又在哪儿？
　　茂凡再一扫对方的肚子，“灵知”的感觉突然出现，茂凡立马意识到什么。
　　“老爷，您回来也不陪陪妾身，倒在这儿跟个毛头小子废话。”蓝衣女子娇笑着倚到金揽复身边，嗓音甜得发腻。
　　金揽复虽然还是一脸严肃，但语气明显温柔了不少：“老爷忙着正事呢，你不老实待在‘禧园’养身子，跑过来做什么？”
　　说着，他向茂凡略带得色地介绍：“这是贱妾，柳氏。”
　　“柳夫人。”茂凡客气地拱了拱手。
　　柳禧那双眼睛像小钩子似的在茂凡身上转了一圈，见他穿得落魄，便失了兴趣，对着金揽复撒娇道：“妾身这不是无聊嘛，听碧儿说又有‘大师’来了，我想着来瞧瞧，这回的是个活菩萨还是个真骗子。”
　　被一个妾室如此冷落，茂凡也不恼，反而微微一笑，慢悠悠地开了口：
　　“柳夫人确实该听金老爷的话，回屋静养。毕竟怀胎不足三月，正是胎气最不稳的时候，这府里‘阴气’重，万一惊扰了腹中的小公子，那可就不美了。”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陷入死寂。
　　金揽复“腾”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茶盏。他双目死死盯着茂凡，眼中满是惊疑：“你……谁告诉你的？”
　　柳禧也僵住了，一张俏脸写满了惊骇，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她怀孕的消息，除了府内的主子以及心腹，其他人可是一概不知！
　　茂凡气定神闲，迎着金揽复的目光，自信道：“金老爷不必疑我。在下虽不是郎中，但对‘气’极敏感。柳夫人一进门，虽有浓重的苏合香掩盖，但仔细闻，里面还是透着一股极淡的‘保胎丸’常用的艾草与当归味。再看柳夫人走路，虽摇曳生姿，但每一步落脚极实，上身微向后仰，这是下意识在护着丹田。更重要的是……”
　　茂凡猫儿眼一挑，指了指柳禧略显松垮的腰带：“柳夫人今日特意穿了这件宽松的云烟细绸，想必是为了遮掩晨起后的害喜腹胀吧？”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金揽复听得心头剧震。这绝非江湖骗子能看出来的细节！这少年，竟然有这么毒辣的洞察力，看来抓到府里的宵小只是时间问题。
　　“好！小公子果然神通广大！”金揽复此时看茂凡的眼神彻底变了，刚刚的不屑一顾被认真取而代之，“那这府里的‘鬼’，我就彻底托付给公子了！周敬，务必招待好贵客！”
　　“是，老爷。”周敬低下头，看向茂凡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敬畏。
　　“我有要事处理，小公子，先走一步。”金揽复听了茂凡的话，觉得还是得在院子里好好修养才行，于是急匆匆地带着柳禧离开了。
　　周敬走上前，恭敬道：“小公子，老奴先带您去客房整顿休息？”
　　茂凡本想应下，毕竟金府的客房肯定比昌平客栈舒服。但不知为何，一想到要住在这阴冷豪奢的宅子里，他后颈就隐隐发寒。相较之下，他还是更喜欢张大哥家那种带着烟火气的喧闹。
　　“不必了，我住惯了客栈。你直接带我去那些闹过‘鬼’的地方转转。”茂凡拒绝道。
　　接着又补充：“要那种确实发生过怪事，不是以讹传讹自己吓自己的地方。”
　　周敬点头称是，正要领路，一个下人却急匆匆地跑过来，在周敬耳边耳语了几句。
　　周敬神色微变，转身对茂凡道：“小公子，怕是得耽搁一会儿。我们家‘大夫人’有请。”
　　茂凡眉尖一挑。
　　嘿，这金府有意思。当家的老爷刚走，大夫人就迫不及待地要私下见人。这金府里的“鬼”，怕是不止一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