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28、邻居 清晨的日头

　　清晨的日头打在昌平客栈的门槛上。大堂里空空荡荡，张极正四仰八叉地瘫在长条凳上，手里捏着个破蒲扇，百无聊赖地拍打着围着桌沿嗡嗡乱转的绿头苍蝇。
　　“啪！”
　　苍蝇没打着，倒是把自己震得手心发麻。张极正要骂娘，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茂凡双手背在身后，踩着八字步，施施然地晃荡了下来。他那一双猫儿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掩不住的得意，故意走到张极面前，清了清嗓子：“哟，张大哥，忙着呢？”
　　说话间，他假装不经意地抬起手，拨弄了一下挂在腰带上的那块玉佩。
　　张极翻了个白眼，正想敷衍两句，眼角的余光却一抹莹润的绿光晃了一下。他定睛一瞧——嚯！这玉佩，这水头，这精细得连竹叶脉络都根根分明的雕工！他就算再不识货，也能看出这绝对是个价值连城的好宝贝！
　　张极“噌”地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攥住茂凡的胳膊，压低了嗓门：“你……你小子要死啊！你还在金家顺了块玉佩出来？！你之前顺人家两个旧灯笼也就罢了，顺这么好的玉佩，人家要是发现报了官，你得被抓进大牢里剥掉三层皮！”
　　茂凡俊脸瞬间一垮。他就知道！在这帮市井凡人眼里，自己这副穷酸样，配上好东西就只配是个贼！
　　“瞎说什么呢！什么叫顺的！”茂凡没好气地拍开张极的手，双手叉腰，理直气壮的把腰杆一挺，“小爷我这是凭真本事赚来的！贾犹给我的，跟金家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贾老板给的？”
　　张极这下更觉得稀奇了。这才来青乌城几天啊，金府的浑水还没蹚明白呢，这小子怎么连贾府的路子都搭上了？当初自己推荐他去金家碰运气，看来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对了这小子的胃口。
　　“你怎么又跟贾老板搭上关系了？”张极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摸了摸下巴，“莫不是你瞧着贾老板心善好说话，跑去人家府上忽悠骗钱了吧？”
　　贾犹好忽悠？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茂凡在心里发笑，还是穗萍嫂子眼光毒辣。就张大哥这点可怜的城府，放在贾犹面前，连盘下酒的凉菜都算不上，怕是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呢！
　　但为了保全张极那点可怜的面子，茂凡没有直说，只大喇喇的摆了摆手，“嗨，就是帮贾老板顺手解决了点‘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小事？小事能给你这么好的一块玉佩？”张极一脸的心痛，盯着那块美玉，简直比割他的肉还难受。这好端端的宝贝挂在茂凡那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比狗尾续貂还不如！硬生生让这好玉都沾上了一股子穷酸味儿。
　　茂凡可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猫儿眼一瞪，不乐意了：“张大哥，你这眼神什么意思？小爷我不配吗？你别看我整天穿得破破烂烂的，说不准哪天真相大白，其实我是什么微服私访，腰缠万贯的世家少爷呢？”
　　“少爷？”张极嗤笑一声，就差把“绝不可能”四个字刻在脑门上让茂凡看个清楚了，“行啊，那烦请这位腰缠万贯的少爷，先把欠咱们客栈的房钱给结一下？”
　　“……”
　　茂凡瞬间被捏住了死穴哑了火。他摸了摸鼻子，眼神开始四处乱飘，底气不足的嘟囔：“谈钱多伤感情啊……不就是那几个大子的房钱嘛，再宽限两天……”
　　正当茂凡搜肠刮肚，琢磨着怎么用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把这事儿给忽悠过去时，客栈门外，突然飘进来一道温润如泉石相击的声音。
　　“他欠了多少房钱，我帮凡伮出了便是。”
　　一听到这个称呼，茂凡惊讶地转过头去。
　　逆着午后的阳光，站在客栈门口的，不是那位清雅出尘的贾犹贾老板，还能是谁。
　　不止茂凡，张极也一眼认出了来人。虽然惊讶，但是算不上热情，甚至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哎哟！贾老板！稀客，稀客啊！”
　　贾犹今天穿了一身牙白色的长衫，整个人干净得纤尘不染。他跨过门槛，友善的同张极打着招呼：“张掌柜，许久不见了。近来生意可好？身体如何？贵夫人今日不在大堂吗？”
　　这番话说得，没有半点大富商的架子，亲和得就像走亲访友的邻里。
　　“还没关门大吉，托贾老板的福了。”张极语气懒洋洋的。
　　正说着，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声儿，穗萍从后厨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来。一看到贾犹，那双眼睛明显亮了亮，脸上也不自觉挂上了笑容。她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下意识地用手背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又扶了扶头上的木簪子，连声音都比平时温柔了八度。
　　“哎呀！贾老板！您今儿怎么有空大驾光临了？”
　　贾犹微微一笑，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了离他最近的一张八仙桌上。那是一个包装精致的螺钿小木盒，旁边还配着一壶用红纸封口的白瓷酒壶。
　　“我的一位朋友恰好暂住在你们客栈，我顺道过来看看他。”贾犹说着，转头朝茂凡露出了一个温润的笑意，然后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这两样，是给二位掌柜的一点薄礼。”
