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32、猫尸 茂凡领着浩

　　茂凡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最先来到的便是盛青园。
　　午后的阳光被高耸的挡风墙和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明是艳阳天，这园子里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金揽复负手走在最前面，脸色一如既往的冷硬严肃。华灀走在最后，离他最远，她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低垂着眉眼，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着驱邪的佛经，整个人透着一股将自己与这周遭一切隔绝开来的冷漠。
　　管家周敬倒是寸步不离地跟在茂凡身侧，神态恭谨。而那位如今最受宠的柳禧柳夫人，则由心腹丫鬟碧儿搀扶着，依偎在金揽复身旁。她用帕子掩着口鼻，一双画得极其精致的柳叶眉紧紧蹙着，脸上的嫌弃与不耐烦几乎毫不掩饰。
　　“茂公子，你说这鬼火不是鬼，那是何物？”金揽复沉声发问。
　　“回金老爷，说穿了，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茂凡停在那棵曾让护卫吓破胆的老树前，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片松软的泥土，“骨头埋在阴湿之地，天长日久腐烂后，会生出一种叫‘磷’的东西。这东西极轻，且极易见风自燃，化作绿色的火苗。护卫巡夜时走动带起了风，这极轻的火苗便顺着风势往前飘，看着就像是火在追人。这在江湖上，叫‘走地火’，多见于乱葬岗。”
　　说到这儿，茂凡看向周敬：“周管家，劳烦你带人挖一挖这棵树下的泥土。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这下面应该埋着不少陈年的动物死骨。”
　　周敬立刻点头，招呼了两个随行的护卫，拿起铁锹就开始在这片松软的腐叶土上挖掘。
　　土质很松，没挖几下，“哧啦”一声，铁锹似乎铲到了什么东西。
　　“找到了！”周敬兴奋地直起身，向金揽复汇报。
　　“真有东西？”金揽复眉头一挑。
　　“没错，跟茂公子说的一样！”周敬用铁锹将泥土拨开，可看清坑里的东西后，他的声音猛地顿住了，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起来，“是……是一群猫尸！”
　　一阵微风吹过，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从坑底弥漫开来。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几声低低的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柳禧更是“哎哟”了一声，将脸整个埋进了帕子里，娇滴滴地往金揽复身后躲。
　　茂凡原本还挂着笑的脸，在听到“猫尸”两个字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他几步上前，蹲在坑边探头往里看。
　　坑里确实堆叠着不少动物尸体。但真正让茂凡皱起眉头的，是这坑里的异样。
　　最下面的尸体早已白骨化，但最上面的尸体却基本完好。
　　“不对劲。”金揽复虽然不信鬼，但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捂着鼻子走近半步，“怎么上面全是猫尸？”
　　“老爷，不止如此……”周敬咽了口唾沫，指着最上面的一层，“您看，这最上面的几只，分明都是黑猫，老人们都说，黑猫不详啊。”
　　茂凡的猫儿眼猛地眯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这就奇了。他刚刚解释得很清楚，“走地火”必须是陈年朽骨在阴湿环境下腐化散发出的磷火。新鲜的尸体，别说冒鬼火了，冒出的只有尸臭！如果这地方原本就有旧骨头能产生磷火，那为什么上面还会多出这么多新鲜的猫尸？
　　除非——是有人在刻意“补充”这些尸体。为什么？是想金家一直闹鬼吗？
　　“这么多死猫呀，老爷，他们不都说猫通阴阳，可以拿来做法害人呢。”柳禧虚虚掩住口鼻，狐狸眼转来转去，不着痕迹在华灀身上转了一圈。
　　“哼！我倒是要看看死猫怎么害人。”金揽复冷哼。
　　听到他们的话，茂凡没有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眼神看似随意的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
　　柳禧的表情只有纯粹的厌恶与恶心；周敬紧紧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而华灀……这位常年礼佛的大夫人，并没有看坑里的死猫，她越过人群，目光冷冷地投向金揽复的背影，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至于金揽复，他正阴沉着脸盯着那些猫尸，完全没有察觉到正妻的视线。
　　“夜半哭声的真相，索性我就在这里一并说了吧。”茂凡敛起心思，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他竖起一根手指，“真相就是——林鸮。”
　　“林鸮？”周敬满脸疑惑，“林鸮是什么东西？”
　　“一种长着猫脸的猛禽野鸟。”
　　“茂公子，你是在说笑吗？”周敬摇摇头，觉得这解释太过牵强，“鸟叫怎么会跟鬼哭一样？”
　　茂凡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转头看向人群：“那天夜里，有谁亲耳听过那废院里的‘鬼哭’声？”
　　下人们面面相觑，片刻后，两个丫鬟怯生生地站了出来。
　　茂凡冲她们善意地笑了笑：“两位姐姐，如果再让你们听一次那个声音，你们还能认出来吗？”
　　丫鬟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周敬的脸色，这才白着脸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茂凡满意地颔首。他往前走了一步，背过身去。
