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35、喜脉 今天才踏到

　　今天才踏到金府门口，茂凡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客人比平时多出了数倍不止，各种豪华的马车将金府外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就连向来古板内敛的管家周敬，此刻也破天荒地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喜庆直裰，特地站在大门口迎客，那张脸上挂着克制的笑意。
　　“这怎么回事？”茂凡避开周敬的视线，像个溜墙根的野猫似的贴过去，悄悄用手肘拐了拐正在一旁帮忙收贺礼的门房小哥银成。
　　银成伸长了脖子，确认周敬正忙着和一位胖商贾寒暄，没空往这边看，这才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回道：“茂公子，您还不知道啊？咱们金老爷把柳夫人有喜的事情，通报给全城了！现在这些老爷商场上的朋友，合作伙伴，还有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旁门亲戚，听到消息全赶着来贺喜了！”
　　茂凡挑了挑眉，猫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么夸张？这不是连胎都还没坐稳吗，肚子都没显怀呢。”
　　“您不懂！”银成的语气里透着股“主家有后”的得意，“这可是老爷多年来的第一个孩子！虽说还没生，但老爷已经请了城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算过八字，连名字都拟好几个了。”
　　银成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了，金老爷对这个还没成型的胎儿非常看重，多半就是以后金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茂凡摸了摸下巴。怪不得这么多人巴巴地跑来贺喜，送上成箱成匣的金银珠宝，说白了，大部分人都是来巴结和讨好的，想借着这个机会在未来的金家小主人面前混个脸熟，虽然这位小主人人都还没出生。
　　可是……
　　茂凡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前些天他才刚刚在这座宅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了“闹鬼”是人为制造的假象，甚至明确警告过金揽复，这背后的种种阴损手段极有可能是冲着柳禧去的。
　　正常人得知暗处有双眼睛死盯着自己怀孕的妾室，难道不该将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甚至布下天罗地网去抓内鬼吗？金揽复倒好，今天就这么高调，大张旗鼓地宣布她有喜了！
　　真不知道这位金老爷是要故意打对方的脸，逼那暗处的老鼠现身，还是对这金府铁桶般的安保太过自信，觉得只要自己开了口，这满天神佛和孤魂野鬼都得给他金揽复让道？
　　“那我也进去凑凑这金家的喜气。”茂凡拍了拍银成的肩膀，转身跨进了大门。
　　他在前院回廊的拐角处，和正捧着一盘精致糕点的仲广汇合了。
　　“这几天也是奇了怪了，一丁点儿闹鬼的动静都没有了。”仲广一边嚼着枣泥糕，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看来是看到大哥来了，那帮装神弄鬼的孙子不敢轻举妄动。”
　　茂凡却没有仲广那么乐观。他看着前厅里那些高高挂起，将白昼映照得如同烈火烹油般的红烛，心里那股子不安的感觉像野草一样疯长。
　　不知道暗处的对方是放弃了，还是像毒蛇一样蛰伏了起来，正在准备更致命的一击。如果是之前那种装神弄鬼的恐吓，倒还好说；可现在被金老爷这种敲锣打鼓的方式一刺激……事情的走向就很难说了。
　　看来，今天晚上有必要住在这金家，亲自守着了。
　　“走，去前厅看看。”
　　一入前厅，饶是茂凡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大白天里，前厅和回廊竟点起了儿臂粗的红烛，光影交错间，整个正堂晃得人眼晕。紫檀大案上摆满了各色贺礼：手臂粗的老山参，成对的羊脂玉如意，赤金打造的长命百岁锁。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普通百姓吃喝一辈子了。仲广的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没滴到衣襟上。
　　主位之上，金揽复红光满面。往日里那股子阴沉狠戾，生人勿近的阎王劲儿，被这天大的狂喜冲刷得干干净净。他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快速盘着那枚象征家主身份的羊脂玉扳指，笑声震得屋顶的灰都要落下来了。
　　“哈哈哈哈！李老板客气！王掌柜破费了！同喜，同喜！”
　　对于一个自负，掌控欲极强，却偏偏在“子嗣”一事上屡屡吃瘪，甚至被人暗中戳脊梁骨骂“绝户”的大商贾来说，这个孩子的到来，无疑是老天爷对他命硬的最高赞赏。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狂喜，就像一锅烧得滚烫的热油，随时都要沸腾溢出。
　　而在金揽复身侧下首，坐着的自然是今日绝对的主角——柳禧。
　　她今日穿了一身僭越的百子千孙纹大红织金锦缎，头上插满了璀璨的珠翠，整个人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前来道贺的贵妇们一口一个“柳夫人福气大”，“将来必定母凭子贵”，捧得她那张狐狸脸上的笑容一刻也没落下过。
　　但茂凡却没有去看那些晃眼的珠翠。
　　他的猫儿眼微微一眯，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柳禧那双交叠在小腹上的手上。
　　“大哥，你瞧。”仲广在一旁压低了声音，用手肘拐了拐茂凡。
　　茂凡顺着视线看去。