　　穗萍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螺钿小盒子上的暗纹，那可是城里最顶级的脂粉铺流芳斋的招牌香膏！就这么小小的一块，少说也要二两银子，抵得上他们这破客栈辛辛苦苦干一个月还多的流水了！
　　再转头看那壶酒。张极的眼睛早就黏在上面拔不下来了。哪怕隔着红纸泥封，张极也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陈年酒香，直直往人鼻子里钻。跟这壶酒一比，他们店里平时卖的那种掺了水的劣质水酒，简直就是洗锅水！
　　“哎哟，这怎么使得！太贵重了！”穗萍虽然眼馋，但知道轻重，连忙推辞，还在背地里狠狠掐了张极后腰一把，“张极，快！快给贾老板退回去！”
　　张极疼得一哆嗦，手却死死抠着桌沿，没半点行动，只依依不舍地盯着酒壶。
　　没出息的东西！穗萍在心里暗骂。
　　“小小心意而已，张掌柜和嫂夫人莫要推辞。凡伮住在这里，还要多仰仗二位照料。”贾犹根本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自然地将话题岔开，接着，他又将一直拎在左手的一个颇大的绸缎包袱，转身递到了茂凡面前。
　　“还有我的事？”茂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他接过包袱，狐疑地解开绳结。只看了一眼，茂凡那双猫儿眼就忍不住瞪圆了。
　　嚯！包袱里竟然整整齐齐地叠着两身衣裳。料子是极好的细软绸缎，摸上去如水般丝滑，颜色是一身青玉色，一身鸦黑色，裁剪缝线皆是上乘，甚至连腰带和配套的束发丝带都准备得一应俱全。
　　茂凡抬起头，看不出什么情绪，“衡章，这什么意思？”
　　贾犹脸上的笑容未变，声音依旧温和：“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我知道凡伮你一身本事，胸中有沟壑，自然不在乎这些外物。但是这世上，多的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势利眼。有些人，总要先看你外表光鲜，才愿意平心静气地去看看你其他的长处。这两身衣裳，不过是为了让你在这城里行走时，少受些无谓的冷眼，权当锦上添花罢了。”
　　“是啊是啊！”张极在一旁拼命朝茂凡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抽筋了，“反正贾老板家大业大，不差这点钱。茂兄弟，既然是朋友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张极的算盘打得很精，茂凡要是不收这衣服，那他还有什么脸面收下这壶绝世好酒？
　　茂凡这下是真的觉得有点头痛了。
　　这贾犹的行事作风，简直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软网。为了送两身衣服，一个日进斗金的大商人，居然专门跑一趟这种破巷子？如果是派个下人来送，茂凡绝对能三言两语把人忽悠回去，把东西退了。可偏偏贾犹亲自来了，带着那副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真诚和体贴。
　　小爷我的嘴皮子，怎么一遇上这只笑面虎就不利索了呢！
　　“这样不好。”茂凡皱起眉头，把包袱往桌上一推，“这太贵重了。”
　　“可是，凡伮如果不收下的话……”贾犹学着他平时的样子，微微歪了歪头，笑眯眯地说，“这衣裳是按你的尺寸特意定做的，你若不要，我也穿不上，就只能叫下人拿去丢了。”
　　放屁！
　　茂凡在心里暗骂一声。而且他就跟贾犹见了两次面，他的眼睛有那么好使？知道我穿什么尺寸的衣裳？不愧是商人，话张口就来。
　　“这样吧！”张极一看气氛僵住了，为了保住自己的酒，立刻跳出来故作潇洒地一拍大腿，强忍住穗萍在背后揪他软肉的剧痛，大义凛然道，“茂兄弟，你收下衣裳，你欠的那几天房钱，老哥我给你免了！毕竟你是贾老板的朋友嘛！”
　　张极心里都在滴血，但他不懂吗？他懂得很！这壶好酒，他张极光是闻闻溢出来的酒味儿就知道，是这辈子都没可能靠自己喝到的！哪怕豁出几天的房钱，他也绝对不能轻易放弃！
　　“没关系，张掌柜，还是我来帮凡伮付了便是。”贾犹极其自然地要去掏钱袋子。
　　“不行！”茂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绝对不能让张极这家伙白白占这么大个便宜！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包袱，指着张极的鼻子：“就按你说的！给我免房钱！”
　　张极如蒙大赦，紧紧抱着那壶好酒，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好！”茂凡将包袱往腋下一夹，转过头，迎着贾犹的视线，露出了一个甜得发腻，却半是玩笑半是警告的笑，“衣服我收了。但衡章，我丑话说在前面，下次你要是再搞这种事情，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朋友了！”
　　虽然放了狠话，但茂凡心里其实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人家明明是一片好心，自己这副不识好歹的模样，属实有点像只防备心过重的野猫儿。
　　贾犹听了这明晃晃的威胁，却半点也不生气。他眼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柔声道：“我知道，凡伮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只是作为朋友，我实在不想看你因为这一身粗布衣裳，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看轻了去。”
