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30、线索 这府衙的后

　　这府衙的后院比起前堂来，少了些肃穆，多了几分幽静。
　　薛棋右叹了口气，清俊的眉宇间拢着一抹郁色，对着茂凡说：“边塞苦寒之地，风沙磨骨，我看你除了你也没几个人愿意去吧。再看看满朝文武，多的是贪恋江南烟雨，富庶安逸之辈。”
　　“想到边疆将士们常年要呆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之中，戍守家国，实乃吾辈楷模。”贾犹微微颔首。
　　“武将战沙场，文臣守朝堂。各司其职罢了。”薛棋右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贾犹，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惋惜，“只可惜你当年没有继续学业。你年纪轻轻便考中举人，以你的才学，若是当年顺利上京，如今只怕早已在朝堂之上大展宏图了。”
　　“命运无常，半点不由人。况且，如今我也很好啊。”贾犹温柔地笑了笑，眉眼间没有半分愤懑与不甘，他拿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薛兄你瞧瞧，如今在这青乌城中，谁见了我不得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句‘贾老板’？”
　　薛棋右点点头，苦笑了一声：“说的也是。若论在百姓心中的威望，若是我们同时在场，指不定大家是先向你问好，还是先向我这个主簿问好呢。说来惭愧，我这官老爷当的，也是落魄。”
　　听着这带着浓浓自嘲的口气，落后半步的茂凡在暗地里挑了挑眉。
　　哟，看来这薛主簿在衙门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啊。再联想到那天户房里空无一人，只有薛棋右一个人在老老实实当值的场景，茂凡心里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位年轻的主簿，多半是因为性子太直，不肯跟上头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这才被排挤成了一个边缘人。
　　“鸿鹄何必与燕雀同枝。”贾犹那双澄澈清亮的眼睛注视着薛棋右，语气温和却极有力量，他突然话锋一转，“今日在客栈，凡伮对我说过一句话：‘人活一世，就是要活出自己的态度，只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就行’。这句话，岂不是正与薛兄的境遇相合？你胸怀抱负，一身清正，有志之士实现理想的路上，哪有处处是坦途的？”
　　薛棋右闻言，浑身一震。那张原本有些颓丧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被知己理解的动容：“与贾兄对谈，总能让我拨云见日，心里也少了许多动摇。”
　　“薛兄不用谢我。”贾犹微微一笑，侧过身，极其自然地将目光引向茂凡，“这些振聋发聩的道理，也是凡伮教会我的。”
　　薛棋右立刻转过身，神色郑重地朝茂凡拱了拱手：“多谢茂公子点拨。”
　　茂凡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哪敢真让官老爷谢他：“别别别！都是衡章……贾老板谦虚罢了。我就是个粗人，随口胡咧咧的，哪能跟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大道理比。”
　　“两位都是聪明通透的人，又何必自谦。”贾犹笑着打圆场。
　　三人说着走着，又绕过了一个月洞门。
　　这府衙的内部布局极其繁复，廊腰缦回，院落套着院落，而且每个院子的景致都长得非常相似，没走几步，就总让人产生一种是不是走错了路的错觉。
　　“上次来我就觉得了，这府衙里弯弯绕绕的，就跟绕圈子似的。”茂凡四下打量着，忍不住随口提了一句，“一个不注意走错了路，七拐八绕的，竟然就又回到了原点……”
　　说到“原点”两个字，茂凡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脚步也毫无预兆地慢了下来。
　　“原点……中心吗……”
　　茂凡喃喃自语，猫儿眼微微眯起。
　　贾犹见茂凡突然停住不走，疑惑地也跟着慢下了脚步，温声问道：“凡伮，怎么了？”
　　“啊……没事儿！”茂凡猛地回过神来，把脑子里那点灵光乍现的线索强行压了下去，摆摆手打了个哈哈，“只是看着这院子，想到了些奇怪的东西。”
　　“哦？”贾犹眼神微闪，“是不是跟金大哥府上的事情有关？”
　　“差不多吧。”茂凡含糊其辞。
　　走在前面的薛棋右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转过头：“茂公子在查金家闹鬼的事？那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县太爷都嫌棘手。小公子年纪轻轻，竟敢去蹚这趟浑水？”
　　薛棋右在心里暗自惊叹，这少年人，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有通天的本事？
