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27、蕖童 茂凡刚走到

　　茂凡刚走到巷子口，就瞧见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小身板缩成了一团，正撅着屁股蹲在昌平客栈的墙根边上，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费劲地歪着，正透过门缝往里头偷瞄。
　　巧了不是？这不就是那天被他吓得眼眶通红扭头就跑的那小孩儿吗？
　　这回茂凡可不敢像那天那样，从人背后大喝一声了。要是再把这瓷娃娃似的糯米团子吓哭了，客栈里的穗萍嫂子非拿沾了泔水的抹布抽死他不可。
　　茂凡放慢了脚步，故意在踩上碎石板时加重了力道，弄出点沙沙的声响。
　　那小孩儿耳朵尖得很，察觉到背后的动静，像只受惊的幼兔般猛地回过头。一看来人正是那个面目可憎的“坏人”，小孩儿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恐，两只小手在地上一撑，拔腿就想跑。
　　“嘿！这回可跑不掉了吧！”
　　茂凡身手敏捷，他往前一步，张开双臂，像老鹰捉小鸡似的，轻巧地一抄，就把那小孩儿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小孩儿这下双手双脚都被死死困在茂凡怀里，像条离了水的鱼似的扑腾着，动弹不得。他那原本清秀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小嘴往下一撇，眼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又开始蓄起了一包水汽。
　　“哎哟我的小祖宗！”茂凡一看这架势，瞬间头大如斗。他赶紧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在小孩儿背上轻拍着顺气，“哥哥跟你玩儿呢，知道不？上次突然出声吓到你，是哥哥嘴贱，哥哥不好，哥哥跟你道歉行不？你快别哭了……”
　　他一边哄，一边心虚地探着脖子往客栈大堂里瞅。
　　好在穗萍嫂子这会儿估计在后厨忙活，没见人影；张极倒是背对着门外，正踩在一张晃晃悠悠的高凳上，拿着个破鸡毛掸子，在艰难的够着房梁上的灰尘，压根没发现门外的动静。
　　茂凡长舒了一口气。这要是被张极看见了，肯定得指着他的鼻子笑话他，那他茂凡一世英名可就全毁了。
　　小孩儿在他怀里抽抽搭搭的，眼泪要掉不掉。他挣扎不开，只能伸出一根短短的肉指头，愤怒地指着茂凡的鼻子，口齿不清但语气极其坚定地控诉：“坏蛋！”
　　嘿，他怎么就成坏蛋了？这小屁孩可真没眼光。
　　茂凡叹了口气，使出浑身解数：“小祖宗，我就吓了你一次，还跟你诚心诚意地道歉了。这样吧，哥哥带你去街上买糖葫芦好不好？又红又大、外面还裹着一层脆甜糖稀的那种，好不好？”
　　小孩儿盯着他，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散去，但眼神依旧充满防备，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下好了，糖衣炮弹都不管用，彻底哄不好了。茂凡在心里哀嚎，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后悔自己这手欠嘴贱的毛病，闲的没事招惹这小娃娃干嘛。
　　正当茂凡搜肠刮肚，想着是不是该给这小祖宗当马骑来谢罪时，后颈处那种极其细微的、熟悉的酥麻感，毫无预兆地爬了上来。
　　背后有人！
　　糟了！茂凡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张大哥转过头，正好看见我在门口欺负小孩儿吧？完了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硬着头皮，僵硬地转过身。
　　然而，站在他背后的，并不是拿着鸡毛掸子的张极，而是一个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人——那位像神仙一样深不可测的，无衍道长。
　　四目相对。
　　无衍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道袍，眼神清凌凌的，看着茂凡抱着小孩儿这副尴尬的模样，嘴角依旧是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茂凡突然觉得，被无衍看见自己这副窘态，简直比被张极发现还要丢脸一万倍。
　　“道长，那个……其实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的……”茂凡咽了口唾沫，试图为了自己那点微薄的尊严挣扎解释一番，“我没欺负小孩，我就是……”
