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38、素平堂 经过昨夜的

　　经过昨夜的那场腥风血雨，今天的金家如同坟场，静悄悄的，所有人噤若寒蝉，人人自危。因为柳禧小产的事，昨夜值守的下人们几乎被扒了一层皮，那夹杂着皮肉绽裂的闷响和凄厉的哀嚎声，从后半夜一直响到天明都没停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金揽复这是在迁怒。但这又如何呢？身在豪门，奴仆的命本就如同草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金揽复自从大夫走后，就再也没露过面。他把自己死死锁在书房里，连周敬都不许靠近半步。
　　茂凡站在院子里，望着书房紧闭的雕花木门，猫儿眼里透着几分深思。中年得子，却又在最志得意满的巅峰眼睁睁看着骨血化为一滩烂泥。就算是金揽复这样铁腕刚愎，不可一世的大商贾，那颗凡人的心，此刻恐怕也被生生剜出了一个血窟窿吧。
　　但茂凡觉得浑身不得劲。他在金家的游廊里来回踱步，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多。
　　他到底遗漏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急转直下发展成这样？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感觉整张错综复杂的网里，还缺少一个最核心的线头。
　　就在这时，茂凡的余光瞥见一道暗青色的人影。
　　是管家周敬。他已经换下了一身血污的衣裳，步履极快，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匆匆忙忙地走出了金家侧门。
　　茂凡精神一振，一把薅住正蹲在廊柱下打瞌睡的仲广的后领子：“走！跟上！”
　　两人像两道毫无存在感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穿过两条长街，周敬在一处临街的铺面前停下，接着快步走了进去。
　　“素平堂？”茂凡躲在街角的石狮子背后，念出了头顶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这不是医馆吗？周敬这个时候不在府里主持大局，跑来医馆做什么？给柳禧开药？
　　仲广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瞧了瞧，倒是立刻看出了端倪：“大哥，这不是昨晚那个林大夫的医馆吗？”
　　“你怎么知道？”茂凡有些诧异。
　　“嗨，他昨晚提着的那个旧药箱，侧面用白漆写着这三个字呢。我干这行，对同行的家当最是眼尖。”仲广颇有些得意。
　　不愧是赤脚大夫出身，在这方面的敏锐度倒是不差。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另一个更深的谜团，周敬来这儿，是为了找林大夫吗？茂凡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夜侧门外，周敬往林大夫药箱里塞银子封口的那一幕。难不成，这事儿还有什么后续？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茂凡拉着仲广退开几步，找了街边一个卖凉茶的摊子坐下。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水，一边装作歇脚喝茶，一边紧盯着素平堂的大门。
　　出乎意料的是，周敬进去并没有耽误太久。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两包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药材，低着头匆匆离去。
　　“走！”茂凡放下茶碗，立刻起身。
　　“哎哎哎，我这茶才刚沾到嘴唇边呢！”仲广苦着脸，只能恋恋不舍地放下茶碗，跟了上去。
　　茂凡耐着性子，直到确认周敬的背影彻底拐过街角消失不见，这才掸了掸衣摆，大摇大摆地踏进了素平堂的门槛。
　　医馆里透着一股浓重的当归和艾草的苦香味。高高的药柜前，一个穿着白粗布衫的药童正踩着矮凳，一边用戥子清点着抽屉里的药材，一边头也不抬地随口招呼：“买药还是看诊？若是看诊请隔日再来，林大夫今天不在。”
　　林大夫不在？
　　茂凡眉梢微微一挑。半夜从金家离开，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几个时辰。难道林大夫刚回医馆没多久，天一亮就又出门了？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他能去哪儿？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不在？
　　心里虽然有诸多猜测，脑子转过了几道弯，但茂凡面上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的散漫模样。他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小兄弟，我这兄弟身体有点不痛快，你看着随便给我抓点药就行，也不必劳烦林大夫看诊。”
　　仲广混江湖的反应极快，一听这话，立刻十分配合地弯下腰，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装起了病。
　　药童听到这话，这才从药方里抬起头来。他生得眉清目秀，但脾气却不小，两条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没好气地训斥道：“什么叫随便抓点？你以为这是去饭堂子里点菜呢？病情差之毫厘，用药便失之千里！怎么能像吃大锅饭似的随便糊弄？用药讲究对症，就算是江湖骗子也知道两句喜伤心怒伤肝呢，你当我这儿是什么？”
　　茂凡不仅不恼，反而连连作揖赔笑：“小兄弟教训得是，是在下不懂规矩。我刚刚在门外，正巧瞧见金府的周管家也从这儿买了些药出去。金府家大业大，用的药想必是顶顶好的。不如，你就照着周管家刚才的方子，给我这兄弟也抓一份？”
　　药童上下打量了茂凡几眼，见他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青玉色锦袍，看着像个世家公子，怎么偏偏脑子跟没开窍似的？
　　“不都跟你说了不能随便抓药吗！”药童把手里的戥子一放，“人家周管家那是止血化瘀的药！你兄弟什么病，就敢乱吃这种药？这要是吃出人命来算谁的？你这人该不会是故意来医馆讹钱的吧？”
　　止血化瘀？
　　茂凡捕捉到了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面上却赶紧打着哈哈退让：“止血化瘀啊？那我兄弟这吃撑了的毛病，想必是用不上了。叨扰小兄弟了。敢问林大夫什么时候回来？我好下次再带他来。”
　　“不知道。师傅走得急，什么也没交代。也许是明日，也许是后日。你明天再来碰碰运气吧。”药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头继续整理药材去了。
　　茂凡深深地看了药柜一眼，拉着还在“哎哟”的仲广，快步走出了医馆。
　　一出大门，仲广立刻直起腰，揉了揉装得发酸的肚子。
　　“止血化瘀……”茂凡双手抱在胸前，脚步放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什么样的伤病，会用到这种药？”
　　仲广摸了摸下巴上的假胡须，结合自己那点赤脚大夫的经验，立刻联想到了昨夜那血淋淋的一幕，肯定的说道：“大哥，这还用问吗？肯定是给柳夫人用的啊！昨晚流了那么多血，这药多对症啊。”
　　“给柳夫人？”茂凡用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破绽，“仲广，你动脑子想想。如果真是给柳夫人用的救命药，昨晚林大夫为什么不直接留下方子，让金家的下人连夜去药房抓？就算昨晚没来得及，以金揽复的脾气，也该是派人去请大夫上门复诊，怎么会是堂堂一个大管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跑来抓药？”
　　这下把仲广给问住了。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这……如果不是给柳夫人用的，那还能是给谁的？止血化瘀，除了妇人小产，剩下的就是刀伤，外伤，跌打损伤了。难不成……周敬因为看护内宅不力，被金揽复家法伺候了，这药是他给自己买的？”
　　“不像。”茂凡果断地摇了摇头，“你刚才也看到了，他走路生风，下盘极稳，步履甚至比你我还快，身上绝没有受过重刑的迹象。”
　　如果不是给柳禧，也不是给周敬自己，那这包止血化瘀的药，到底是要用在谁的身上？
　　茂凡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他想起了昨晚在侧门外，周敬和林大夫之间那段模糊不清，却又处处透着杀机的对话，想起了林大夫那句“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难道，在昨晚他离开之后，在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亦或者在金府的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里，还发生了什么他们完全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