　　贾犹在一旁儒雅一笑，自然地替茂凡揽过了话头：“薛兄有所不知，凡伮可是很厉害的。今日上午，他不过花了半天功夫，就帮我把府里那桩折腾了许久的失窃案给破了。眼下他正在金家做客，看这成竹在胸的样子，金家的案子只怕也快水落石出了。”
　　这下薛棋右是真的被震惊了。
　　贾府那桩频频丢失小物件的案子他是知道的，之前他甚至亲自带衙役去贾府勘查过，可那东西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查不出半点人为的痕迹，他到现在都毫无头绪。
　　“此案是如何破获的？凶手究竟是谁？”薛棋右立刻来了精神，身为主簿，又是贾犹的好友，他对这件事也是颇为在意。他看向贾犹，眉头微皱，“贾兄，你该不会看人家可怜，又把凶手给放了吧？”
　　贾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展开折扇摇了摇：“薛兄，这次……我还真是不得不放。”
　　“此话何意？”薛棋右更摸不着头脑了。难不成那凶手是什么有权有势的达官显贵？可这也说不通啊，哪个达官显贵会去偷下人的铜扣子和碎银子？
　　“这其中的玄机，还是让凡伮亲自给你解释吧。”贾犹笑着将话头让给了茂凡。
　　茂凡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走到薛棋右面前，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咳！薛主簿，查案讲究个动机。你且想想，这件案子最大的破绽，就是丢的东西。铜镜，琉璃珠，银簪子，金属扣子……什么样的‘凶手’，会放着梳妆台上的银钱不拿，专门去挑这些零碎物件偷呢？”
　　这话可把薛棋右问住了。
　　他是个性格耿直，一板一眼的文人，脑筋算不得会转弯。让他去想这种不合常理的作案动机，实在是有些为难。
　　薛棋右冥思苦想了半天，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茂公子，我实在想不出来。这些东西既算不上什么值钱的物什，也并非同类物品，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特地冒着极大的风险去偷它们呢？”
　　茂凡晃了晃脑袋，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对咯！所以答案就是——根本没有‘人’会去特地偷它们。”
　　薛棋右一愣，随即眉头一挑，脑子里灵光一现：“可它们明明就不见了啊！难不成……是有人在说谎？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被偷，是有人在贼喊捉贼，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用一件事掩盖另一件事？！”
　　听到这话，茂凡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薛主簿这句无心之言，让茂凡心里产生了极大的震动，他突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金家的事，好像有点眉目了。
　　茂凡强压下内心的狂澜，猫儿眼晶亮地看着薛棋右，忍不住拊掌赞叹：“薛主簿，你的想法真的很特别！而且极其敏锐！如果这案子真有‘人’在背后操弄，你这个思路，绝对是一针见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可惜，贾府这件案子的凶手，并没有那么聪明。或者应该说，偷这些东西，纯粹是它的天性作祟。”
　　“天性？”薛棋右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那思绪又像游鱼般极快地闪过，“什么人的天性是这样的？”
　　“薛主簿，你再想想，镜子，琉璃珠，银发簪……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茂凡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在太阳光底下，它们都会闪闪发亮。而这世上，对发光的东西有着天然狂热的，除了贪财的人，还有……”
　　“鸟！”
　　薛棋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像个终于解开算学难题的孩童：“是鸟！某些鸟类的天性，就是喜欢衔亮晶晶的东西去筑巢！”
　　“没错！就是鸟！”茂凡打了个响指。
　　贾犹适时地在旁边轻轻鼓起掌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润的笑意：“薛兄真是聪慧，一点就通。”
　　薛棋右那张白净的书生脸忍不住红了，有些赧然地摆了摆手：“贾兄可别笑话我了。我要是真聪慧，上次去你府上查勘时就该想到了。白白折腾了那些衙役。”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天天住在府里，自始至终都没猜到是鸟儿作祟。若论起来，我才是那个最笨的。”贾犹宽慰道。
　　“这怎么能一样，贾兄那是身在局中，当局者迷罢了。”
