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5、八卦 前些日子一

　　前些日子一路游山玩水，多是天为被地为床，好不容易睡到这么干爽香软的床褥，茂凡几乎是沾床就睡，这一觉直睡得天昏地暗。等他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爬起来时，日头早已斜过了一道弯，正火辣辣地照在窗棂上。
　　等他打着哈欠起了床，用凉水洗了把脸，总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睡饱了觉，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随意整理了一下衣襟，溜溜达达出了房门，去了前厅。
　　客栈大堂一览无余——还是连半个鬼影都没有。此时正值晌午，茂凡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那几枚可怜的铜板，决定还是稍微亏待一下自己。
　　他趴在柜台上，探着脑袋喊：“张大哥！劳驾给我拿两个粗面馒头填填肚子，再来点小菜溜溜缝——最好是不要钱的那种。”
　　张极正擦着桌子，闻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对这厚脸皮的小子实在无话可说。不过他还是转身去了后厨，不多时便端出两盘绿油油的清炒小菜、两个大白馒头，外加一小碗熬出米油的小米粥。
　　“吃吧你。”张极把托盘往桌上一顿。
　　“诶？我可没钱付哦。”茂凡眨巴着猫儿眼。
　　张极拉开条凳在他旁边坐下，随意挥挥手：“只要你不嫌弃这是我们两口子剩下的。”
　　茂凡乐了。这菜色齐整、热气腾腾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剩菜”。看来老天爷对他还是挺不错的，出门在外总能遇到这种嘴硬心软的好心人。茂凡毫不客气地抓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不嫌弃，感激不尽！我日后要是发达了，肯定忘不了张大哥的一饭之恩。”
　　“得了吧，你发达之前，先盼着我这客栈别关门。”张极摇了摇头。
　　“话说，你这年纪轻轻的，跑来青乌城干嘛的？”张极看着他大快朵颐，忍不住好奇。像这样年轻且独身的旅人确实不多见，一般这个年纪，农户家的小伙子该在地里耕田，读书人该闭门备考，至于商贾，更没见过一个人到处瞎跑的。
　　茂凡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那双又大又圆的猫儿眼看着格外真诚：“其实，我是山中精怪化形，向往人间繁华，特来红尘走一遭……”
　　张极二话不说，抓起半个馒头就塞进他嘴里：“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茂凡嚼吧嚼吧咽下去，嘿嘿一笑：“我就是个四处游走的旅人罢了。大好河山这么宽广，我想多见识见识。要是天天待在家里，就好比鸟儿困在笼子里，你说这合适吗？”
　　说着，他便手舞足蹈地讲起了这一路上的见闻。茂凡口齿伶俐，表述极具感染力，一段普普通通的山水赶路，硬是被他说得跌宕起伏，听得张极入了迷。
　　“嚯，你这年纪轻轻的，还走过不少地方呢！”
　　说得渴了，茂凡端起碗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碗水，袖子一抹嘴巴，话锋极为自然地一转：“对了张大哥，昨个晚上咱嫂子说的那事儿，是真的吗？”
　　“啥事？”
　　“咱们客栈生意这么落魄的原因啊。”
　　“嗐！”张极像赶走什么晦气东西一般，连连挥手，“可别提了。死人那家离我们就隔半条街。自从出了那件事，整条街都不景气了。不止我们这条街，连着旁边的巷子也受了影响。大家心里都嫌晦气，不止是商户，连附近的不少住户都搬走了。这不，咱们这边就越来越萧条了。”
　　“这么夸张？”茂凡咬着筷子头，面露不解，“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事，有什么好忌讳的？”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张极故作神秘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昨天你不是听到了嘛，那人是吊死的。”
　　茂凡依旧不明所以：“吊死？有什么事想不开非得上吊？可这跟咱客栈晦气又有什么关系？”
　　“吊死的是那家里的老爷子。晦气就晦气在，那老爷子不是平白无故寻死的——他那个小孙子，在他死前两天刚咽了气。”张极叹了口气，“大家都说老爷子是受不了这丧孙的刺激，才上了吊。这爷孙俩其实来青乌城也没多久，听说是逃难来的。本来邻里之间就不算熟悉，这老爷子一死，家里绝了户，压根没人发现。直到后来那尸首在房里发臭了，才被隔壁邻居察觉不对劲。”
　　张极压低了声音，眉头紧皱，仿佛闻到了那股味儿：“听说官差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那身子都烂在地上了，头和身子生生分了家……哎，惨呐！”
　　“出了这种人命案，官府没管吗？”茂凡听得眉头微蹙。
　　“管啥？自个儿找绳子吊死的，谁吃饱了撑的去管你？”
　　“那他孙子呢？好端端的孩子又是怎么死的？”
　　“这就没人知道了。”张极摊了摊手，“有些人说是落水死的，有些人说是失足摔死的，还有人私底下传，说是被人害死的。可这内情谁知道呢？”
　　“这就更该让官府查了吧？”茂凡追问。
　　“其实啊，”张极低声说，“那孩子死后官府来过一趟，应该是老爷子报过官，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官府没继续追查吗？不帮老百姓伸冤吗？”
