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29、薛棋右 穗萍一听，

　　穗萍一听，立刻一拍大腿：“那不正好！去府衙可是要见官老爷的，你赶紧把贾老板送你的这身新衣裳换上！你身上那件破麻布衣服，都快洗出补丁了，去官衙多丢面子！”
　　茂凡有些犯懒，抓了抓后脑勺，“不就拿个路引嘛，还特地换身衣裳，多麻烦啊。”
　　“换上换上！”张极这次居然和媳妇统一了战线。他算盘打得噼啪响：这衣服一看就名贵，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茂凡这小子长得又不错，穿上高低像个有钱小公子。让青乌城的人都看看，这么体面的人都住在他昌平客栈，这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移动金字招牌？
　　贾犹没出声，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却透着无法拒绝的期待。
　　“行吧行吧，真是怕了你们了。换就换！”茂凡挠挠头，拎着包袱转身上了二楼。
　　没过多久，楼梯上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大堂里的三人同时抬头望去。一时间，整个客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那是一身青玉色的窄袖劲装，料子是带着暗竹纹的细织绸。剪裁极其贴身，既兼顾了世家公子的美观优雅，又保留了适合他腾挪跳跃的活动空间。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正好将他那块莹润的碧色玉佩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这一身行头，竟生生压住了他骨子里那股常年混迹街头的草莽野气。此刻的他，立在楼梯口，眉宇间神采飞扬，活脱脱就是一个背着家中长辈，偷偷溜出府游历江湖的矜贵少爷，既张扬又不羁。
　　穗萍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重重拍了下手掌：“哎哟我的亲娘喂！茂兄弟，你这一打扮，就算你说你是上京城里皇亲国戚家的公子，我都信啊！”
　　张极围着他转了两圈，砸吧着嘴，硬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太好了，这活招牌简直完美！就得是这个派头！这小子出去转一圈，他这客栈的门槛明天不得被城里的大姑娘踩破？
　　贾犹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最后在茂凡随意束起的马尾上停留了一会儿。
　　茂凡适应良好，甚至极为受用地一扬下巴，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就算是上京来的公子哥，还不一定有小爷我这份天生的贵气呢！”
　　“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张极笑骂道。
　　“走吧，凡伮，我送你。”贾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真送我啊？”茂凡一边往外走，一边狐疑地看着他，“你这大掌柜真没事做？手底下那么多生意都不管了？”
　　贾犹哑然失笑：“若事无巨细都要我亲自过问，那只能说明我手下无人可用。我花重金请的那些管事，个个精明强干，交给他们，我很放心。”
　　茂凡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他对经商这套弯弯绕绕本就没兴趣，有马车坐，不坐白不坐。
　　“那就走着。”
　　豪华宽敞的马车顺着青乌城的中轴大街平稳地向前驶去。车窗外，两旁的街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这城里的庙会还有几天才开始？”茂凡撩起车帘，看着外面拥挤的人流问道。
　　贾犹想了想：“算算日子，约莫还有十几天吧。”
　　“十几天？我看这架势，从我进城那天起就热闹得有些邪乎了，弄得跟过年似的。”
　　“对青乌城的百姓来说，城隍爷的庙会，比过年还要隆重。”贾犹递给茂凡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这里的百姓，对城隍爷都非常虔诚，几乎人人都会在家里供奉。”
　　“那你呢？”茂凡接过茶杯，随口问了一句，“你信不信？”
　　贾犹脸上的笑容未变：“我自然也是信过的。”
　　“信过？意思是……现在不信了？”茂凡敏锐地抓住了字眼。
　　“倒也不能说完全不信。”贾犹垂下眼帘，看着窗外的景象，语气平缓，“只是在经历了诸多变故后，我发现，比起将希望寄托在神佛的泥胎塑像上，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
　　“为什么？”莫不是因为当初家族内乱的事情冷了心？茂凡忍不住想。
　　“大概是因为，自从做了商人之后才发现，哪怕城隍爷再灵验，也保佑不了我每一笔生意都马到功成吧。”贾犹抬起头，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商场如战场，对于我这种骨子里还残留着迂腐之气的读书人来说，实在太难了。”
　　对于这个说辞，茂凡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持保留意见。就贾犹这份深藏不露的心智和手段，很难说这青乌城里有几个人能玩得过他。说他迂腐？那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停在了府衙大门前。
　　门口还是站着两个佩刀的衙役，正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说闲话，只是已经不是茂凡上次来时碰见的那两个了。
　　态度更是天壤之别。
　　远远瞧见贾府那辆低调却奢华的马车驶来，两名衙役立刻扔了瓜子。马车刚停稳，年长些的那个衙役便满脸堆笑，极其殷勤地迎了上来，隔着车帘点头哈腰，那谄媚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贾府养的奴才。
　　“哎哟喂！贾老板，今天是什么仙风把您给吹来了！”那捕快笑得见牙不见眼，“您若是府衙里有什么事需要办，派个跑腿的知会兄弟一声不就行了，哪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贾犹掀开帘子下了车，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温和有礼的模样，没有半点大商人的架子：“张捕快，辛苦了。今日前来，只是带我这位小友办点私人的小事，不敢劳烦诸位差爷。”
