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33、破局 门外的人面

　　门外的人面面相觑。
　　“哧——”
　　茂凡将三根蜡烛依次点燃。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故弄玄虚。这位小公子难不成想点着蜡烛，等着大白天的鬼上门吗？”柳禧靠在金揽复身边，语气柔媚中带着极其明显的嘲讽。
　　茂凡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柳夫人，您瞧，鬼这不是来了吗？”
　　哪里有鬼！
　　柳禧正想讥讽出声，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了茂凡手里的烛台。
　　起初，那烛火还算平稳。可仅仅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那三团火苗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凭空掐住了一样，开始剧烈地摇晃，拉长！
　　“呼——呼——”
　　安静的杂物房里，竟然真的响起了一阵类似人在急促吹气的怪异声响。
　　众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摇晃的烛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紧接着，仿佛有一张无形的血盆大口猛地凑近——
　　“噗”的一声轻响！
　　三根蜡烛，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熄灭了！
　　“啊！！鬼！鬼吹灯！”刚才那个胆小的小厮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有，有东西从我后脖颈吹过去了！”靠得近的一个丫鬟捂着脖子，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
　　一时之间，杂物房门口乱作一团。
　　“冷静！”茂凡气沉丹田，舌绽春雷，一声大喝震住了全场。
　　他将熄灭的烛台往桌上重重一放，朗声道：“看清楚了！这里没有鬼！这只是精巧的巧合罢了！”
　　看着众人惊魂未定的脸，茂凡指了指窗户，又指了指头顶的气口，开始拆解这其中的物理奥秘：
　　“这屋子常年门窗紧闭，犹如一个闷罐。那天夜里刮起了大风，你们为了说话，打开了这唯一的下风口窗户。而这上方的气口，因为之前堆积的灯笼被移走，恰好变得通畅。”
　　他拿起烛台晃了晃：“这三根蜡烛一起点燃，热气极大，热气是往上走的。热气猛地冲向头顶的气口，这屋子里的气被抽空了，外面的冷风就会从下方的窗户疯狂地倒灌进来填补！”
　　“一上一下，一冷一热，在这狭小的杂物房里形成了一股极强的回旋风。这股风精准地绞灭了烛火！而在烛火熄灭，气流瞬间改变的刹那，冷风擦过你们的后颈，自然就会给你们一种‘有人在背后吹冷气’的错觉！”
　　随着茂凡抽丝剥茧的解释，周敬的眼睛越睁越大。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把整个金府吓得魂飞魄散的灵异事件，竟然能被这少年用如此简单直白，甚至称得上合情合理的原理解释得一清二楚！
　　金揽复听完，原本阴郁的脸色终于彻底放晴了。
　　“好！好一个气局！”金揽复冷笑一声，“我就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全都是人在自己吓自己！”
　　相比于金揽复的畅快，柳禧的脸色却变得像吞了只死苍蝇一样难看。
　　而站在最后的华灀，将柳禧的吃瘪看在眼里，嘴角极轻极慢地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茂凡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真鬼还是假鬼，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底。这些把戏太巧合，也太精妙，精妙到了明显是有人在推波助澜的地步。
　　“各位，”茂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眯眯地转过身，“这府里大部分的‘鬼’，我都已经帮你们抓出来了。现在，只剩下最关键的一步了。”
　　他负着手，领着这浩浩荡荡，各怀鬼胎的一群人，穿过长长的夹道，来到了最后那两处毗邻的宽阔院落。这两处院子极其通透，除了几棵需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几乎没有遮挡物，大白天的看着都让人觉得空旷得心慌。
　　众人刚走到院门外，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
　　“唰——！”
　　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一抹惨白惨白的影子，犹如一道毫无重量的幽魂，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在半空中飞快地掠过，瞬间没入了另一侧的院墙后！
　　“鬼！有鬼啊！”柳禧吓得花容失色，凄厉地尖叫起来，指着白影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不仅是她，就连向来胆大包天的金揽复，也被这大白天突如其来的诡异画面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脚步猛地一顿。
　　站在最后的华灀此刻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她紧紧闭上眼睛，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的速度陡然加快，指节都泛起了青白。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恭谨立在一旁的管家周敬，竟然下意识地向前跨出了一大步，死死地挡在了华灀的身前。
　　周遭的下人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尖叫着躲得远远的。可等了半天，那抹白影只是一闪而过，既没有出来作祟，也没有发出任何骇人的鬼哭狼嚎，院子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茂凡环视了一圈惊魂未定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走吧各位，这站在门口可看不出名堂。让我们进去，亲手抓住这个‘鬼’。”
