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36、夜哭 夜幕降临，

　　夜幕降临，金府的喧嚣终于渐渐散去。
　　茂凡和仲广被安排在了距离内宅不远的一处客房里。
　　没有了白天的丝竹管弦和推杯换盏，整个金府陷入了死寂的安静中。茂凡一整天都感觉到一种如芒在背的不安情绪，此刻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浓烈。
　　等到所有人都歇下了，一轮惨白的下弦月升到半空中，茂凡翘着脚躺在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窗外渐渐开始起了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那种像有虫子在心尖上爬的不安感越来越重，让他有点烦躁。
　　“睡不着，出去走走。”
　　他干脆翻身起了床，换了件轻便的黑色劲装，推开房门，漫无目的地在金府错综复杂的游廊里闲逛着。
　　靖安苑离茂凡的住所相对近些，他不知不觉先逛到了这里。本以为这个时辰早就歇息了，没想到隔着院墙看去，华灀的主屋里竟然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孤灯。
　　不过想想也是，丈夫夜夜留宿妾室的房中，今天更是当着全城人的面，几乎是默认了那个妾室还未出生的孩子就是金家的继承人。作为明媒正娶却备受冷落的妻子，想必今夜比他还要辗转难眠吧。
　　茂凡摇了摇头，没有打扰这份凄凉，继续往前走去。
　　周敬住的管家院子离华灀的院子很近，再往前走一截就是粗使下人们住的倒座房。茂凡路过时看了一眼，那边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想来是白天迎来送往累坏了，早就歇息了。
　　茂凡逛着逛着，来到了防卫最为森严的禧园附近。他隔着一个月洞门远远看了一眼，禧园的灯也都熄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看来今晚是没什么事了。”茂凡打了个哈欠，想着继续往前去绕一圈就回去睡觉。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什么！
　　一个灰色的身影，就像一抹游魂，从禧园侧面的矮墙边快速闪了过去。
　　茂凡愣了一下。那身法虽然不够专业，但胜在隐蔽。他赶紧脚下发力，然而追上去一看，人影已经不见了。
　　天太暗了，月光又被云层遮住了一半，他没看清那人的脸，但看那装束，隐约是个穿着裙衫的丫鬟。
　　谁会半夜三更在禧园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
　　偷东西？
　　茂凡很想追上去看看，但私闯内眷的住所，要是被巡夜的护卫抓了，怎么狡辩都是没用的。茂凡只能按下心里的疑问，记住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绕过禧园，换了条路。
　　这次一路上什么人都没有遇到，他甚至连巡夜的家丁都没碰见，顺利得有些诡异。
　　他又逛回了自己的住所。
　　茂凡叹了口气，坐在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下去，不知道自己这大半夜逛了一大圈到底算有收获还是没有收获。那个身影到底是谁？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纠缠在一起，迷迷糊糊地竟然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啊——！！”
　　夜晚死寂的空气，突然被一道凄厉犹如裂帛般的尖叫声瞬间划破！
　　茂凡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出事了！”他的心脏狂跳，那种压抑了一整天的不安终于落了地。
　　他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直接冲出门，跑到隔壁，一脚踹开了仲广的房门。
　　“砰！”
　　“什么人！救命啊！”被巨大的破门声震醒的仲广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战战兢兢地抱着被子缩在墙角。
　　“是我！别嚎了，快起来！”茂凡一把将他薅起来。
　　“大哥？”仲广看清是茂凡，松了一口大气，擦着冷汗抱怨，“大半夜的，你这是抓鬼呢还是索命呢？”
　　茂凡眉头紧皱，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可能真的出大事了。”
　　两人冲出客房小院。此时，整个金府就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都是打着灯笼，行色匆匆的下人。而所有人奔跑的方向，出奇的一致，正是防卫最严密的禧园！
　　茂凡意识到，出事的地方，竟然是柳禧的院子，他忍不住又想起来那个身影，难不成跟那个人有关？
　　“怎么回事？前面怎么了？”仲广一把拦住一个提着灯笼，跑得鞋都快掉了的小厮。
　　“柳，柳夫人……柳夫人小产了！”那个下人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打着颤，脸色惨白得像糊了层面粉，“地上全都是血……小人正要去找大夫呢！您别拦着我了！”
　　说完，小厮猛地挣脱仲广的手，连滚带爬地往府门的方向狂奔。
　　柳禧，小产了？
　　茂凡与仲广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闪过一丝骇然，他们都明白，这件事彻底闹大了。
　　金揽复有多看重这个孩子，全青乌城的人今天都亲眼见证了。而且今天白天才大张旗鼓地庆祝了这个孩子的出现，晚上柳禧就流产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其中若是没点阴损的算计，茂凡敢把自己的眼珠子抠下来当泡踩！
　　“这下是真的出大事了……”仲广咕咚咽了口唾沫，双腿有些发软，“金揽复那脾气，这是要杀人的啊。”
　　是啊。茂凡心想，以金揽复那睚眦必报，残暴专横的脾气，这背后动手的人，怕是真的要小命不保了，甚至可能拉着整个金府的下人陪葬。
　　但到底是谁？
　　谁对金揽复有这么大的仇怨，一定要在他最高兴，防备最松懈又或者是自以为最森严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杀了他的孩子？
　　如果真的有那么大的仇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金揽复本人？杀一个还未出生的胎儿，除了能狠狠刺痛金揽复的心，还能有什么实际的好处？
　　柳禧的流产，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今天晚上在禧园外看到的那个神秘的丫鬟身影，又是谁？和柳禧的流产有关系吗？
　　太多的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茂凡脑子里旋转。
　　“走！去看看！”
　　茂凡和仲广一路逆着慌乱的人群，来到了禧园。
　　此时的禧园，简直如同人间地狱。
　　所有的丫鬟，婆子，护卫，全都被赶到了院子里，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每个人都把头死死地磕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隐约的血腥味还没消散。
　　而那间原本挂着红绸的主屋里，正不断传出柳禧凄惨的哀嚎声，以及金揽复暴怒的狂吼。
　　“滚！都给我滚去找大夫！找不到大夫，你们今天全得给我死！”
　　“砰”的一声，一个价值连城的粉彩花瓶被金揽复从屋里狠狠砸了出来，在院子中央碎成了齑粉，碎瓷片飞溅，划破了一个婆子的脸，那婆子却连叫都不敢叫。
　　华灀此时也姗姗来迟。
　　她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未施粉黛，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身边依旧只带着那个叫水枝的冷脸婢女。