　　无衍并没有听他的辩解。他蹲下身来，视线与茂凡怀里的小孩儿齐平。
　　小孩儿原本还在抽噎，看到无衍，突然安静了下来。
　　无衍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手，修长的指间捏着一个小物件，递到了小孩儿的面前。
　　茂凡好奇地探头一看。
　　那是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儿。只有成人手掌大小，但雕工却精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那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将士形象，身披鳞甲，手持刀剑，脚踩祥云。最绝的是那眉眼，金刚怒目，威风凛凛，连头盔上红缨的纹理都雕得纤毫毕现。
　　“嚯！这有点帅啊！”茂凡忍不住赞叹出声，眼睛都亮了。
　　他甚至有点嫉妒了。他小的时候，最想要的就是这么一个能拿在手里把玩的将军小人儿。可惜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别说买木头小人，能多吃一口糙米糊糊都算过年了。后来爹爹为了哄他，用干草给他编了一个草头将军，他宝贝得什么似的，结果没几天，就被村里其他皮孩子偷偷踩坏了。茂凡知道，那些孩子就是嫉妒他罢了，当然，事后他把全村小孩儿家的烟囱都给堵死了。
　　此时，怀里的这孩子也被这威武的小木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他忘了哭，一双小手从茂凡的钳制里挣脱出来，小心翼翼地捧住那个木头将军，眼睛一眨不眨地，从小人的头盔一直摸到脚底的祥云，爱不释手。
　　“别怕，兼及将军很厉害，他能保护你。”无衍的声音平稳有力，让人莫名其妙就想认真听他说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木头小人的肩膀处轻轻一拨。只听“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那木头小人的胳膊竟然随之抬了起来，做了一个挥刀的动作！
　　“我去！”茂凡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眼底冒出了想要拥有的精光，“大师！你这手艺绝了！里面居然还做了机括！哪儿来的？我也想要一个！”
　　同时眼冒精光的，还有他怀里的小童。小孩儿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看手里会动的兼及将军，又抬头看看无衍，小嘴终于咧开了一个开心的弧度，蹦出几个字：“哥哥！真厉害！好！”
　　茂凡盯着这小童，心里直泛酸水。刚刚骂他坏蛋的时候说话怎么没那么利索，现在人家给个玩具就被收买了，连哥哥都叫上了，肤浅！
　　不过酸归酸，茂凡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小木人。
　　无衍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了茂凡一眼：“之前闲来无事，雕了许多小东西。你若是喜欢，稍后可以去我房里挑一个。”
　　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无悲无喜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那茂凡可就不客气了！这种占便宜的好事他从不嫌多，当即朝无衍挤眉弄眼地眨了眨猫眼，“多谢道长！那您歇着，等会儿晚上我就去敲您的门！”
　　怀里的小童得了心仪的玩具，彻底不闹腾了。他安安静静地窝在茂凡怀里，开始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小木人的身体。跟巷子里那些粗手粗脚的皮孩子不一样，这小孩儿的动作温柔。他轻轻地掰动着小人的胳膊和腿，如果遇到机括稍微紧一点的地方，他还会用小肉手给小木人揉一揉关节，然后嘟起嘴巴呼呼地吹两口热气，就好像生怕自己力气大了，会把这块木头给弄疼了一样。
　　茂凡看着他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逗弄道：“高兴啦？这下肯原谅哥哥了吧？”
　　小童停下手里的动作，大眼睛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无衍，又转头看了看茂凡，那眼神就差把“跟你有什么瓜系”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嘿！这小孩！
　　茂凡被气笑了，但一点儿也不觉得恼。反正只要这小祖宗不哭不闹就行，目的达到了，过程是什么样的就不重要了。
