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11、仲广 周敬领着茂

　　周敬领着茂凡进的是内院的一处偏厅。这屋子修得敞亮，临窗的一面支起大大的红木雕花窗，阳光斜斜地漏进来，刚好照在那张油亮如镜的八仙桌上。桌上已然摆了六碟凉菜，色泽红亮的酱牛肉、堆成小山的凉拌白肉、还有淋了麻油、撒了白芝麻的脆皮藕片，香气直往人嗓子眼儿里钻，引得人胃口大开。
　　茂凡喉咙动了动，还没等周敬开口，他就瞧见餐桌对面已经坐了一尊“大佛”。
　　那人坐得极稳，脊背挺得跟背后插了根扁担似的。他穿着一身宽大得有些过分的道袍，颜色是深沉的玄青色，袖口滚着不太走心的金边，脖子上挂着几根串珠。那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捏着一把略显稀疏的白毛拂尘，另一只手飞快地捻动着挂在手上的一串硕大木珠。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此人闭着双眼，两道花白的眉毛紧紧锁着，仿佛正背负着什么关乎苍生的大秘密。嘴唇下蓄着三绺长须，随风微微抖动，额头上更是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留下的苦难与沧桑。
　　这行头，这派头，若是放在城隍庙门口，怕是能让方圆十里的香客排着队请大师算命。
　　比我还能装。茂凡在心里撇撇嘴。
　　接着又想：同样是道袍，怎么在人家身上是仙人神韵，在这人身上就跟跳大神似的。
　　茂凡不动声色地坐在了那道人的正对面。上菜的下人恰好摆完最后一道翡翠玉带虾仁，周敬巡视一圈，确认无误后才低头道：“那我就不打扰两位贵客用餐了，若有吩咐，唤门外的小厮即可。”说完就带着下人们退出门外。
　　茂凡也不急着动筷子，他两手托腮，一双猫儿眼睁得又圆又亮，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长须道士看。
　　盯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那道士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原本紧闭的眼皮跳了跳，随即慢悠悠地掀开一条缝，那眼神里透着股子故作深沉的浑浊，声音更是压低到了嗓子眼儿里，沙哑得如同老鸦打嗝：“这位小友，如此盯着贫道看，是有什么事情想要请教吗？”
　　茂凡睁着圆溜溜的猫儿眼，无辜的说：“可你又不是道士，称什么贫道？”
　　“咳咳咳——！”道人惊得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着，老脸一红，色厉内荏地嚷道，“胡言乱语！你这小子莫要信口雌黄！我看你是害怕贫道破了府中的邪气，让你这黄口小儿空手而归，才故意来针对我的吧？”
　　“真要闹了鬼，你肯定是第一个跑的吧？”茂凡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语气笃定，“毕竟，你肯定没入过道籍。”
　　“你、你欺人太甚！你倒是说说，凭什么说我不是道士？”
　　茂凡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数落起来：“第一，你这道袍。袖口的暗花是前朝的形制，领口却缝了本朝的滚边，哪怕是流浪道士也没这么穿的；第二，你手腕上那串珠子。道家讲究无极生太极，你这珠子一共十八颗，分明是佛家的罗汉数，怎么，道祖佛祖您两家一块儿供着呢？”
　　茂凡越说笑容越深，凑近了点道：“更关键的是，这位兄弟，你第一句话为了装深沉刻意压了嗓子，可被我一激，你后面那几句可全是地道的襄北后生口音，听声音年纪应该比我大不了几岁吧？还有你这脸上的皱纹……”茂凡指了指对方鬓角处的一丝褶皱，“那是用什么特质浆糊调出来的吧？胡子也是粘上去的，稍微出点汗可就要崩开了。”
　　那道人听得目瞪口呆，像个被戳破的河豚，瞬间瘪了下去。他惊恐地摸了摸鬓角，眼神躲闪：“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嘿嘿，区区不才，拿钱办事的‘抓鬼大师’罢了。”茂凡抄起筷子，指了指对方，“说说吧，来金家多久了？想混点什么？”
　　“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不说是吧？周管家——！”茂凡作势就要喊。
　　“别别别！大哥！小祖宗！”那骗子急得直接扑上来想捂他的嘴，“您问！您随便问！小弟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茂凡嫌弃地拨开他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就从你的真身说起，别再贫道贫道的，听着牙疼。”