　　“瞧您这话说的，只要是您的事，在我们衙门那就是顶天的大事！”张捕快满脸堆笑，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跟在贾犹身后的茂凡身上，心下暗自心惊：这哪来的清贵小公子，竟能让贾老板亲自作陪？
　　“贾老板，您需要什么，只管吩咐！”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就是取个补办的路引。”
　　茂凡跳下马车，适时插话道：“上次我来的时候，有位姓薛的主簿大人交代过，说路引办好了直接找他拿就行。”
　　“薛主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张捕快带着些许鄙夷和不耐烦的疑惑，另一道则是贾犹透着意外的惊讶。
　　“怎么？你认识？”茂凡转头看向贾犹。
　　贾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实不相瞒，我曾与薛兄同席参加过几场诗画集会。薛兄的经世之才与渊博学识，实在是令我这等满身铜臭的俗人自愧不如。”
　　“哎哟，贾老板您可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您当年也是咱们青乌城才气斐然的才子啊！”张捕快见缝插针地恭维了一句，随后态度稍稍收敛了些，在前面引路，“二位贵客，请随我来，薛主簿这会儿应该在内库整理案宗呢。”
　　只是这一次，张捕快并没有把他们引向上次那个宽敞明亮的户房，而是在府衙里左拐右拐，穿过几道月亮门，最后来到了一处极其偏僻，散发着陈年纸张霉味的偏院。透过半开的窗棂，茂凡一眼就看到了薛棋右。这位书生气十足的主簿，正毫无形象地缩在一张腿都快朽断了的破烂桌前，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地翻阅着手里一卷泛黄的案宗。
　　“薛兄。”贾犹站在几步开外，温声唤道。
　　薛棋右被打断了思路，有些烦躁地抬起头，可当看清来人时，脸上的烦躁瞬间化作了极大的惊愕与惊喜。 “贾兄！你怎么到这破地方来了！”薛棋右赶紧放下案宗，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来。
　　“怎么？就不许我来看看薛大人平日里埋头苦干的飒爽英姿吗？”贾犹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足见两人之间的交情远比他刚才说的“同席几面”要深厚得多。
　　薛棋右老脸一红，摆了摆手苦笑道：“贾兄你就别寒碜我了，我如今这境地，哪还有什么风姿可言。”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贾犹身旁的少年身上，“这位小公子是？”
　　贾犹侧过身，极其郑重地将茂凡引荐给薛棋右：“薛兄，向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我的好友，茂凡。”
　　薛棋右朝他拱了拱手：“茂公子，幸会。”
　　“薛主簿，您太客气了。不过几天不见，您是不认识我了吗？”茂凡笑嘻嘻地凑上前。
　　薛棋右一愣，仔细想了想也没想起来，这眼前的少年究竟是谁，只觉得这双灵动的猫儿眼有种似曾相识，在哪儿见过的样子，但眼前这个小公子衣着华贵，贵气逼人，如果见过，不可能一点记忆也没有的。
　　“路引。”茂凡眨眨眼提醒道。
　　“啊！”薛棋右恍然大悟，又忍不住上下看了看眼前的人，这差别不说天差地别，也算是云泥之别了。
　　茂凡一眼就看穿了薛棋右的心思，大大方方地扯了扯身上的锦缎长袍：“别看了，人靠衣裳马靠鞍。这可是托了贾老板的福，让我这个穷小子也过了一把当有钱人家少爷的瘾。”
　　薛棋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后目光幽幽地转向贾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贾兄啊，你这癖好，倒是一点都没变。”
　　茂凡疑惑地歪了歪头。癖好？只当是这两人探讨什么风雅的审美，便也没往深处想。
　　贾犹面不改色，笑意盈盈地摇着扇子反问：“薛兄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好看吗？你瞧瞧我这位小友，走在街上，谁看了不夸一句‘翩翩无双少年郎’？”
　　茂凡十分配合地挺直了腰板，冲着薛棋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薛棋右被这两人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连日来被排挤打压的阴郁都被扫空了不少：“贾兄说得极是！少年郎，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给你拿你那份重新补办好的路引。”
　　说完，他转身回到屋里，从身后一个积了灰的木架子上取出一份早就盖好大印的新路引，郑重地递交到茂凡手里。
　　“拿着，这次你切记要好好保管，莫要再让雨水泡了。”薛棋右叮嘱道。
　　茂凡接过路引贴胸口收好，无奈地撇了撇嘴：“这可不是我能做主的，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要是再给我来一场邪门的大暴雨，我可就真没辙了。”
　　贾犹听出了话外音，好奇地问：“你的路引怎么了？什么暴雨？”
　　一提起这个，茂凡来劲了。他一边和两人往衙门外走，一边手舞足蹈地将那天突降暴雨，自己如何被淋成了落汤鸡，路引又是如何在怀里化作一团烂纸的悲惨经历，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期间还夹杂着他在路上遇到的各种奇葩倒霉事。他本就生着一双灵动的猫儿眼，讲起故事来更是声情并茂，眉飞色舞，那些市井江湖里的粗糙经历，被他那张巧嘴一加工，全变成了令人捧腹的奇闻怪谈，逗得贾犹和薛棋右这两位素来稳重的读书人，都忍不住站在院子里放声大笑。
　　“你这小子，还真是个妙人。”薛棋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摇头感叹，“年纪轻轻，倒是见多识广，算是走遍这大江南北了。”
　　“嗐~”茂凡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眼中却闪烁着对广阔天地的向往，“这算什么。大江南北是走了一些，不过极北的边塞冰原我还没去过呢！等这趟事了了，小爷我非得去见识见识不可！”
　　三人一路谈笑风生，顺着游廊一路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