　　“快，告诉哥哥，你叫啥名儿啊？”茂凡把他往上颠了颠，“哥哥叫茂凡，茂就是草木茂盛、花草成茵的那个茂，凡就是凡间凡人那个凡。你呢？”
　　小童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将军，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开口：“蕖……”
　　“qu……什么？”
　　小童紧紧闭着嘴，不说话了。
　　茂凡耐着性子，像个诱拐小孩的拍花子似的，循循善诱：“哪个qu啊？是水到渠成那个渠吗？”
　　小童摇摇头，伸出小手，指了指客栈墙根底下长着的一片野草。
　　茂凡顺着看过去，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恍然大悟：“哦！是出水芙蓉，芙蕖的蕖啊。”
　　小童这才点点头。
　　“那就叫你蕖童了。”茂凡一锤定音。
　　站在一旁的无衍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摇了摇头。
　　小童也歪了歪脑袋，大大的眼睛里透着清澈的疑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叫蕖童了。
　　但茂凡才不管这些。跟这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小孩儿对话实在太费劲了，先随便安个好记的名字再说。反正他这几天都要在这青乌城里查案，以后有的是机会问出真名。
　　“该回去了。”无衍在一旁出声提醒。
　　茂凡抬头一看，不知不觉间，月亮已经爬上了街角的柳树梢，天色确实不早了。
　　他把蕖童稳稳地放在地上。小家伙脚一沾地，紧紧抓着他的兼及将军，转身就准备往巷子深处跑。
　　“哎！跑什么！”茂凡一把拉住他命运的后领子，“你住哪儿啊？天都黑了，我送你回去。”
　　蕖童被揪住了，转过头，小脸皱成了一团，满眼都是不情愿地看着他，仿佛茂凡是个要吃人的大妖怪。
　　“嗐！你这什么眼神！有人保护你送你回家还不好？”茂凡故意板起脸吓唬他，“这大晚上的，巷子里黑漆漆的，小心角落里窜出个人伢子，拿麻袋一兜，把你抓走卖到塞外的苦寒之地去！”
　　无衍看着这一大一小斗嘴，抬手打断了茂凡，他朝着蕖童微微点了点头：“去吧。兼及将军会保护你的。”
　　也不知道是无衍的声音有魔力，还是对那个木头玩具极度信任，蕖童看了无衍一眼，竟然真的点了点头。转头就往巷子深处跑去，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没一会儿，那小小的身影就融进了巷子深处的夜色中，彻底不见了。
　　茂凡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弄，转头看向无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道长，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担心啊？这小孩儿本来胆子就小，你让他一个人走夜路，万一真被野猫野狗或者什么影子吓丢了魂儿，到时候还得劳烦您做法帮他招魂呢。”
　　无衍转过身，宽大的道袍在夜风中划过一个毫无留恋的弧度，往客栈里走去。
　　夜色中，他的声音飘了过来：“不怕。兼及将军会帮忙招魂的。”
　　哟，这是把他当三岁小孩儿逗呢？
　　茂凡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猫儿眼骨碌碌一转，嬉皮笑脸地凑上去：“道长，既然那兼及将军这么神通广大，我也要一个！实不相瞒，人家其实胆子也不大，夜里一个人睡也怕怕的。”
　　他大言不惭地搓了搓手：“嘿嘿，不过嘛，这种东西成双成对的最好。您给我两个，一左一右给我当门神，我看呐就是阎王爷来了都不敢进我的房门！”
　　无衍停下脚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若是拿了两个，只会让两位将军在门口打架，而你，还要在一旁拍手拱火。”
　　“哪儿有这回事！道长，你这是对我有人格上的偏见！”茂凡大声叫屈，但很快又妥协了，“那行吧，不然一个也行，我不贪心。”
　　“不行。兼及将军不喜欢你。”无衍拒绝得干脆利落。
　　“谁说的！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茂凡不死心，像块牛皮糖似的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而且，你刚刚在门口明明自己说的，让我去你房里挑一个！”
　　“没错。”无衍推开自己那扇门，回过头，脸上的那一分笑意，此刻似乎变成了两分，“可我没说，让你挑的那堆东西里，还有兼及将军。”
　　茂凡瞪大眼睛，一只脚卡在门槛上：“你什么意思？”
