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8、深夜来客 洗漱完毕，

　　洗漱完毕，茂凡呈大字型仰面瘫倒在柔软宽敞的大床上。
　　虽说后院那破厢房也不算太差，但和这二楼的豪华雅间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他在绵软的被子里舒服地滚了两圈，可一想到隔壁那位“道长”自打入住起就一直住着这种最上等的客房，他心里一下子就不平衡了。
　　“都是修道的了，还这么会享受。”茂凡更气的是，对方显然比他有钱多了！也不知道这钱是哪儿来的，“不都说穷道士穷道士，怎么这个道士那么有钱？莫不是和尚装的？还是到处招摇撞骗？”
　　念头刚起，茂凡又赶紧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哎呀哎呀，擅自揣测人家好像不太好。万一人家出家当道士之前，本来就是个腰缠万贯的有钱人呢？唉……说到底，还是有钱好啊！”
　　就在这时，茂凡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瓷器轻轻磕碰在石桌面上的清脆声响，穿透了夜色。他顺着声音走到窗前。二楼雅间的窗户都面朝客栈后院，茂凡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窗缝，往下一瞧。
　　今晚的月色不算明亮，夜空雾蒙蒙的，像是给整个青乌城罩上了一层轻纱。而在后院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影。
　　这个时辰，张极夫妇早就吹灯拔蜡睡得死沉了。那么，院子里的人就只可能是隔壁那位神秘的道长。
　　茂凡眼珠子一转，心思活络了起来：如果对方是个道士，不管有没有真本事，金家的事闹的不小，按照嫂子的说法，应该请过不少高人，说不定这位道长也是其中之一？自己要是能去套套近乎、打听打听，也许会有想要的情报？
　　说干就干，茂凡低头一看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里衣里裤，觉得去见客实在有些不雅，赶紧胡乱把外袍套上，连衣带都没系紧，便轻手轻脚地溜下了楼。
　　然而，刚一踏进后院的月洞门，一股说不上来的奇异感觉便猛地攥住了茂凡的心脏，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了起来。
　　虽然听起来神乎其神，但茂凡孤身一人在外行走四方，这么多年来除了靠自己的聪明机敏以外，最大的依仗就是被茂凡自己称作“灵知”的东西。
　　这玩意儿玄之又玄。有时是生死关头的尖锐刺痛，有时是一段莫名涌入脑海的杂乱信息，还有时仅仅是毫无来由的直觉预警。根据不同的情况会有不同的表现形式，茂凡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对他来说，这绝对是利大于弊，好几次被野兽追逐、遇到黑店山贼、或者误入深山老林里的险地，生死攸关之际他都是靠着“灵知”的能力死里逃生。
　　现在，“灵知”正在向他发出提示。
　　后颈处的皮肤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酥麻。这种感觉在告诉他：离开这里。转过身，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看见。回到那张舒服的大床上，安安心心睡到大天亮。
　　可是为什么？
　　这不是一种对于死亡的预警，甚至在此之前的日子里，他从未有过类似这样的感觉——靠近对方不会死，但又不可以靠近对方。
　　茂凡在原地足足犹豫了两秒。然后，他撇了撇嘴。
　　“反正不会死，怕什么？”他暗自嘀咕，“更何况小爷人都走到这儿了，再打退堂鼓岂不是太没骨气了？我今天偏要看看，到底这道士是什么来头！”
　　他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酥麻感，迈步走入庭院。
　　院子里的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道袍。他的头发并没有像寻常道士那样束成发髻，而是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挽了一半，剩下的如墨般披散在背上，大概是因为夜深了准备歇息的缘故。
　　身前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壶茶水，一个茶杯被道士捏在手里，另一个茶杯静静摆放在桌上，夜风轻轻一吹，老槐树的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叶子飘落在地上，或是石桌上。
　　茂凡的脚步声极轻，像猫儿垫着脚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道士身边，半开玩笑似的直接在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道长好兴致啊，在下茂凡。”
