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6、闹鬼与路引 不过说到这

　　不过说到这位金老爷，张极想了想，凑近茂凡：“哎！我说小兄弟，看你这走南闯北的，脑子也灵光，你要不要去金家试试看？”
　　穗萍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手里的菜叶子往篮子里重重一丢：“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夫妻俩这截然不同的态度，一下子把茂凡的好奇心给高高勾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凑，一双猫儿眼亮晶晶的：“试什么？”
　　张极小心翼翼地瞥了妻子一眼，咽了口唾沫，犹犹豫豫地压低了声音：“就是……金家最近不太平。”
　　穗萍看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就来气，索性夺过话头，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金家最近在闹鬼！来来回回请了不知多少和尚道士、跳大神的进去，全都顶个屁用。一到晚上那宅子里就开始闹腾。连官府的衙役都去过好几趟了，翻箱倒柜查来查去，连根鬼毛都没查出名堂来。”
　　茂凡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闹鬼？闹鬼请和尚道士也就罢了，怎么还惊动官府了？”
　　“嗐！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张极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解释道，“那金老爷，也就是金揽复，他这人强势了一辈子，压根就不信鬼神那一套！那些做法事的和尚道士，全都是金夫人去请的，她为人虔诚，常年礼佛。至于金老爷自己嘛，你想啊，大商人，只认手里摸得着的金银铜铁。他宁愿相信是生意场上的死对头在背后使绊子，故意装神弄鬼搅得他家宅不宁。”
　　张极喝了口水，接着道：“所以啊，金老爷气得不轻，直接去县衙请了官差来查。可你说怪不怪，要真是活人干的，怎么就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都没留下呢？”
　　“要我说啊，官府那些酒囊饭袋，平时浑水摸鱼、潦草结案的缺德事儿干多了，真格的本事早忘得一干二净了！”穗萍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指望他们查案子，还不如直接去城隍庙问问城隍老爷来得快！”
　　“所以，这‘闹鬼’的事儿，现在还在继续？”茂凡问。
　　“可不是嘛！”张极越说越激动，“金老爷被这事儿烦得火冒三丈，索性在府门口贴了悬赏告示：谁要是能帮他把这事儿给平了，直接赏银一百两！”
　　“一百两？！”
　　茂凡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有钱就是好啊！他这种穷光蛋，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八瓣花，人家阔老爷一出手就是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
　　穗萍见茂凡这副财迷模样，赶紧出言打断：“少年郎，别听张极在这儿瞎撺掇。一百两确实不少，但金家那宅子水太深了。你一个外乡人，无依无靠又没什么背景，少去蹚这种豪门的浑水。别到时候有命挣钱，没命花钱！”
　　“噢？”茂凡挑了挑眉，故作惊讶，“这事儿难不成还有性命之忧？不至于吧，你们刚刚不是说去了很多道士和尚，也没听说谁死在里头啊。”
　　“死人倒是没死……”张极挠了挠头，转头避开妻子的眼刀，冲着茂凡小声嘀咕，“我觉得没那么玄乎。大不了就是查不出问题，被人家家丁拿着乱棍赶出来罢了。去碰碰运气，总比在这儿坐吃山空强吧？”
　　说着，张极那双眼睛还有意无意地在茂凡那干瘪的钱袋上扫了一圈。那张老实的脸上几乎要写明了一句话：你小子要是再不弄点钱，咱们这房钱怕是要被你赖掉了！
　　茂凡假装没看见张极的脸色，心里却在疯狂翻白眼：小爷我是那种白吃白住的人吗！虽然……虽然确实在心里盘算过怎么拖延几天房费，但我也是有底线的！算了，看在这顿免费热乎饭菜的份上，小爷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这下穗萍也不好再多劝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若是真想去，就去碰碰运气，自己行事机灵着点儿。”
