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10、华灀 金府的内宅

　　金府的内宅大得离谱，绕过那道镶嵌着福禄寿的影壁，便来到了金夫人的住所——靖安苑。
　　“茂公子，前面就是靖安苑了。”周敬站定，压低了嗓子，“大夫人喜静，若无急事，府里的下人是不会随便靠近这里的。”
　　茂凡抬眼望去，靖安苑的院门漆皮有些剥落，透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楣上挂着的那块匾额，“靖安”二字写得端庄有余，却透着股子如履薄冰的小心。
　　还没进门，一股子浓郁而苦涩的檀香味便顺着门缝钻进了茂凡的鼻腔。那不是外头市面上那种掺了香料、闻着让人想打喷嚏的便宜货，而是最纯粹的、被火舌反复舔舐过后的香灰味。茂凡耸耸鼻子，看来如传闻中一样，这金夫人很是虔诚啊。
　　院子中央的青铜香炉里燃着三炷粗香，火头忽明忽暗。一个年纪二十六、七岁，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子冷漠的婢女，正拿着小铲子仔细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
　　她穿的衣服明显比其他婢女更好，地位也明显比其他婢女更高，动作娴熟稳重，对于周敬和茂凡进门的动静充耳不闻。
　　“水枝。”周敬轻声唤道。
　　那叫水枝的婢女手上的动作一顿，小铲子在香炉边缘磕出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院落里分外明显。她转过头，眼睛轻轻在茂凡身上扫过，像是不经意一样。
　　“周管家。”水枝的声音冷清清的，不卑不亢。
　　“这位是茂公子，是老爷请来处理……那件事的，大夫人说想见他。”周敬态度有些微妙，并没有上位者对下属发号施令的感觉，反而口气很亲近，像是互相通知。
　　水枝轻笑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笑容，她看着茂凡：“处理那桩事？之前请了那么多和尚道士，除了说些玄之又玄的废话，也没见谁真能把鬼给抓了。这小公子瞧着脸嫩，是被师傅叫来练练脸皮的吗？”
　　茂凡也不恼，嘿嘿一笑，猫儿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小子茂凡，见过水枝姐姐。”接着上前一步，“可惜我脸皮天生不薄，跟我本事一样厚，靠本事吃饭，不算招摇撞骗吧？”
　　水枝盯着他看了两秒，不可置否：“也希望小公子的本事跟人一样伶俐。”
　　步入正房，茂凡终于见到了大夫人华灀。
　　华灀看起来与金老爷年龄相仿，稍稍年轻些，三十来岁的年纪。她并未像那柳氏一般穿着轻纱鲜衣，而是一身石青色的素雅暗纹对襟长褂，头发梳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支色泽内敛的老坑翡翠簪子。
　　虽然面色透着股郁气，但她端坐在黄花梨木的罗汉床上时，身姿依旧板正笔挺，不偏不倚，骨子里透着正室主母才有的端庄大气与威严。
　　“小姐，茂公子到了。”水枝快步走过去，动作变得轻柔极了，伸手在华灀肩上轻轻一搭。
　　小姐？茂凡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这位小公子，听说……你能解决府内的怪事？”
　　华灀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柔美，语速也不快，但中气不足，尾音微微发虚，一听就有种郁结在心的感觉。
　　“小子茂凡，见过大夫人。”茂凡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子对那些‘装神弄鬼’之怪事，确实颇有些心得。”
　　“哦？”华灀微微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小公子的意思是，我这府内，并没有真鬼怪？”
　　茂凡直起身，迎着她的目光，轻笑了一声：“小子听闻金夫人平日里吃斋念佛，对鬼神之事必然敬畏。但依小子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验来看——这阴曹地府里的鬼，可远远比不上活人心里藏着的鬼多啊。”
　　华灀闻言，端着茶盏的手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她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忧愁与苦涩，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你说得对。枉死的鬼，哪有人心里的鬼可怕。”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侍立的水枝。水枝立刻捧着一个锦袋走到茂凡面前。