　　“抓鬼？”金揽复惊疑不定地盯着茂凡，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难道说……刚刚那是你做的？”
　　茂凡施施然地背着手，率先跨过门槛往院中走去，语气极其轻松：“金老爷这话可不严谨。准确地说，是我委托我的搭档，仲广大师做的。”
　　众人这才恍然惊觉，从刚才去盛青园看猫尸开始，那位装束极其惹眼的仲广大师，就一直没有在队伍里露过面！
　　跟着茂凡的脚步，众人战战兢兢地踏入了院中。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四周空空如也，连个能藏人的耗子洞都没有。
　　“那……那鬼呢？刚刚明明飞过去了！”柳禧声音颤抖着，死死抓着金揽复的衣袖，生怕那白衣女鬼从地底钻出来。
　　茂凡停下脚步，转过头。他那双猫儿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目光幽幽地越过柳禧的肩膀，声音轻飘飘的：“鬼啊？鬼不就在你身后吗？柳夫人。”
　　“啊——！！”
　　柳禧吓得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她压根不敢回头看，发出一声惨叫，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地钻进金揽复的怀里，死活不肯把脸露出来。
　　“荒谬！一派胡言！”金揽复心头火起，怒斥一声，猛地转过头去。
　　可这一转头，金揽复的瞳孔骤然紧缩！
　　竟然真的有一道白影，长发飘飘，张牙舞爪地悬在他身后半空！还不等金揽复拔出腰间的佩剑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那白影竟像是长了翅膀一般，“嗖”地一下再次拔高，瞬间朝着远处的树冠飞走消失了！
　　“啊！！鬼又飞走了！”
　　人群中又开始爆发出阵阵放声尖叫，恐慌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院子里疯狂蔓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金揽复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转过头，额头青筋暴起，朝着茂凡怒声责问，“茂公子，你这装神弄鬼的把戏若是玩够了，看来你得跟我好好解释解释！”
　　面对金揽复随时要杀人般的怒气，茂凡丝毫不慌。他极其淡定地掏了掏耳朵，转头朝着院外高高的围墙喊了一嗓子：“行了，别玩了！进来吧，仲大师！”
　　没过多久，院墙侧面的角门被人一把推开。只见仲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而他的手里，正死死捏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正是刚才把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的“飞天女鬼”！
　　“这……这是？”周敬瞪大了眼睛，看着仲广手里那团东西，满脸的不可置信。
　　茂凡走上前，从仲广手里接过那团“鬼影”，随手在众人面前抖了开来。
　　“各位看仔细了。”茂凡指着手里这堆破烂，开始极其缜密地为众人拆解其中的奥秘，“这不过是一具极其简陋的傀儡。用的是最轻薄的白布，外面套着几缕黑色的丝线做头发。这把戏的精妙之处不在于这块布，而在于操控它的东西。”
　　他拿起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在阳光下晃了晃：“这种黑线，在黑夜或是这种有树荫斑驳的地方，人的肉眼根本看不清。这两个院落相连，宽阔无比，视野一览无余，表面上看毫无藏身之处，但这几棵参天大树，却是绝佳的借力柱子！”
　　茂凡抬手指了指头顶粗壮的树干：“只要有人提前在树冠的死角里挂上机括滑轮，绕上几条丝线。等到夜半无人时，操纵者只需要躲在墙外的死角里猛地拉动细线，这具极轻的白布傀儡，就会像鬼魅一样，在半空中极其快速地掠过，来无影去无踪。在极度恐慌的下人眼里，那可不就是一只会飞天遁地的白衣女鬼吗？”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那吓得他们整宿不敢合眼的飞天厉鬼，竟然只是一块被人当风筝放的破布！
　　而在这群惊魂未定的人中，只有金揽复的脑子转得最快。他死死盯着茂凡手里的那根细线，敏锐地察觉到了整个推演中最关键的一环：“你的意思是说，这次怪事，绝对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搞鬼了？”
　　“金老爷英明。”茂凡赞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能把家业做到这般庞大的大商贾，这直指核心的思维确实敏捷。
　　茂凡收起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锐利：“而且，这背后之人的身份，其实已经露出马脚了。”
　　他将那根绷得极紧的丝线举到眼前：“大家想想，这丝线虽然看着轻盈，但在半空中相隔数十丈拉动这么大一块布，甚至要克服风的阻力，让它达到人肉眼都看不清的飞掠速度。这绝不是什么寻常的丫鬟婆子能操控得了的！”
　　茂凡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下了定论：“此人不说武功高强，也必然是个孔武有力，且极擅长使用绳索陷阱的好手！只要往这个方向去查，也许，很快就会有突破了。”
　　金揽复听完这番丝丝入扣的推理，阴郁了多日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明显的狂喜，困扰他大半个月，让他颜面尽失的邪门事，终于被彻底拆穿了！虽然还没抓到幕后那个的人，但只要证实了这“鬼怪之说”纯属无稽之谈，便是解了他心头最大的一块死结！
　　“好！好！好！”
　　金揽复连叫了三声好，看向茂凡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彻底转变为了欣赏与信服。他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茂公子，你果真是聪慧过人，智谋无双！这等奇案，也只有你能看得这般通透！”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管家，当众许下了极大的特权：“周敬！从现在起，你给我全力辅助茂公子！这府里上下，任何人，任何地方，只要茂公子想查，你都必须无条件配合！茂公子，剩下的事，我就放心交给你了。若有任何不长眼的敢找你麻烦，你直接报上我金揽复的名字，我保管在这青乌城，没人敢动你一根寒毛！”
　　茂凡看着重新恢复了不可一世气焰的金揽复，双手抱在胸前，从容地勾唇一笑，微微欠身：
　　“那就多谢金老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