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4、客栈 俗话说得好

　　俗话说得好，有钱人有有钱人的享受，穷人自然也有穷人的活法。
　　茂凡摸了摸怀里那点可怜的铜板，果断背过身，逆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专挑那没油水、没人气的地方钻。按他走江湖的经验，这法子百试百灵。果不其然，七拐八绕之后，周遭鼎沸的人声渐渐远去，他兜进了一条颇为偏僻幽深的小巷子——升平巷。
　　一进这升平巷，仿佛就从青乌城的“面子”掉进了“里子”。原本严丝合缝的青石板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碎砖土道，墙皮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味道。两旁的店铺更是门可罗雀，大半都上着老旧的木板排门，门缝里透出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儿。偶尔有两家开着门的，不是卖劣质香烛的纸扎铺，就是落满灰尘的旧当铺，连门口趴着的野狗都瘦骨嶙峋，听到动静就耳朵动了动，眼睛都懒得睁开看一眼。
　　“再怎么说，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客栈也不可能贵到哪儿去吧？”茂凡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躲开脚下的一个脏水坑。
　　沿着这破落巷子一直往深处走，一路上连个人影子都没瞧见。直到快走到小巷尽头，才终于看到了一盏在风中摇晃的昏黄灯笼。
　　走近了一瞧，这哪是一盏，分明是两盏灯笼。只不过右边那个只剩了个光秃秃的竹篾架子，糊的红纸早就被风雨烂没了，瞧着店家也压根没心思修补。两盏灯笼中间，挂着块摇摇欲坠的黑漆木匾，上书三个大字：“昌平客栈”——那“昌”字还掉了一半的漆。
　　茂凡探头往店里一瞅。
　　大堂的光线有些暗，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茶叶混杂着陈年老木头的味道。地方倒不算小，摆着五六张方桌，只是空荡荡的，连半个鬼影都没有。柜台后面的账房栅栏也是光秃秃的，没挂什么揽客的水牌。
　　茂凡挑了挑眉，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店，径直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头，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汉子正趴在算盘上，哈喇子都快流到账本上了，睡得那叫一个香。茂凡屈起手指，在厚重的木台面上“叩叩”敲了两下。
　　掌柜的迷迷糊糊被人叫醒，眉头一皱，满脸的不耐烦。他连眼睛都懒得睁，只当是自家媳妇来催，含糊不清地嘟囔：“穗萍啊，别闹……没生意守什么柜台，等我再睡会儿……”
　　茂凡清了清嗓子，憋着笑咳嗽两声：“住店，掌柜的。”
　　一听是个陌生的男声，那趴在柜台上的汉子浑身一激灵，好似被雷劈了一般，猛地弹了起来。他瞪大那双还没完全聚焦的眼睛往外一瞧——嚯！老天爷显灵了，真有活客上门！
　　汉子立马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原本惺忪的脸瞬间挤成了盛开的菊花，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哎哟客官！您瞧瞧，真是不好意思。昨儿个咱们这儿生意太火爆，忙得我脚打后脑勺，一直给客人张罗到半夜。这不，才不小心打了个盹儿，您有怪勿怪，有怪勿怪！您这是住店，还是打尖儿呢？”
　　茂凡扯了扯嘴角，心想这人可真能睁眼说瞎话。就这门可罗雀的破落劲儿，还忙到半夜？怕是打蚊子打到半夜还差不多。
　　“住店，不过小爷我囊中羞涩，便宜就行。”茂凡也不戳破他，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我不挑，就算是你家后院柴房边上那种小黑屋也行，只要透风不漏雨，给个实在的底价。”
　　掌柜的愣了一下，脸上的褶子瞬间僵住了。他开店这么久，显然没见过穿得干干净净、长得精神抖擞，却把抠门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客人。
　　脸色一苦，掌柜的开始大吐苦水：“客官，您这就说笑了……咱们昌平客栈，已经算是全青乌城最公道的价格了！天地良心，西厢房一天只要十文大钱，还包您一顿管饱的粗面早饭！您要是再往下砍，我这本小利薄的生意真没法做了，我还不如直接找根麻绳上吊去算了！”
　　“啪！”
　　话音未落，一块湿漉漉、还带着泔水味的抹布，如同暗器般精准地从后堂的破布帘子后飞了出来，不偏不倚地砸在掌柜的后脑勺上。
　　紧接着，一个精瘦泼辣、挽着袖子的妇人一把掀开帘子冲了出来。她两道眉毛倒竖着，指着掌柜的鼻子就骂开了：
　　“张极！你这破嘴是不是拿线缝不上？！天天上吊上吊的，前头街拐角那破院子刚吊死过一个，晦气得咱们这儿连只苍蝇都不愿意飞进来！你还在这儿提上吊！我看你是想把老娘和大家伙儿都克死是不是？！”