　　就在众人摸不着头脑时，一阵极其诡异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茂凡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起初极低，凄凄切切，就像是一个女人在墙角被掐着脖子压抑地抽泣；接着，那抽泣声渐渐变得低哑粗粝，在众人愣神，头皮发麻的瞬间，那声音猛地一个翻转，陡然拔高！
　　“哇——啊——”
　　一声极其凄厉，尖锐，宛如婴儿啼血般的哭喊声，直刺众人的耳膜！
　　“啊！”两个丫鬟吓得尖叫出声，连连后退，“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周敬，都被这一嗓子骇得起了一身白毛汗。连金揽复这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商贾，严肃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抹极度惊诧的神情。
　　茂凡转过身，笑嘻嘻地摊开手：“看，林鸮到了发情期或者护巢时，就是这种叫声。在这深宅大院的夜里听起来，可不就像是鬼哭狼嚎么。”
　　“可是……”周敬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金家在青乌城内，怎么会招来这种深山老林里才有的林鸮？”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茂凡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上的猫尸坑，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这或许就是个巧合。那院子废弃太久，本就容易招惹蛇鼠。再加上这园子里……咳，有这么多猫尸腐肉，引来些野猫争食或是林鸮来捕猎鼠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真的是巧合吗？茂凡在心里冷笑。猫尸引来老鼠，老鼠引来林鸮，林鸮带来鬼哭。这一环扣一环，设计得简直天衣无缝。
　　“那其他地方呢？也是巧合？”金揽复沉声问。
　　“是不是巧合，咱们去下一个地方看看就知道了。”茂凡不动声色地引路。
　　下一个地方，是那间曾用作灶房的偏僻杂物房。
　　屋子里那股子沉闷的灰尘味依旧没散。
　　周敬站在门口，指着里面：“茂公子，这地方的‘鬼吹灯’和‘鬼吹气’，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地方，光靠嘴说没用，我们需要还原现场。”茂凡笑着走进了屋内。
　　“还原现场？”这一次，是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华灀说话了。她的声音依旧中气不足，却透着股清冷，“不是鬼做的吗？既然是鬼，人又如何能还原？”
　　“哪儿来的鬼！”金揽复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厉声斥责道，“我看是这府里有人心里有鬼，故意装神弄鬼！”
　　听到金揽复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周敬的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老爷这般不给大夫人颜面有些不忍。而柳禧则用帕子掩着唇，得意洋洋地轻笑了起来，看向华灀的眼神里满是挑衅。
　　华灀看看金揽复，又看了一眼小人得志的柳禧。她的表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冷硬。
　　茂凡将这一幕豪门恩怨尽收眼底，心里啧啧称奇，面上却只当作没看见，拍了拍手道：“那我们今天，就把这个‘鬼’给揪出来。之前那两个值夜的小厮呢？出来一下。”
　　两个小厮赶紧站了出来。
　　“你们那天说过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那天你们被柳夫人罚去擦廊桥，干到半夜才来这里放东西。你们当时觉得害怕，对吧？”
　　“对。”小厮连连点头。
　　“为什么害怕？”
　　“因为……因为闹鬼啊。”小厮看了一眼周敬，咽了口唾沫。
　　“不只是因为心里觉得闹鬼吧？”茂凡循循善诱，“你们的身体，当时感觉到了什么？”
　　两个小厮回想了一下：“那天夜里……阴风阵阵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我们就开了这扇窗户隔着说话……”
　　“对！就是这个！”茂凡打了个响指，眼神发亮，“阴风阵阵！你们感觉到阴风阵阵！”
　　下人们露出恍然大悟又极其不解的表情。
　　“可是茂公子……不就是因为有鬼，所以才会起阴风吗？说书的都是这么讲的啊。”
　　茂凡摇了摇竖起的手指：“错了。因果反了。”
　　“反了？”周敬不解。
　　“对，不是鬼带来了阴风。而是这股阴风，造就了你们以为的‘鬼’。”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金揽复不耐烦地催促。
　　茂凡也不恼，转头问小厮：“还记得当时那股阴风，是从哪个方向刮来的吗？”
　　小厮闭着眼睛仔细回忆了一下，抬手指向了东南角：“好像……是从那边吹过来的。”
　　“好！”茂凡立刻转向周敬，“周管家，劳驾你去拿几把大蒲扇来。越大越好。”
　　周敬不明就里，但还是立刻吩咐人去办了。不多时，几个护卫拿着巨大的蒲扇回到了杂物房外。
　　“好，你们就站在那个风向的位置扇风。越大力越好！”
　　护卫们虽然一头雾水，但也只能卯足了劲儿开始扇风。
　　茂凡将那扇木窗完全支起。接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处那个气口——那下方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旧灯笼，早就被清理干净了，此时气口完全敞开着。
　　他走到窗户和气口的中间位置，一手拿起那盏造型怪异的三叉烛台，一手拿着火折子。
　　“各位，睁大眼睛，看仔细了。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