　　茂凡倒是真有点想法，但也不着急这会儿，毕竟他除了穷之外，还有正事儿要办。
　　到了下午，茂凡找张极问清楚了府衙的位置，准备去府衙换路引。
　　张极给他详细说了路线，不由得好奇：“你去府衙干什么？犯啥事儿了？”
　　“比犯事儿还惨，老天爷存心害我，一场大雨把路引给我淋坏了，进城的时候可麻烦了，这不得赶紧去换份新的。”
　　张极忍不住想，路引坏了都能进来，果然官府都是一群吃干饭的。
　　茂凡可不管他怎么想，顺着他说的路线一路慢悠悠的走过去，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了衙门的影子。
　　虽然官府不怎么管事，但青乌城的县衙倒是修得极其气派。
　　白天的日头照着县衙外高高耸立的外墙，朱漆大门前，两座一人多高的大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着。可偏偏守门的两个衙役小哥却没个正形，两人正倚着杀威棒，躲在石狮子的阴影里，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唠闲嗑。
　　有八卦。这下茂凡不着急了，状似随意地靠在另一侧的石狮子底座上，竖起耳朵光明正大地偷听。
　　“听说了吗？城东金府昨晚又闹腾了。”左边那个瘦个子衙役吐了口瓜子皮，“听说鬼哭狼嚎的，怪瘆人的。”
　　“可不是嘛！”右边那个胖点儿的接茬道，“这金老爷也不知道干了多少亏心事，那鬼是一点不消停。不光金府，听说贾老板的府上这两天也频频失窃，只不过丢的大部分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你说这邪门不邪门？”
　　“嗐，管这些有钱老爷们丢什么呢，反正落不到咱们兄弟腰包里。”瘦个子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要我说，还是城西那家李小姐的事儿精彩！听说昨晚和那穷秀才在后巷私会，被她爹抓了个正着，那秀才连裤子都没提利索就翻墙跑了……”
　　“哈哈哈，还有这等事？那她的未婚夫王公子呢？虽然他自个儿是春风楼常客，但应该也不允许自己的未婚妻出这档子事吧？”
　　两人越聊越起劲。茂凡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直到看那两人瓜子都快嗑完了，这才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换上一副乖巧讨喜的笑脸迎了上去。
　　“两位官爷，打扰了。”茂凡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小子是个外地游学的旅人，赶路时遭了大雨，路引糊了。敢问官爷，这更换路引该走哪道门、拜哪位神仙？”
　　两衙役高抬着下巴，眼睛懒懒扫过茂凡，一身粗布衣裳，一看就没什么油水。随手指了指侧边的角门：“进那道门，顺着廊子往左拐，找到‘户房’，把路引交上去就行了。”
　　茂凡道了谢，顺着指引一路走到了户房。
　　这是个四方带天井的院子，门大敞着，里面一排排书案上堆满了卷宗，茶杯里的水都凉透了——可是，偌大的屋子里，竟连个喘气的人影都没有。
　　茂凡在屋里转悠了一圈，还探头往屏风后面看了看，别说办事的人，连只耗子都没见着。
　　“怎么回事，合着耍我来着？”茂凡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算是见识到了，这官府里发俸禄，难道是养了一群会隐身的大仙吗？到底还有没有干实事的人？
　　茂凡叹了口气，心想今天算是白跑一趟，只能明天再来碰碰运气了。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转身往外走，刚跨出门槛，冷不丁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小子没长眼，没冲撞着您吧？”茂凡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两步，连连作揖。
　　他抬眼一瞧，好家伙。被撞的是位年轻的官老爷。这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料子虽不奢华，但穿在身上熨帖挺拔。这官老爷面容清俊雅致，透着股子沉静的书卷气，看起来岁数不大，估摸着也就二十六七岁。
　　好在这位年轻的大人倒没摆什么官架子，伸手理了理被撞歪的衣襟，温和道：“无碍，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抗撞得很。”茂凡赶紧摆手。
　　“这位小公子，你并非衙中之人，来户房作何？”
　　茂凡苦着脸，把自己的那张烂抹布路引掏出来递了过去，把自己的情况如实说明了一下：“实不相瞒，小子是来换路引的。但门口的衙役大哥指引我来这儿，但似乎办事的大人有其他事忙，现下不在。小子正打算打道回府呢。”