　　叫张极的掌柜缩了缩脖子，自知理亏，把后脑勺上的抹布扯下来，小声嘟囔着给自己找补：“我……我这不是跟客官打个比方嘛……”
　　茂凡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耳朵尖得跟什么似的。他那双灵动的猫儿眼滴溜溜一转，立刻死死抓住了妇人话里的重点。
　　“哟！”茂凡故作惊讶地往后退了半步，摸着下巴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老板娘这么大火气。原来这附近……出了这种人命关天的晦气事儿啊？啧啧啧，那这十文钱肯定是不行了。实不相瞒，小弟我八字轻、阳气弱，最容易招惹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住在这儿可是担着大风险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一划：“八文！再给我房间送一壶滚烫的热水驱驱寒，行的话，小爷我今晚就住下。不行，我这就另寻他处！”
　　“你……”那叫穗萍的老板娘刚想叉腰开骂，嫌这小子趁火打劫，可目光一扫自家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火气给咽了下去。
　　她一把从张极手里扯过抹布，咬着后槽牙狠狠甩在柜台上：“行！八文就八文！张极，还不赶紧带客官去后院西厢房！顺便把热水烧上！”
　　张极撇了撇嘴。虽然生意做成了，但硬生生被砍下两成利润，他脸上那股子殷勤谄媚的劲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无精打采的模样。他无所谓地招招手：“客官，跟我走吧。”
　　茂凡也不介意他的变脸，将背上的小包袱往肩上一颠，溜溜达达地跟了上去。
　　穿过大堂，来到后院的西厢房。
　　一推开门，茂凡倒是微微吃了一惊。这房间布局虽然狭窄，家什也都是些陈年旧木打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屋内竟纤尘不染。桌面上摸不到半点灰星子，床上的粗布被褥虽然洗得发白，却叠得方方正正，透着股被阳光晒过的皂角味。足以见得，虽然生意惨淡，但这店家两口子手脚极其勤快，是用心在熬日子的。
　　“有什么事儿去前头叫我就行，我姓张，张极。”张极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一边说，一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好勒，多谢张大哥。”茂凡把包袱一放，立刻换上了一副真诚无比的面孔，竖起大拇指，“张大哥，小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虽然咱们这客栈地段稍显清冷，但这房间被你们两口子打理得简直是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就冲这干净劲儿，想必在出那桩晦气事之前，这‘昌平客栈’绝对是青乌城数一数二的大客栈吧？”
　　张极原本正准备转身走人，一听这话，不由自主地得意地笑起来：“那可不！小兄弟，不是我张某人吹牛，两年前我这客栈，那可是日日客满！南来北往的布商、马帮，到了青乌城，谁不知道我昌平客栈？别看咱们规模比不上城中心那些三层大酒楼，但只要住进来的，哪个不夸一句宾至如归、掌柜仗义？”
　　“可不就是，”茂凡赶紧又小捧一把，“我刚才一进大堂就瞧出来了，张大哥您这气度，站如松坐如钟，绝不是一般的小买卖人。那是真龙浅水遭虾戏，被街角的晦气事给连累了。等风头一过，您这儿必定再次宾客盈门，日进斗金啊！”
　　张极被这顿不要钱的马屁拍得浑身舒坦，毛孔都像喝了二两烧酒似的张开了。他越说越高兴，越看眼前这个会说话的年轻人越顺眼，直接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
　　“小兄弟，你是个敞亮人，会说话！以后在这客栈里，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张大哥说！你张大哥别的不敢吹，在这青乌城的地界上，大小也算个人物，有什么麻烦，哥罩着你！”
　　茂凡满脸堆笑，喜出望外地一拱手：“那可太好了！小弟茂凡，初来乍到，以后可就仰仗张大哥多多关照了！那什么……张大哥，那壶热水，能顺便给我再添一小撮茶叶不？碎末子就行！”
　　“没问题！哥这就给你抓去！”张极拍着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房门。
　　直到一路走到厨房，把热水灌进壶里，又大方地从媳妇藏的罐子里捏了一撮茶叶末子扔进去，张极才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仔细一咂摸刚才的对话。
　　“不对啊……”张极摸了摸下巴，倒吸一口凉气，“我本来连底价十文都没卖上，被他砍到了八文，现在还得搭上烧柴的钱和一撮茶叶，最后……我还承诺以后在这儿要罩着他？”
　　张极望着手里冒热气的茶壶，脸皮一抽，悲愤地一拍大腿：“奶奶的，老子是不是上了那臭小子的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