　　张极苦笑道：“你这小兄弟想得太简单了。一无近亲，二无友邻，又是个没钱的逃难户，官老爷才懒得帮你伸冤呢。那老爷子的尸体也是草草拉去荒山一埋就了事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抓到人，又能去跟谁交代？人都死绝了。”
　　茂凡听罢，做出了一个故作凶狠的表情：“张大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如果是我被人不明不白地害死了，就算化成厉鬼，我也是要爬出来找凶手算账的。”
　　“对对对！”张极一拍大腿，“大家伙儿可不就是这么想的！所以现在到处都在传言，说我们这儿在闹鬼呢。”
　　“闹鬼？”
　　“可别听他瞎说，都是别人嚼舌根谣传的。”张极的妻子穗萍端着一篮子还没摘的青菜从后厨走了出来。她估计在里头听了半天了，这会儿直接拉了条凳子加入他们，“人呐都是这样，容易被一些莫须有的东西吓住，变得疑神疑鬼，风吹片树叶也能以为是鬼在喘气。”
　　“嫂子。”茂凡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接着他又顺着话茬问：“所以实际上，咱们这儿到底闹没闹鬼？”他还不忘拍拍胸脯补充，“我是不怕这些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就像嫂子说的，多半是自己吓自己。”
　　张极看他的眼神顿时就不对了，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不怕？你不怕你昨晚上还借着晦气把房钱往下砍？茂凡自知理亏，但凭借过硬的脸皮，硬是扛住了张极的注视，脸不红心不跳。
　　穗萍倒是没跟他计较这点小聪明，一边麻利地摘菜一边说：“别人家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客栈啥事没有，一直都安安稳稳的。其他的，纯粹是谣言。之前我们生意好，本就惹了不少人眼红。现在出了这档子事，那些同行指定要落井下石，散播谣言把客人往外赶。”
　　张极在旁边连连点头接话：“再说了，就算真有啥不干净的，我们这儿也不可能闹鬼啊，有那位道长在这儿镇着呢！”
　　嚯！茂凡一下子来了兴趣，耳朵都竖了起来：“什么道长？”
　　“就那老爷子死后不久吧，有位道长去过死人的那房子一趟，之后就一直常住在我们客栈了。”张极正说得起劲，还转头去向媳妇求证，“说不定，就是那位道长把鬼给收了呢，是吧穗萍？”
　　穗萍随手掐下半片烂菜叶子，精准地朝张极扔了过去：“少嚼舌根！闭上你的臭嘴，人家道长可在房里休息呢。”
　　张极很委屈，摸了摸脑袋：“我也没说啥坏话啊。道长宽宏大量，是修仙的人，不会计较这些的。”
　　茂凡没想到这冷清的客栈里居然还藏着个长住客，追问道：“这位道长一直住到现在？”
　　“对啊。”张极压低了声音补充道，“这位道长好像要在青乌城办什么事，在这儿都待了好久了。人家给钱也大方，多亏了他，我这小店才能撑到现在。”说着嘿嘿一笑。
　　“办啥事？做法事啊？”茂凡好奇。
　　“这就不知道了。”张极挠了挠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之前我壮着胆子问道长，是不是来咱们这片捉鬼的。他摇摇头，说他是来找东西的。不过看了这么久，估计是还没找到，悬了。”
　　“找东西？”茂凡纳闷了，“这道士要找的，不都该是深山老林里的天材地宝吗？挖宝怎么也不该待在客栈里挖吧？”
　　一听这话，张极这市井小民的财迷心思忍不住兴奋了，两眼放光：“哎，小兄弟，你说莫不是咱们这客栈地底下真埋着什么好东西？或者说，我这破店其实是块风水宝地？”
　　穗萍听不下去了，冷笑一声：“还风水宝地？要真是风水宝地，你至于现在穷得喝西北风嘛？”
　　张极刚刚燃起的兴奋之火瞬间被浇灭，一下子蔫了：“我不就是想想嘛，想想也不行啊？”
　　穗萍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直戳他：“成天做这些没用的白日梦！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多招揽点生意。”
　　“我要是有这赚大钱的脑子，我不早成了城里富甲一方的大老爷了？就跟那金揽复和贾犹一样！”张极小声嘟囔着。
　　茂凡听见这个名字，一下子想起了昨天刚入城时，羊肉摊胖老伯说过的八卦，立刻问道：“金揽复？是不是城东那位金老爷？”
　　“嚯，连你也认识？”张极惊了，心想金老爷的名声已经传得这么远了吗？
　　茂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进城时听路人随口提过罢了。那贾犹又是谁？”
　　张极来了精神，给人科普这种城中风云人物总是能带来一种莫名的满足感：“这贾犹和金老爷一样，也是咱青乌城数一数二的大富商。不过要真比底子，可能还是金老爷更有钱些，金老爷那脾气、那做派，出门的排场都与旁人不一样。贾犹呢，毕竟年轻些。他能有现在的财力，还是归功于他那早死的老爹和老兄留下的基业。”
　　穗萍在一旁听不过去了，出言反驳道：“你懂什么！人家贾老板手段高明着呢！当初贾家父兄骤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硬生生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家族产业，这是容易的事吗？争家产的叔伯不少，结果呢，不全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到现在，贾老板在城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了，心机城府绝不容小觑。就你这猪脑子还想跟人家相提并论？真是做梦！”
　　张极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彻底不敢顶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