　　年轻的官老爷往那空荡荡的户房看了一眼，面容瞬间沉了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便掩饰住了，将怒火压了下去。
　　“让你白跑一趟了。这样吧，”他接过茂凡手里那张破破烂烂的路引，看了一眼，“你把路引先留在我这儿，我来帮你换。三日后，你直接来此处取新证即可。”
　　三天？效率这么慢的吗？
　　茂凡心里有些拿不准了。他常年走南闯北，太知道这衙门里的弯弯绕绕了。办事拖拉，往往意味着需要“打点”。他悄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隔着布料捏了捏里面那几枚可怜巴巴的铜板。真没钱了啊，难道这位看着清雅的官老爷，也是个等着剥削人的主儿？
　　他这搓手指的小动作，全落在了对方眼里。
　　官老爷皱了皱眉，似乎看穿了茂凡的心思，解释道：“你不必多虑。前些日子旧的路引纸用完了，新调拨的路引纸还在路上，快马加鞭也得等上两日才能到青乌城。拿到纸还要走印信，所以最快也得三天后你才能取。”
　　“啊……原来如此！”茂凡恍然大悟，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敬意。没想到啊，这乌烟瘴气的官府里，居然还真藏着一位老实做事、不贪油水的好官！
　　“敢问大人贵姓？小子也好三日后来寻大人。”茂凡恭敬地重新行了个礼。
　　“免贵姓薛，薛棋右。”年轻官员微微颔首，“我是这县衙的主簿，三日后，你来此处找我便是。”
　　“原来是薛主簿薛大人！小子茂凡，先谢过大人了！”
　　告别了薛棋右，茂凡心情大好。路引的事有了着落，而且没花一分钱，他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顺着长街往昌平客栈走。
　　天已经擦黑，拐过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时，他听见一阵嘻嘻哈哈的打闹声。循声看去，一群扎着冲天辫的小屁孩正在一棵老槐树下玩捉迷藏。茂凡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昨天在羊肉汤摊前唱童谣的那几个小鬼头吗？
　　茂凡歪脑筋上头，正想凑过去吓唬他们一下，余光却瞥见槐树背阴的墙角处，还站着一个小身影。
　　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正怯生生地站在阴影里。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前面追逐打闹的孩子们，满脸都是想加入却又不敢上前的羡慕。
　　茂凡骨子里的恶趣味一上来，悄无声息地绕到墙角，猛地在小童耳边大喊了一声。
　　“嘿！”
　　“啊！”
　　这小童胆子显然极小，被茂凡出声一吓，浑身一抖，脚下一绊，直直地就往后倒去。
　　“哎哟，当心！”茂凡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小童的后背，稳稳地将他托住。
　　入手的瞬间，茂凡心里微微一怔——这孩子，怎么这么轻？有没有好好吃饭啊。这家里该不会穷的揭不开锅了吧？
　　小童站稳后，回过神来，那双小狗一样黑漆漆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眼眶通红地看着茂凡，那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出声的模样，简直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这下子，倒把茂凡这个厚脸皮给看得不好意思了。
　　“诶……对不起啊小孩儿，是哥哥不好，哥哥就是嘴贱手欠，不该吓唬你。”茂凡蹲下身，视线和小童齐平，赶紧柔声哄着，“别哭别哭，原谅哥哥好不好？”
　　一边说着，他一边摸摸头，又手欠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小童脸颊上那点嫩嘟嘟的肉。触感极软，冰冰凉凉像糯米团子一样。
　　小童被他这番又吓又揉捏的举动弄得毫无反手之力。情急之下，小童像头被逼急了的小牛犊，低下头，用力撞了茂凡胸口一下，又趁着茂凡分神的功夫，小童泥鳅般地挣脱开来，红着眼睛转头就跑，一溜烟地扎进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不见了。
　　“诶！别跑啊！”
　　茂凡看着空荡荡的巷弄，站起身挠了挠后脑勺，猫儿眼里满是懊恼：“诶呀，这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