　　华灀站在院门处，冷眼扫过跪了一地的奴仆，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茂凡和仲广，她的眼神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复杂。
　　她没有说话，径直跨过满地的碎瓷片，走进了里屋。
　　茂凡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也跟了上去。他必须亲眼看看现场。
　　一进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安胎药的苦涩味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直翻腾。
　　金揽复正像一只困兽般在床榻前暴躁地走来走去。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爆射出狂喜：“大夫！大夫来了吗！”
　　但在看清来人是华灀和茂凡后，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随后脸色变幻，变成如同火山爆发的暴怒。
　　“你来做什么！”金揽复指着华灀，咬牙切齿地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喜欢念经吗！这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在你那冷冰冰的屋子里好好念你的经！如果你信的那些神仙菩萨真的有用，难道你不该祈祷让他们保佑我的孩儿吗！你现在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结发妻子，那眼神，冰冷，憎恶，简直就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华灀站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陷入癫狂的金揽复。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床榻上的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此时的柳禧，哪里还有半点白天那娇媚端庄的模样。她披头散发，原本精致的妆容被冷汗和眼泪糊得惨不忍睹，像个女鬼。她死死地抓着床幔，指甲甚至在厚重的木架上抠出了血痕。
　　“老爷！我好痛啊老爷！”柳禧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肚子，拼命地往床角缩，“有东西……有东西在我的肚子里！啊！我的孩子！它要夺走我的孩子！它钻进来了！它在里面！它在咬我！”
　　金揽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无措的神情。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面对刀光剑影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大商贾，此刻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血泊中不停地哀嚎，看着他期盼了半辈子的骨血正在一点点流逝，他竟然浑身僵硬，双手颤抖着悬在半空。他不敢去碰她的肚子，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留住那个生命。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他猛地转过头，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圆凳，朝着赶来的周敬怒吼，声音凄厉得像在泣血。
　　周敬“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回老爷，已经派了三批腿脚最快的护卫骑马去请了！城里最好的林大夫就快到了！”
　　“再派！把全城的郎中都给我绑来！”
　　“是！”周敬低着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华灀一直没有开口。她看着床榻上翻滚的柳禧，又看看暴怒绝望的金揽复。
　　金揽复像是一头找不到出口的疯牛，转头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茂凡。
　　他目眦欲裂，几步冲上前，指着茂凡破口大骂：“还有你！你这个无耻小儿！我金家待你不薄，好酒好肉供着你，甚至许你百两赏金！你那天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这府里没有真鬼，你说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可现在呢！你竟然眼睁睁看着贼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在我的禧园里行凶！害我的妻儿！”
　　金揽复一把揪住茂凡的衣领，巨大的力量差点把茂凡拎起来：“你是何居心？说！你是不是那些孬种派来的奸细！是不是你和他们里应外合，毁了我的孩子！”
　　茂凡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金揽复那双几乎要滴血的眼睛：“金老爷，此事未能提前防范，确实是我失职。但这其中……”
　　“你何必为难一个半大的孩子。”
　　就在这时，华灀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冷寂，硬生生打断了金揽复的怒火。
　　“你明知道，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是他做的。”
　　“有什么不可能！”金揽复猛地甩开茂凡，转头怒视华灀，“他一个外乡人，来历不明，凭什么不能是别人买通的刺客！”
　　“若他是刺客，他何必费尽心思为你破解闹鬼的迷局？”华灀看着他，眼神清冷得像冰，“他那日在书房，又何必冒着得罪你的风险，特意警告你，背后有人在针对柳氏？”
　　“那不过是他的障眼法！也许他只是想取得我的信任，好让你们这些人放松警惕，方便他今晚继续下手罢了！”金揽复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开始口不择言。
　　“呵……”
　　华灀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嘲讽的冷笑。
　　她的眼神很悲凉，看着金揽复，就像看着一个可怜的跳梁小丑：“金揽复，为什么你到了现在，就是不愿意承认呢？是你自己刚愎自用，是你非要大肆张扬柳氏有孕的事情！你为了炫耀你的能耐，为了向那些看你笑话的人证明你不是绝户，你把柳氏和那个孩子，活生生地推到了众矢之的！是你自己，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来害你！”
　　“我刚愎自用？我大肆张扬？”金揽复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他大步逼近华灀，额头青筋暴跳，“华灀！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责我！要不是因为你！因为你们华家那些老不死的阻挠，我何必时至今日才有第一个孩子！你知道这些年，外面人是怎么在背后说我金揽复的吗！如今孩子出事了，你倒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华灀高高地仰起头，死死地咬紧牙关，不让眼底的泪光闪现。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
　　“这……便是你这些年冷落我，怨恨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