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34、斛食 金家的事情

　　金家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茂凡呆在客栈准备先理一理思绪，也没急着去金家继续查案。
　　茂凡慢悠悠从楼梯上晃荡下来的时候，正瞧见那位青衣道长端坐在大堂唯一的太师椅上。
　　而平时五大三粗的客栈掌柜张大哥，此刻正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道长身旁，微微弓着腰，时不时还唯唯诺诺地点点头。再仔细看，那姿态恭敬中还夹杂着几分肉眼可见的谄媚。单看这画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道长是哪家的王孙公子，而张极是他手底下伺候的仆从，哪儿有一点掌柜的样子。
　　没出息。茂凡撇撇嘴，全然忘了第一次见到无衍的他也差不多这德行。
　　此时，道长似乎交代完了什么，起身便往楼梯走来。他抬眼看到正下楼的茂凡，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惊讶，好似早就发现了他在那里偷看，但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道长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道长脸上还是那副似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柔和但像是命令：“今夜留在房中，不要出门。”
　　说完，脚步不停，青色的衣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人就没影了。
　　茂凡嘴巴微张，一句“凭什么”甚至都没来得及倒腾出嗓子眼。他啧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柜台前，手肘往案板上一搭，冲着张极扬了扬下巴：“张大哥，你们刚刚嘀咕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张极这会儿腰杆子早就挺直了，哪还有刚刚那副低三下四的模样，他不耐烦地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去去去，小年轻少瞎打听别人私事。饿了没？饿了我叫穗萍赶紧给你炒两道小菜，等会儿后厨可就不得空了。”
　　“哟？”茂凡一听，两手一抱胸，一双猫儿眼里闪过精光，打趣道，“怎么着，这是接了大活儿啦？哪家落魄的财主请你这破店去办流水席了？”
　　张极哼了一声，把算盘拨得劈啪作响：“少在这儿酸唧唧的！办什么宴席？就最近这晦气生意，没给我自己办一桌关门散伙宴就不错了！”
　　“那厨房是要改成柴房了？怎么就不得空了？”
　　“不得空就是不得空，哪来那么多废话！”
　　茂凡眼珠子一转，脑子转得飞快：“张大哥，你这就不老实了。道长今天就跟你说了两句话，你这厨房就不得空了？这不是说明这厨房就是要给道长用的。可我听说，人家修道之人讲究辟谷，最次也是清心寡欲。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这仙长今天突然嘴馋了想吃烧鸡，最多也就占个锅灶，怎么会连给我炒俩菜的空都没有？除非——”
　　茂凡猛地凑近，压低声音：“这大张旗鼓备下的酒菜，根本不是他要吃的。”
　　“好了好了！”张极吓了一跳，赶紧拿抹布去堵茂凡的嘴，“反正你这小子精明，到时候肯定闻着味儿就猜到了。道长确实包了后厨，要我们做几桌子好菜。你知道吧，就是给那些……孤魂野鬼吃的。估计是要做法超度他们。”
　　“哦——斛食啊！”茂凡恍然大悟。
　　他走南闯北，自然听过道家有“施食”一说，是为了让那些喉咙细如针，腹大如鼓的饿鬼能够咽下食物的法事。他摸了摸下巴，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这道长看起来冷冰冰的，心肠倒是怪好。斛食啊，小爷我还真没亲眼见过鬼呢，今晚可得好好开开眼界。”
　　其实茂凡是不太相信鬼神之说的，虽然各类民间传说比比皆是，但他倒是从未遇到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当然，他倒霉不算。如果真有鬼怪妖精，他还真想见识见识，今晚应该是个好机会。
　　“看啥看！你这耳朵长着喘气的啊？”张极急了，瞪圆了眼睛，“刚刚道长是不是都跟你说了？我在旁边听得真真儿的，叫你老老实实待在房里！这种阴物聚集的事儿可不能瞎看！道长都叮嘱过我们两口子了，叫我们把菜做好就摆在后院，然后插门睡觉，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好奇，明早再去收拾残局。”
　　茂凡翻了个白眼：“张大哥，你这耳朵倒比我好使。听到了听到了，道长不就是说‘留在房中，不要出门’吗？我不出门，不乱跑，乖乖待在房里不就好了。”
　　张极上下打量了茂凡两眼，眼神里写满了怀疑。这两天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表面看着是个笑模样，好说话的老实人，实则滑溜得像条泥鳅，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他张极开客栈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这小子，绝对不会老实。