　　跟着无衍走进房间，茂凡四下打量了一番，上次来有求于人不敢多瞄，这次他定要看个仔细。
　　可惜这间屋子，除了客栈原本的床铺、桌椅陈设，几乎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没有换洗的衣物，没有梳洗的用具，甚至连一点点属于活人生活过的痕迹都找不到。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对周遭的外物好似一点都不在意，估计这神仙道长就从来没在这床上睡过觉，毕竟床上不仅床铺都叠的好好的，中间还放着。一个大盒子，描金画银的，不知道干啥的。
　　唯一透着股人气的只有在那张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散落着几个巴掌大小的木雕小玩意儿。
　　茂凡赶紧凑过去看。这些木雕个个都只有手掌心大小，造型或圆润可爱，或古朴生动，每一件的刀工都精致非常，连木头原本的纹理都被巧妙地利用成了羽毛或鳞片。
　　“就这？”
　　茂凡在一堆木雕里扒拉了半天，翻出一个雕着小鸟的木雕。那小鸟圆滚滚的，憨态可掬，看着倒是讨喜。但他一个大老爷们，要这玩意儿干嘛？他的威武霸气的兼及将军呢？哪怕是个别的什么将军也行啊！
　　无衍在桌旁坐下，端起茶杯，语气悠然：“这是青鸟。传说中西王母的信使，能跨越千山万水传递音讯。只要将它带在身边，便能逢凶化吉，是很厉害的孩子。”
　　还能这么吹？
　　茂凡捏着那只胖乎乎的青鸟，心里忍不住腹诽。之前是不是他看走眼了？这人其实跟仲广一样，骨子里就是个靠嘴皮子走江湖的骗子，只不过这人气质太仙，皮相又万分唬人，装得太高明了，导致他一开始都没看出来。
　　“那这个葫芦呢？还有……这怎么还有把椅子？”
　　茂凡放下青鸟，指着桌上另外两件木雕。
　　那个木雕葫芦雕得极妙。葫芦上盘着一条假寐的三爪蛟龙，那龙虽然闭着眼，但身上的鳞甲怒张，龙嘴里呼出的气被雕刻成了缭绕的云纹，不仅颇具意境，还透着一股子威压。
　　“那是云水葫芦。”无衍轻描淡写地解释，“上面盘踞的是负责守护葫芦的霖水蛟龙。这云水葫芦内有乾坤，可装下天下水域。若是遇到大旱之年，随意将葫芦口朝下泼洒，倾泻而出的水便能瞬间在干涸的大地上形成湖泊溪流。”
　　越吹越没边了啊！茂凡翻了个白眼，指着最后那个拇指大小的太师椅木雕：“那这椅子呢？”
　　无衍看了看那把造型普通的椅子，笑了笑：“怎么，你不坐椅子吗？”
　　之前的东西，不管是青鸟还是葫芦，好歹都吹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怎么轮到这把椅子，就这一句大白话把他打发了？
　　“就没点特殊功效？”茂凡不甘心地问。
　　无衍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微型椅子的边缘，反问道：“你想要什么功效？”
　　茂凡抱着胸，认真地想了想，提出自己的要求：“再不济，这椅子也得能飞天遁地吧？”
　　“一把椅子，你要它能飞天遁地做什么？”
　　虽然是疑问的口吻，但无衍的表情也丝毫未变。
　　“你别管！反正茶馆里说书的、话本里写的那些神仙法宝，都是这样的！”茂凡强词夺理。
　　无衍点了点头，好像被迫认可了这个荒谬的说法。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把微雕的小椅子，递到茂凡面前。
　　“拿着吧。这下，它就是一把会飞天遁地的椅子了。”
　　好嘛，嘴皮子一碰，直接法宝开光了！
　　茂凡接过那把小椅子。得，这下他手里可是攥着好几件“神仙法器”了。这要是拿到街上去，卖给城里那些人傻钱多的富商老爷，少说能换他过上三年天天吃肉的滋润日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几年在山沟里乱窜、穷得叮当响的生活，早知道该学学仲广，披件破破烂烂的道袍，拿块八卦镜，再学几句玄之又玄的废话，去坑那些有钱的老爷们，现在指不定已经赚的盆满钵满了！
　　不过，茂凡又捏起那把小椅子仔细看了看。
　　造型很仿真，透着股大户人家正堂里那种大气威严的劲儿，木料入手也极为光滑，盘起来手感肯定不错。
　　但说到底，它就是一块雕成椅子的木头疙瘩啊！就拿这个打发他？
　　“我拿它干嘛用啊？”茂凡撇着嘴。
　　无衍语气很平淡：“必要的时候可以带你逃跑，毕竟，这是把会‘飞天遁地’的椅子。”
　　“道长，你这真是逗三岁小孩儿呢。”
　　茂凡把那把小木椅在手里抛了两下。算了，反正心心念念的兼及将军是没了，随便拿哪个都一样。
　　他将那把小椅子顺手往怀里一揣，敷衍的拱了拱手：“行吧，那就多谢道长赏赐，我就笑纳了。您歇着，我回屋睡了！”
　　说完，茂凡转身拉开房门，哼着小曲儿回自己房间去了，完全没把无衍的玩笑话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