　　“眼睛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高看低看，都与我无关，何必在意他人的眼光？”茂凡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猫儿眼清亮得如同一汪泉水，语气少有的正经，“人活一世，就是要活出自己的态度，管别人那么多做什么？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犯错，不落魄，不出糗？只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活得坦荡就行了。”
　　他顿了顿，直视着贾犹的眼睛：“你平日里乐善好施不争不抢，不也是这么做的吗？怎么反过来倒害怕我被别人影响了？”
　　贾犹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愣。
　　他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复杂的震动。
　　贾犹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凡伮心性通透，随性洒脱，倒是我着相了。看来，我以后还要多跟凡伮学习才是。”
　　哎呀，文人就是文人，动不动就是‘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一套。茂凡在心里撇撇嘴，没把他的话当真。
　　张极才听不懂他们之间这些玄之又玄的机锋。他只知道，茂凡收下了衣服，他张极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收下这壶绝世好酒了！
　　穗萍看着桌上的香膏，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熟稔：“贾老板，您每次来看看都带这么贵重的东西，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邻居之间，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贾犹进退有礼，风度翩翩。
　　“邻居？”茂凡抓住了话头，满脸疑惑的看看穗萍，又看看贾犹。
　　“你不知道吧？以前我们这儿还没出那档子晦气事儿，还算热闹的时候，贾老板在我们客栈旁边，开过一间极大的香料铺子。”穗萍向茂凡解释道，语气里满是怀念，“后来这条街萧条了，贾老板才把铺子搬去了城中心。以前那铺子可受欢迎了，全青乌城的大小姐，富太太们，都要特意坐着马车来贾老板的香料铺子买东西！哦，对了——”
　　穗萍像想起了什么八卦，一拍大腿：“就连金府的那位柳夫人，当年也是铺子里的常客呢！”
　　“柳夫人？”茂凡的眉毛微微一挑。
　　贾犹神色如常，连脸上的笑容弧度都没有变过一分。他微微颔首，眼神清明坦荡：“金大哥平日里忙于商业往来，柳夫人平日里无事就会在街上逛逛，只不过看在我和大哥的关系上，多会照顾我的生意罢了，算不得什么交情。”
　　“贾老板就不必谦虚了，谁不知道在这青乌城里，就属您最招姑娘们喜欢，不只是姑娘，有些妇人也喜欢的很。”张极在一旁抱着酒壶，忍不住酸溜溜地插了一句嘴。
　　茂凡一听，乐了。怪不得全城百姓提起贾老板都是称赞有加，偏偏张大哥在背后偶尔要刺上两句，原来是因为嫂子多看了人家两眼，吃老陈醋了啊！
　　“张掌柜说笑了，像我这样的木讷之人，又怎么会招人喜欢呢？”
　　“既然如此，贾老板怎么还不考虑娶个好人家的姑娘，早点成家立业，也断了城里其他人的念想？”张极一边酸溜溜地说着，一边还故意拿眼睛去瞥自家夫人。
　　穗萍被他气得当场翻了个极其硕大的白眼。
　　贾犹低声笑了笑，语气温和而略带自谦，“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商人，父兄留给我的那点微薄家业，至今还未彻底打理通透。我这种居无定所，终日忙碌的人，又何必去耽误了好人家的姑娘呢。”
　　这下轮到张极在心里疯狂翻白眼了。
　　小商人？微薄家业？你贾府现在的产业，比你父兄在世时不知道翻了多少倍了吧！这要是叫没打理通透，那他这破客栈算什么？要饭的叫花子窝吗？
　　但碍于旁边穗萍虎视眈眈的眼神，再加上这一听就是富贵人家用来推脱敷衍的客套话，张极便忍了下来，没有再多嘴。
　　茂凡在旁边吃瓜吃得津津有味。没想到啊，这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个人，竟然还有这层邻里关系。金家的柳夫人，竟然还曾是贾犹香料铺的常客。不过想想也正常，青乌城说大不大，大商户之间互相捧个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贾犹的眼神重新移回到了茂凡身上，关切地问道：“凡伮，你下午不是还要去金府查案吗？我刚好备了马车，不如我顺路送你一程？”
　　听到这话，茂凡原本还在吃瓜的脑子突然卡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盯着贾犹，似笑非笑地问了一个问题：“衡章，我一直没顾上问。青乌城这么大，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家客栈的？”
　　贾犹倒是没隐瞒：“是金府的周管家告诉我的。我向他打听你的去处，他便说了。”
　　哼。
　　茂凡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好你个周敬，趁我回客栈偷偷派人跟踪我是吧？这金家做事真是跟土匪似的。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茂凡把装衣服的包袱往肩上一甩，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我今天不去金家。”
　　生气了，晾他们一天吧。
　　“不去金家查案了？”贾犹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那凡伮要去哪儿？”
　　茂凡一拍脑门，正好想起了个绝佳的借口：“对！算算日子正好三天了。我得去一趟府衙，拿我那补办的新路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