　　柳禧身后，站着一个穿着墨绿色比甲的丫鬟。那丫鬟身形比寻常女子高挑健硕些，低眉顺眼地立在那里，像是一道没有生气的影子。那丫鬟的左脸颊上，赫然有一道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颌的旧疤！虽然用厚厚的脂粉刻意掩盖过，但那狰狞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辨。
　　这位疤脸婢女正是之前见过的碧儿。
　　仲广凑在茂凡耳边八卦，声音压得极低，“听说那脸是以前护着柳夫人时被人划伤的。这府里，除了柳夫人，谁也使唤不动她，连周管家的话她都敢当耳旁风，比水枝还要傲慢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门房高亢的通报声：“贾府，贾犹贾老板到——”
　　喧闹的前厅顿时静了一瞬。
　　只见贾犹一身天青色文士长衫，面如冠玉，唇含春风，在一众大腹便便的商贾中显得鹤立鸡群。他身后跟着冷着脸的元净，元净手里捧着一个极其精致的紫檀木盒。
　　“金大哥，恭喜恭喜啊！”贾犹快步上前，对着金揽复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欢欣真诚，“听闻大哥府上有喜，小弟真替大哥高兴！”
　　“衡章！哈哈哈，你来得正好！”金揽复立刻站起身，一把拉住贾犹的手腕，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大哥的天大喜事，做弟弟的怎能不知？”贾犹笑着转过身，从元净手里接过木盒，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送子观音。玉质细腻温润，雕工极其传神，那观音眉眼低垂，慈悲为怀，怀中抱着一个胖大头小子，栩栩如生。
　　“这尊送子观音，是我特意命人去城外的隆玛寺里请高僧开过光的。愿这玉观音保佑大哥的子嗣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贾犹双手奉上。
　　“好！好！还是衡章你有心！”金揽复大悦，亲手接了过来，转头对柳禧道，“柳儿，还不快谢谢你贾兄弟！”
　　柳禧在丫鬟碧儿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缓缓站起身。
　　只见柳禧微微低头，眼神得体地落在贾犹胸前的一颗盘扣上，姿态端庄温婉，声音不大不小：“多谢贾老板费心，妾身替腹中胎儿……谢过贾老板了。”
　　贾犹也立刻退了半步，微微颔首，目光守礼地落在虚空处：“嫂夫人客气了，这都是做弟弟的应该的。嫂夫人身子贵重，还请快快安坐。”
　　“哎哟，今天这前厅真是热闹啊。”茂凡摸着下巴，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问旁边的仲广，“怎么金家这么大的喜事，大夫人华氏却没出来露个脸？好歹她也是这府里的正经主母啊，这玉观音也该由她来接才是。”
　　仲广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大夫人？这种场合她要是出来，那才叫给自己找不痛快呢。小妾怀了孕，正妻被冷落在一旁，我要是大夫人，我也宁愿在靖安苑里敲一天木鱼，眼不见心不烦。”
　　茂凡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正在指挥下人上茶的周敬身上。
　　这位向来古板严谨的管家，此刻虽然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表情也挑不出错，但茂凡注意到，他的目光，总是会有意无意地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那些红灯笼，飘向金府后院那冷清的靖安苑的方向。
　　茂凡也不去凑这些热闹，观察了一圈之后就往后院溜去，没想到碰到个意外的人。
　　“哟！尧哥儿！”
　　背着筐的精壮汉子一听有人叫他的名字，转过头一看，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小公子。
　　叫什么来着？
　　茂凡看他有点纠结的表情笑了：“我叫茂凡，上次忘了跟尧哥儿讲了，茂盛的茂，凡人的凡。”
　　赵尧吐了口气：“茂公子。”
　　“今天又来送货啊？没过几天吧？”
　　“毕竟，有大喜事嘛，周管家让我送点野物，撑撑场子。”赵尧说着，明明是个赚钱的好机会，但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怎么一副有心事的样子，尧哥儿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赵尧没想到对方的观察力那么强，露出了一丝苦笑，但很快掩饰过去了：“没什么，只是得知金府要大量的野物，大哥为了多猎一些猎物，已经在山上呆了好几天了，不知道安全回家没有。”
　　说谎。茂凡眨巴着眼睛，没拆穿，也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样啊。那金家的喜宴尧哥儿不准备吃了吗？”
　　赵尧犹豫了一下：“周管家好像还有事情要我做，今天我可能要晚一些回去，喜宴……后院也备了饭菜。”
　　“这样啊，那尧哥儿去给柳夫人贺喜了吗？”
　　“茂公子说笑了，我一介山野村夫，哪儿轮得到我给人家贺喜，金府一日的开销就抵得上我一月的收成，想必也看不上我的贺喜吧。”赵尧神色平静，语气带着点平民百姓的自嘲。
　　“茂公子，我还有东西没搬完，先走一步了。”说完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反应还挺大啊。”茂凡抱胸，“戳到他肺管子了？不就是贫富差距大了点吗？也不必自卑吧。”
　　茂凡找到蹭吃蹭喝的仲广。
　　“走吧，仲大师。”茂凡拍了拍仲广的肩膀，“去跟金老爷打个招呼，今晚咱们就在府里的客房住下了。”
　　“啊？你真要住下啊？”仲广惊讶。
　　“不仅要住下，今晚睡觉还得睁着一只眼睛。”茂凡想到金揽复那张狂喜的脸，喃喃自语道，“中医有云，大喜伤心。物极必反，这喜气要是顶到了天灵盖上……可就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