　　那道士对他的突然出现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或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微微侧过脸，嗓音柔润：“你好，贫道无衍。”
　　就在无衍转过脸的瞬间，茂凡忽然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凝滞感中，周围的风声、树叶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拉长、放慢。在雾蒙蒙的月光下，道长先微微掀起眼皮，那琉璃似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睫毛随着转动微微颤抖，脸上分明没有笑容，但嘴角却好似庙宇里供奉的菩萨一般，含着一丝让人感到平淡包容的笑意，端丽的面容让人分不清是山中的精怪还是得道的仙人，只感觉他不属于凡间的造物。
　　我勒个乖乖。
　　茂凡的脑子“嗡”地一下被震麻了。他终于明白张大哥那神神秘秘的语气是什么意思了。
　　刚才那股子被他强行压下去的“不可靠近”的灵知预警再次翻涌上来。茂凡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似的，猛地一下站了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简直是一种无法宽恕的亵渎。
　　“呃……那个，不好意思道长，是小子冒犯了！”他赶紧退后半步，规规矩矩、结结实实地作了个大揖。
　　无衍并不计较：“深夜来客，不必拘谨。”
　　说着，他提起石桌上的茶壶，往茂凡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一杯茶：“更深露重，喝杯茶暖暖身子。”
　　茂凡干咽了一口唾沫，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重新坐下。他端起茶杯，低头一看，这茶汤居然是碧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而且……这茶水感受不到一丝热气，甚至透着凉意。
　　这不会是什么仙草泡的茶吧？茂凡又开始忍不住瞎猜，修道之人的茶，就算不能长生不老也多半可以百病全消吧？
　　抱着这种占便宜的心态，茂凡毫不客气地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茶水入口的瞬间，有一丝刺骨的寒气，但刚一滑入喉咙，那股寒气竟奇迹般地化作了一团温热。那热流顺着五脏六腑迅速游走，直达四肢百骸。短短几息之间，茂凡竟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额头上甚至隐隐冒出了一层细汗。
　　“道长，你这什么灵丹妙药啊？”茂凡瞪大了猫儿眼忍不住问，“我感觉现在让我脱光了跳进冬日的湖水里捕鱼都可以。”
　　无衍并不解释这茶的来历，只是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用就好。公子深夜前来，是有什么话想问我吧？”
　　这人是会读心术，还是真是个活神仙啊？茂凡心里直犯嘀咕。但既然对方都把话挑明了，且看着绝对是个有真本事的，他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直奔主题：“那个……就是关于城东金家的事。道长，您知道吗？”
　　无衍神色未变，伸手又为他斟了一杯那种碧绿的凉茶，语气平淡：“我不插手凡人之间的事情。”
　　茂凡一听，立刻听懂了言下之意：哦，没真闹鬼，全是有人装神弄鬼。
　　这下茂凡放心了，毕竟要是真有什么鬼啊怪的，他一个凡夫俗子肉体凡胎可搞不定。于是他厚着脸皮凑近了点，嘿嘿一笑：“那道长知道谁干的吗？”
　　最好能直接把答案告诉他，他明天直接去金府报名字领银子，岂不美哉！
　　无衍像是完全看穿了茂凡那点贪财的小心思：“天降之财，往往是横财；而横财，必带横祸。”
　　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茂凡，眼神比今夜的月光还要轻柔，却也更加冰凉，“公子如果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
　　你都这么说了，他还怎么敢知道！茂凡抽了抽嘴角：“不用了，谢谢道长，我还是靠本事吃饭吧。”
　　“公子为什么想去参与金家的事？”
　　还能为什么？都穷到揭不开锅了。
　　“道长有所不知，在下现在身上一穷二白，再不赚点银子，怕不是过两天就要被人拿着扫把赶出去了。”茂凡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原来如此。”无衍那似有若无的笑意好似深了一分，但仔细看去又好像错觉一般，
　　茂凡摸了摸左胸口的位置，该不会发现什么了吧？又看了看无衍的脸，还是那么端丽、圣洁，没有一丝问题。
　　无衍也不在意茂凡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夜空：“夜深了，还是早点歇息吧。”
　　茂凡也跟着抬起头，雾蒙蒙的月光之中，隐约的繁星在夜空闪烁，打更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