　　那骗子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这一笑假皱纹的边缘都差点起了皮：“回大哥，小弟仲广，襄北人。原本家里是开药铺的，我也算个赤脚大夫，但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我也是迫于无奈才支棱起这个摊子。”
　　他凑近了点，继续道：“天地良心，我就是想混口饭吃，半点坏事都没干！就连那柳夫人的身孕，也是我看出来的。金老爷多年无子，一听我说是喜脉，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看那柳夫人也挺吃惊，估计她自己都没想到能怀得这么顺遂。”
　　茂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骗子能在这儿待得下去，原来是撞了大运，立了个大功。
　　“所以，你也没来几天咯？”
　　“就比您早两天。”仲广叹了口气，“这两天我光顾着吃喝了，这大宅门里的饭菜是真不错啊。”
　　“好吃就吃啊，边吃边聊。”茂凡往嘴里塞了个虾仁，含混不清地问，“这两天，你在金家有什么‘非比寻常’的发现没？”
　　“饭菜好吃算吗？”仲广缩了缩脖子。
　　茂凡翻了个白眼：“换一个。”
　　仲广讪笑两声，神色变得神秘起来，压低声音道：“大哥，别看这金府表面富丽，里面的弯弯绕绕可不少。那位柳夫人，您见过了吧？”
　　他挤眉弄眼，凑到茂凡耳边：“您不觉得，她那样子……不像是正经人家养出来的千金？”
　　“看出来了，风尘气挺重。”茂凡喝了口汤，“怎么，她是哪家花魁赎身的？”
　　“那倒不是，金老爷是个极好面子的，真要是烟花女子，断不会带回老宅。”仲广压低声音，“听几个偷懒的婆子碎嘴，说这柳夫人以前其实是金府的丫鬟，就是个附近的乡下女子出身，早几年还在大夫人身边伺候过呢。”
　　“噢？”茂凡眼里的光闪了一下，“丫鬟上位，难怪周敬对她那个态度。那金夫人呢？”
　　“金夫人华氏，那可真是个活菩萨。”仲广感叹道，“虽然她和老爷看起来相敬如宾，但这些天我瞧着，两人之间冷得跟冰窖似的。金老爷压根不去靖安苑，天天就在柳夫人那儿待着。而且啊，金老爷最是不屑这神神鬼鬼的一套，偏偏金夫人执意要请人来驱邪做法，这两口子，显然是拧着一股绳呢。”
　　“看来这府里，内忧比外患大啊。”茂凡嚼着丸子，突然话锋一转，“那金老爷在城里就没什么对头？”
　　“对头？那多了去了！金老爷做生意霸道，吃肉不给别人留汤。但要说关系好的，倒还真有一位——贾老板，贾犹。”
　　“贾犹？”茂凡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这不是张极提到过的那个富商吗？居然跟他还有关系。
　　“对！”仲广露出一丝得意，也不知道得意什么，“这你都不知道，外乡来的吧？贾老板可跟金老爷完全不一样，在青乌城人缘可好了，而且不像金老爷，人家一点都不摆架子，你不知道吧，其实他两还是义兄弟！”
　　你不也是外乡人。茂凡无语的看着他，算了，懒得计较，“这么说他们关系很好？”
　　“反正看起来是挺好的。”仲广补充道，“贾老板还经常来金家做客呢，前两天还来过一次，还跟我打招呼来着。啧啧啧，同样是有钱人，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呢？”
　　茂凡眯了眯眼：“是吗？还有这种平易近人的大商人？”
　　“可不是么！”仲广吃的满嘴流油，“我也是第一次见呢，之前遇到的有钱老爷，各个都自视甚高，有些压根不拿正眼瞧你，哼！狗眼看人低！怪不得青乌城的百姓都喜欢贾老板。”
　　茂凡嚼着肉丸子，分析了一下，感觉目前谁的可能性都有啊，还是得去实地看看。
　　“行了，吃饱了没？”茂凡放下筷子，用下巴点着仲广。
　　“饱、饱了……”
　　“以后你就当我的助手。”茂凡说道，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仲广正想问凭什么，就看到茂凡笑眯眯地看着他，想到自己的把柄还在人家手里，只能忍气吞声点头答应：“大哥吩咐，小弟照办就是。”
　　两人走出偏厅，候着的小厮赶忙迎上来。
　　茂凡一副两人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样子，对着小厮道：“我与仲大师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决定联手破解此案。劳烦周管家，在仲大师的院子隔壁给我匀一间厢房，方便我们夜半‘研习道法’。”
　　小厮虽然一脸懵，但也不敢怠慢，忙应声去办。
　　“走吧，我的好搭档。”茂凡拍了拍仲广凸起的肚皮，笑容里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