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26、交谈 贾府的马车

　　贾府的马车稳稳停在金府门口，茂凡刚一跨进金府那高高的朱漆门槛，他腰间那块水头极足的碧玉，就把银成给看愣了神，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嘀咕这茂公子怎么是坐贾府的马车过来的，身上还多了块玉佩。茂凡看出来了他的疑惑，但没解释，随便他怎么想，心情颇好地双手背在脑后，一路往内院走。刚绕过前院的影壁，迎面就撞上了正背着手在游廊底下瞎溜达的仲广。
　　仲广正闲来无事到处瞎晃装作查案呢，冷不丁一抬头，就发现找了一天的人出现在自己眼前。
　　“哎哟大哥，你去哪儿了？”仲广赶紧迎上前去，接着也发现了他那块玉佩，围着他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这哪儿来的玉佩？”
　　茂凡挑眉一笑，只回答了仲广前一个问题：“查案去了啊。”
　　仲广挠了挠头，满脸的狐疑：“查案？可我这一上午都在金家这几个院子里转悠，连你的半个人影子都没看见呢。”
　　“我又没说是在金家查案。”茂凡嘴角一勾，那双猫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仲广愣了一下，脑子里突然想起了昨天中午饭桌上，那位风度翩翩的贾老板似乎确实开口请他们去帮个忙。“霍！你该不会是……跑去查贾府那桩失窃的案子了吧？”
　　“对啊。”茂凡大方承认，随即伸出一根手指，故意挑了挑自己腰间那块极品碧玉，特意显摆，“瞧见没，这就是人家贾老板给的谢礼。”
　　“怎么样怎么样？真破了？”
　　茂凡嘚瑟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下巴扬得高高的：“那是自然！小爷我亲自出马，这世上还有我破不了的案子？”
　　仲广看着他这副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嘚瑟样，心里酸溜溜地直泛嘀咕。他才不信这毛头小子有这么神，估摸着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了大运罢了！但眼下自己还指望着跟着他混口饭吃，面子上的功夫自然得做足。仲广立刻换上一副极其崇拜、谄媚到了极点的嘴脸，双手一拍，夸张地惊呼，“哇！还得是大哥你啊！简直是神机妙算、天神下凡！我对大哥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啊！”
　　茂凡冷眼看着他这浮夸的演技，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吐出两个字：“虚伪。”
　　被拆穿的仲广也不觉得尴尬，嘿嘿干笑了两声，狗腿地跟在茂凡身边，两人并肩顺着幽静的游廊往前走。
　　刚拐过一个弯，茂凡的耳朵微微一动，脚步猛地放轻了。他眼尖，隔着十几步远的花墙，一眼就看到了前方小径上一抹眼熟的暗青色身影。
　　那是华灀身边那个最得力的冷面大丫鬟，水枝。
　　茂凡刚想扬起笑脸上去打个招呼，顺便套套华灀那边的话，却见水枝并非独自一人。在她的对面，还站着一个穿着墨绿色比甲的高挑女使。
　　“咦？”茂凡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疑。
　　仲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在茂凡耳边嘀咕：“大哥，你胆子可真大，居然敢主动跟那个水枝打招呼。那姑娘简直就是块千年寒冰，每次我去靖安苑附近，她看我那一眼，我都觉得后脊梁骨发凉。冷冰冰的，一点儿都不近人情。”
　　“你懂什么。”茂凡双手抱在胸前，眼神深邃地看着水枝的背影，“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里，好脾气可是会被人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她要是不竖起一身的刺，怎么护得住那位失宠的当家主母？”
　　茂凡顿了顿，下巴往前头努了努：“话说回来，跟她站在一起的那个丫鬟，你认识吗？”
　　仲广眯起眼睛，极其努力地辨认了一下那个女使的侧脸。当看到那道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颌的狰狞刀疤时，他立刻认了出来：“哦，那个啊！那是柳夫人的贴身婢女，叫碧儿。”
　　“这就奇了。”茂凡摸了摸下巴，一双猫儿眼微微眯起，透着探究的光芒，“大夫人和柳氏既然斗得水火不容，她们俩作为各自最心腹的贴身婢女，不应该也是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仇敌吗？怎么看起来……还挺平和的？”
　　确实，不远处的两个丫鬟只是静静地站着交谈。没有面红耳赤的争吵，没有指桑骂槐的淬唾沫。
　　仲广想了想，随口答道：“这谁知道呢。在大户人家当差的，都是人精，可能只是当着外人的面，面上过得去，面和心不和罢了。”
　　“这金夫人和柳夫人，真的就这么不对付吗？”茂凡随口一问。
　　“何止是不对付啊！简直就是恨不得生啖其肉！”仲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对豪门恩怨的唏嘘，“大哥，你想想，要是你是金夫人，你自己明媒正娶嫁进来，娘家也是有头有脸的。结果你那狠心的丈夫不仅常年不在你身边，视你如无物，反倒把一个丫鬟出身的妾室宠得如珠似宝、捧上了天。换了你，你这心里能好受吗？这口气能咽得下去吗？”
　　茂凡顺着仲广的思路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不好受。”
　　紧接着，他像个幽怨的女子一样，长长叹了一口气，“哎……这男人啊，真是有钱就变坏。”
　　仲广听到这句感慨，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在暗地里翻了个硕大的白眼，腹诽道：你这小子，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个大老爷们一样！等你以后有了金山银山，指不定比这金揽复还不负责呢！
　　就在两人躲在花墙后面窃窃私语的时候，不远处的水枝和碧儿已经结束了短暂的交谈。
　　两人的神情都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起伏，水枝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碧儿也垂着那张带疤的脸。她们就好似两个在井边洗衣时偶然碰面的寻常农妇，最后简单地互相点了点头，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对方，便十分默契地各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开了。
　　茂凡看着两人背道而驰的身影，若有所思地低声喃喃：“看来……这金府内宅的丫鬟之间，倒是没那么不死不休呢。”
　　“嗨，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仲广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她们毕竟只是个做奴才的，拿多少月钱干多少活。所有的深仇大恨，归根结底都是主子之间的事情，她们这些当下人的，又何必真的把命搭进去拼个你死我活？”
　　茂凡听了这话，既没有点头同意，也没有出声否定。
　　“咕噜……”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腹鸣打断了茂凡的沉思。
　　“行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去大厨房！”茂凡果断地转过身，将那些弯弯绕绕抛诸脑后，“小爷我今天脑力消耗过大，非得去金家的后厨好好蹭顿大鱼大肉补补不可！”
　　两人就这么厚颜无耻地杀去了金家后厨，胡吃海塞地蹭了一顿丰盛的晚饭。直到吃得肚皮溜圆，茂凡这才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溜溜达达地出了金府，趁着夜色慢悠悠地回了升平巷的昌平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