　　他冷哼一声，抖了抖抹布：“反正话给你说明白了，命是你自己的。真要惹了什么脏东西，到时候道长怪罪下来，可别连累我这小本生意！”

　　是夜。
　　整个客栈静悄悄的，一点儿虫鸣声都听不见。张极和穗萍早早就熄了堂屋的灯，配上这客栈本就破旧漏风的门头，平日里的市井气荡然无存，反倒透出几分阴森森的鬼气。
　　二楼的客房里，没有点灯。茂凡像只夜猫子一样蹲在窗根底下，小心翼翼地将雕花木窗掀开了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隙。
　　“不出门是不出门，可没说不可以隔着窗户看一眼吧？”他无声地咧嘴一笑，把一只眼睛贴了上去。
　　后院里，今晚的月光出奇的亮，像一层惨白的霜，将一切照得亮堂堂的。
　　原本空旷的院子里，不知何时摆下了三四张八仙桌，桌上满当当地堆着烧鸡，白肉，素果等无数珍馐，一桌连着一桌，好似在开一场盛大的夜宴。
　　无衍正站在宴席中央。
　　他未着法袍，依旧是白天那身青衣，手中却多了一根翠绿的柳条。在月光下，他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冷玉般的光泽，真如九天谪降的月下仙人。那根柳条在他手中，也不再是凡木，更像是一件流转着灵气的法器。
　　“鬼没见着倒是先见到仙人了。”茂凡暗自嘀咕，“这道长到底什么来头。”
　　这个时候只见无衍手腕轻翻，那握着柳条的手猛地一挥。
　　“唰——”
　　无数水珠顺着柳条抖落，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接着，无衍动了。他在席间辗转腾挪，步法轻盈如同起舞，却又暗合着某种天地道法的规矩，起势时如舞剑般刚猛，收势时又如水波般轻柔。
　　那些被他甩落的水珠并没有落地，而是随着他的舞动悬浮在半空，慢慢地，微微地散发出柔和的荧光。
　　茂凡在窗缝后看直了眼。他不知道这究竟是道家传说中化解饿鬼怨气的“甘露法雨”，还是月光折射下的错觉。一瞬间，整个破败的后院仿佛变成了缥缈的仙境。
　　发光的水珠在半空炸开，化作阵阵升腾而起的淡淡白雾。隐隐约约的，茂凡似乎听到了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清脆铜铃声，紧接着，空气里开始出现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挪动椅子，有人在咀嚼吞咽，甚至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人群嬉闹嘈杂之声。
　　茂凡眼睁睁地看着，那原本空无一人的八仙桌旁，从白雾中慢慢浮现出了各路虚幻的身影。
　　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他们或坐或立，毫不拘束地伸手从桌上抓取食物。随着吞咽，那些原本扭曲，愁苦，充满怨毒的脸上，竟慢慢舒展开来，浮现出了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此时，无衍已经停止了动作。他静静地执柳立在院中，目光清冷，无悲无喜。在一群大快朵颐的鬼影之中，他就像一尊精雕玉琢的仙人造像，正悲悯又漠然地俯瞰着众生。
　　茂凡被这景象震得目瞪口呆，“不是，真有鬼啊！”
　　他将声音压的极低，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但席间的一个“人”，却听到了。
　　那“人”赤身驼背，身边的其他“人”都离他远远的，他的身体像是被深褐色的皮潦草糊住了骨架，被绷的紧紧的，每根骨头都像是要破皮而出。
　　听到茂凡的声音，那个诡异的怪物猛地转过了头。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狠狠撞上。怪物那赤红且深深凹陷的眼窝里，没有吃到食物的满足，只有毫不遮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极致恶意。它盯着二楼窗缝后那只鲜活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扑向二楼。
　　“糟了！”
　　茂凡浑身汗毛倒竖，心中警铃大作，身体的本能让他想要后退，可双腿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
　　一直背对着客栈小楼，仿佛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无衍，突然有了动作。他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将握着柳条的手腕向后轻轻一翻，随意地一挥。
　　“啪！”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劲隔空袭来。茂凡面前那扇被他抵住的木窗，被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砰”地一声重重关死，力道之大，震得茂凡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就在窗户合上的同一瞬间，窗外传来了一声似有似无，却凄厉至极的尖叫。
　　随即，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