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37、小产 两人死死地

　　两人死死地盯着对方，沉默地对峙着。
　　十数年的夫妻情分，在这一刻，被丧子的悲痛和无尽的怨气撕扯得粉碎，只剩下一地鲜血淋漓的仇恨。
　　“啊——！”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柳禧再次爆发出一声凄绝的惨叫。
　　众人猛地转头看去，只见柳禧身下的锦被上，突然涌出了大片大片的鲜血！那暗红色的血液迅速浸透了床褥，甚至顺着床沿，滴滴答答地落在了青砖地面上。
　　糟了！
　　“柳儿！柳儿！”金揽复如梦初醒，呼喊着扑到床前。
　　但柳禧似乎已经疼得失去了意识，她的头无力地歪在一边，面如金纸，对金揽复的呼唤再也没有了半点回应。
　　“大夫呢！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金揽复仰天怒吼，声音里透露出一丝绝望。
　　“来了！老爷！大夫来了！”
　　正当此时，周敬连拖带拽地拉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屋内的所有人立刻让开位置。
　　“林大夫！快！快帮内子看看！她……我的孩子……快保住我的孩子！”金揽复一把抓住老者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这位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大商贾，此刻竟然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乞求。
　　林大夫是个经验老道的大夫，虽然被这场面吓得不轻，但一摸到脉搏，立刻冷静下来。他翻开柳禧的眼皮看了看，又掀开被角看了一眼出血量，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快！烧热水！把上好的止血药材全拿来！闲杂人等全部退出去！”林大夫厉声指挥。
　　屋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丫鬟婆子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
　　茂凡知道，这种时候他一个外男，还是个惹了金揽复怀疑的嫌疑人，绝不适合继续留在现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刚走到院门外，一直守在暗处的仲广就探出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茂凡会意，跟着仲广快步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假山背后。
　　“怎么了？”茂凡压低声音问，眉头紧锁。
　　“大哥，我刚刚趁乱，在下人堆里打听到一点事儿。”仲广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看。
　　“什么事？”
　　“关于柳禧小产的事。”仲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东西，“那些伺候的丫鬟都说……她是见鬼了！”
　　见鬼？
　　茂凡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怎么又是见鬼？他那天才费了那么大劲，才把那所谓的“闹鬼”原理拆解得明明白白，当众揭穿了那不过是人为的把戏。怎么今天又见鬼了？
　　“柳禧她自己就在场，她比谁都清楚之前的闹鬼是有人装神弄鬼。她怎么还会被吓到流产？”
　　“不不不。”仲广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这次不一样。”
　　“不一样？”茂凡盯着他，“有什么不一样？”
　　“柳禧这次见到的……”仲广一字一句，声音里透着股渗人的凉意，“是，真，鬼。”
　　茂凡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并没有一味相信：“什么叫是真鬼？”
　　“那天你破解的假鬼，不是风吹就是怪鸟，连个实质的影子都没有。但这次不一样！”仲广急切地解释道，“据当时我打听的那个小丫鬟说，柳禧是被鬼上了身！”
　　“上了身？”
　　“没错！准确地说……”仲广回想起刚才听到的恐怖描述，自己先打了个寒颤，“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钻进肚子里去了！”
　　“钻进肚子里……”
　　茂凡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刚刚在屋内，柳禧疯狂惨叫时说的那句话——“有东西在我的肚子里！它钻进来了！”
　　难道……就是指这个？
　　“不可能啊……”茂凡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暗处真的藏着一个有本事驱使真鬼，甚至能让鬼上身的恐怖存在，那对方为什么一开始要用那些低级的“障眼法”来吓唬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如果真有这么大的能耐，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等到金揽复大宴宾客的这一晚才动手？
　　不对劲。
　　茂凡的灵知在疯狂地跳动。他感觉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自己遗漏了。在这一切看似荒诞的“真鬼”，“假鬼”交织的背后，一定有一条清晰，但现在被深深隐藏起来的逻辑链条！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远处的回廊上，周敬正提着一盏灯，领着那位林大夫往外走。
　　看林大夫那如丧考妣的脸色和沉重的步伐，茂凡心里一沉，柳禧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怕是没保住。
　　他立刻朝仲广使了个眼色，两人像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周敬一路将林大夫送到了金府的侧门。
　　就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周敬停下了脚步。他从宽大的袖管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动作极快地塞进了林大夫的药箱里。
　　为了防止被护卫发现，茂凡和仲广藏在几十步开外的一棵大槐树后，距离太远，夜风又大，他们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模糊的词句。
　　茂凡侧过耳朵，屏住呼吸，努力分辨。
　　“……今晚多谢……辛苦林大夫了。”周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只是，今晚……林大夫，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您心里应该有数……”
　　林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身子微微发抖：“周管家，您说的老朽都明白。但……身为医者，老朽认为……还请……”
　　不知道林大夫具体说了什么，但茂凡借着微弱的灯笼光，隐约看到周敬那张惯常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震惊的表情。
　　但那震惊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化作了阴沉和威胁。
　　“既然如此……”周敬的声音变得更加晦暗不明，“我……你……性命之忧。”
　　“请周管家和……放心。老朽就当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林大夫像躲避瘟神一样，提着药箱匆匆走出了侧门，消失在夜色中。
　　周敬在门口站了许久，似乎在思考什么。直到更夫的锣声从远处传来，他才提着灯笼，心事重重地转身往回走。
　　“怎么样？你听见什么了？”等周敬走远，茂凡立刻转头问身边的仲广。他只能寄希望于这走江湖的神棍耳朵比他好使。
　　可惜，他很快就失望了。
　　仲广茫然地摇摇头：“太远了，风又大。我就听到什么‘你啊’‘我啊’的，好像还提到了‘性命’，其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茂凡烦躁地叹了口气，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信息缺失太多了！
　　完全无法分析出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但通过这些零碎的词句，结合两人脸上的微表情，茂凡的心里只能有个大概的猜想：
　　周敬塞了银子，显然是想封林大夫的口，不想让大夫说出关于今晚的某个秘密，这个秘密多半是跟柳禧小产有关。林大夫作为一个经验老道的医者，他验看柳禧流产的现场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周敬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所以要封口？可是如果是这样，他又在惊讶什么呢？周敬到底知道些什么？又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呢？
　　最让茂凡在意的是最后那半句话——“请周管家和……放心”。
　　那个被夜风吞没的名字，是谁？
　　林大夫除了向周敬保证，还在向谁保证？这金家，还有谁能让一个大夫感到“性命之忧”？
　　茂凡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开了。真鬼？假鬼？人心？算计？
　　这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张巨大的，沾满鲜血的蜘蛛网，将整个金府死死地缠绕在其中。
　　他拉着仲广，悄悄地顺着原路返回客房。
　　路上，他们遇到了几个正在清理血水的粗使丫鬟。从她们压抑的抽泣和碎语中，茂凡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造孽啊……柳夫人的孩子，到底还是没保住……”
　　“流了那么多血，人只剩下一口气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茂凡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惨白的下弦月。
　　“看来，今晚这青乌城里，注定有很多人要彻夜无眠了。”他低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