　　“茂凡公子，这些打点用的金银之物，你且拿着。”华灀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你在府里查案，总有需要疏通上下、打点方便的时候，这些俗物，想必派得上用场。”
　　茂凡看着那绣工精美的锦袋，下意识地摆了摆手：“夫人客气了，这事儿还没办成，无功不受禄……”
　　“拿着吧。”华灀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
　　茂凡只好伸手接过。嚯！这锦袋落入手心，沉甸甸的坠手，就算里面装的全是铜板也绝对是一笔巨款，更何况听那清脆的碰撞声，里面装的分明是碎银子。这位被冷落的金家主母，出手倒是出奇的大方。
　　“既然如此，小子定不负所托。夫人歇息，小子先告辞了。”
　　茂凡将银袋揣进怀里，转身退出了正房。
　　刚走出房门，踏上廊檐，茂凡极其敏锐的听力便捕捉到了屋内压低了的交谈声。他脚步微微一顿，像猫一样敛住了声息。
　　“夫人……”是那个婢女水枝的声音，跟和他说话时不同，和金夫人说话时声音要温柔的多，“这小子看着就脸嫩，顶多就二十啷当岁，怕是指望不上他办成什么事儿吧？您给他这么多银子，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
　　接着是华灀那中气不足、柔美的声音：“如果他只是个出来骗吃骗喝求财的，有了这笔银子，他自然该去哪儿就去哪儿了。这府里的那一摊子烂事，他一个大好年华的少年人，不参与进来才是最好的。”
　　“那……那他刚刚说的事……”水枝问。
　　“人心里的鬼吗……”华灀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与寒意，“怕是血债欠得太多，到了该要血偿的时候了……”
　　听到这里，茂凡在廊下摸了摸下巴。
　　看来这金府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华灀给他这笔钱，表面上是“办案经费”，实则是变相的“遣散费”，想用这笔巨款打发他走，保他一条小命。他现在大概明白，昨晚客栈老板娘穗萍为什么欲言又止，不太希望他来蹚这趟浑水了。
　　“不过嘛……”茂凡隔着衣服拍了拍怀里沉甸甸的银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来都来了，银子也收了。拿钱不办事，可不是小爷的风格。”
　　他信步走出靖安苑。院门外，管家周敬正像一根木头似的，老老实实地垂手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茂凡暗中打量着周敬。很微妙的感觉，这位圆滑的管家在这冷清的靖安苑门外等候时，脊背挺得很直，神态是发自内心的恭敬；而之前面对那位受宠的柳氏时，他虽然低着头，眼底却藏着鄙夷。
　　有趣，实在有趣。
　　“周管家。”
　　听到茂凡的呼唤，周敬一下子回过神来，立刻换上了那副客套的笑脸：“茂公子。”
　　不待茂凡开口说什么，他开口说道：“刚刚水枝出言不逊，请茂公子莫怪，水枝从小跟着大夫人一起长大，又从娘家陪嫁过来的，护主心切。”
　　茂凡挑挑眉，原来如此，怪不得叫金夫人“小姐”，而不是“夫人”。
　　茂凡倒是并不在意这点，一片忠心罢了。
　　“无妨。我和大夫人已经谈妥了。接下来，可以带我去府上那些出过邪事儿的地方瞧瞧了吧？”茂凡说道。
　　周敬没有马上引路，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恭敬道：“公子且慢。临近晌午，不如先移步去偏厅用个午膳？饿着肚子让您查案，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城中百姓怕是要戳着脊梁骨说咱们金家不懂规矩、招待不周了。”
　　茂凡抬头一瞧，日头果然已经高悬正中。跟这帮有钱人斗智斗勇，时间过得还真快。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心想：免费的大餐，不吃白不吃。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茂凡欣然同意。
　　周敬笑了笑，却依然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只是……不知茂公子是否介意，这顿饭添个伴儿？”
　　茂凡一愣：“何意？”
　　周敬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实不相瞒，咱们府上，其实已经请了一位大师入府做客。既然二位都是来为老爷分忧的，正好可以同席一聚。”
　　茂凡瞬间秒懂。意思就是金老爷广撒网，同行撞车，要在同一桌吃饭呗。
　　“无妨。”茂凡猫儿眼微微一眯，反倒来了兴致。他倒要看看，这青乌城里还有哪个胆大的敢来接这闹鬼的活儿。
　　“正好，我也借此机会见见这位……‘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