　　茂凡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谦虚，只觉得后槽牙都要酸倒了。
　　文人啊文人，说个话非得这么文绉绉，弯弯绕的，互相捧来捧去，累不累啊！
　　贾犹的余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茂凡那微撇着嘴，满脸“受不了”的小表情。他忍不住低低地轻笑了一声，折扇一收，将话题极其自然地抛回给茂凡：“说到底，还是我们的凡伮聪慧无双，智冠青乌。”
　　那当然！
　　茂凡在心里极其受用地哼哼了两声，虽然很想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但受这两人酸腐气氛的影响，他还是决定稍微矜持一下。
　　“哎~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茂凡摆了摆手，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主要是我这人常年游走山野，风餐露宿的，和飞禽走兽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多些，对它们的习性颇为了解。所以这次，纯粹就是凑了个巧罢了。”
　　“哦？”薛棋右听出了奇，“茂公子一个人游历天下？这荒郊野岭，深山老林之中，常有豺狼虎豹出没，你孤身一人又无护卫，是如何保证自己安全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茂凡挑了挑眉，大言不惭地开始吹嘘，“我这人天生骨骼清奇，极其招动物喜欢。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见了我都觉得亲切。不瞒您说，我之前在北边的大山里，还和一只体型巨大的大老虎做起了好朋友！多亏了它，我才能在山里的冬天顺顺利利的活下来，你有所不知，老虎是纯阳之体，靠着它睡觉就跟在火堆边上似的，把冻僵的手往它怀里一塞，诶哟，比手炉子还好使！”
　　“能和山君做朋友？”薛棋右愣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了茂凡一番，虽然身姿挺括，但不算上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士，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小公子破案是把好手，但这吹牛的本事，是不是也太不着边际了些？
　　茂凡一看薛棋右那写满“我不信”的眼神，好胜心顿时被激起来了。他转头一看，贾犹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证明自己。
　　“不信是吧？行，今天小爷就给你们露一手！”
　　茂凡几步走到庭院中央，那里正巧种着几棵高大的古槐。
　　他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他没有用任何乐器，只是将两根手指搭在唇边。
　　下一息，一道极其清亮，悠长婉转的鸣叫声，从他喉间迸发而出！
　　那声音惟妙惟肖，空灵剔透，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倒像是山间最清澈的泉水击打在青石板上，又带着一种空谷回音的穿透力。
　　一瞬间，站在这压抑沉闷的官衙之中，贾犹和薛棋右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四周的红墙绿瓦都消失了，他们正置身于春日里生机盎然的深山幽谷之中。
　　清脆的鸣声在院子上空盘旋。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远处的屋檐和树冠里，突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回应。
　　茂凡唇角的笑意扩大，口中的调子一变，换成了几句短促而欢快的“啾啾”声，像是在与朋友打招呼。
　　伴随着“扑棱棱”的振翅声，奇迹发生了。
　　五六只羽毛鲜亮，模样俏丽的雀鸟从四面八方飞落下来。它们毫不怕人，有两只直接落在了茂凡伸出的手臂上，还有一只极其胆大的，竟然直接停在了他的肩膀上，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用黑豆般的小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茂凡停止了口技，转过头，迎着阳光看向呆若木鸡的薛棋右和眼底满是惊艳的贾犹。
　　“瞧！”
　　阳光打在茂凡那张清秀鲜活的脸上，他洋洋得意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只刚刚在主人面前抓到了大老鼠，正骄傲地昂着脑袋求表扬的狸猫。那双圆溜溜的猫儿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新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生机勃勃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