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24、凡伮 绕过一片郁

　　绕过一片郁郁葱葱的修竹林，小径尽头豁然开朗，露出了一个极为雅致的独立小院。
　　茂凡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目光在院门上打了个转，赞叹道：“清幽雅静，文气十足，连砖瓦的颜色都透着股墨香。这该不会是贾老板自己的院子吧？”
　　贾犹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温润一笑：“不愧是茂公子，好眼力。这确实是我的居所，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和贾老板很像啊。”茂凡摸了摸下巴，一双猫儿眼弯了弯，“虽然贵府整体都是文人墨客的清雅风格，但这里格外沉静稳重，一砖一木都不浮躁，很符合贾老板的气质。”
　　“茂公子谬赞了。”贾犹微微侧过头，眼波流转间看着他。
　　他本就生得清俊，那双眼睛更是生得极好，清润透亮，桃花含情。像他这样的人，当他专注且含笑地注视着别人时，天生就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深情。
　　茂凡被他这“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暗道这人真是生了副好皮囊。
　　“既然到了，不妨进来看看？”贾犹大方地邀请道。
　　“这不好吧？”茂凡虽然好奇，但脚下没动，“贾老板这院子特意用竹林隔开，想必是很注重清静和隐私的人，我就不进去打扰了。”
　　“别人或许不行，但茂公子例外。”贾犹轻笑一声，语气真诚，“我同茂公子一见如故，公子的洒脱脾性我也十分欣赏。朋友来我的院子里坐坐，有何不可？”
　　说着，他甚至没有去知会前面带路的元净等人，径直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茂凡的手腕，轻轻将他拉进了院子。
　　院内没有繁杂的造景，只有几方奇石、一池清水和满架的书卷气。
　　贾犹一边领着他往里走，一边如数家珍般地向茂凡介绍院子里每一处物件的来历。大到假山水池在风水上的讲究，小到一盆兰草的培育方法，他都信手拈来。
　　他的声音清朗如泉，说话如沐春风。最难得的是，他身上没有半点酸儒卖弄学问的酸腐气，反而让人觉得他是在与你推心置腹地分享，让人感觉极受重视，不知不觉间就能学到许多新奇东西。
　　“贾老板，你真是厉害，感觉这世上就没你不知道的事。”茂凡听得连连点头。
　　此时他心里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府里上下几十号人会对这个主子死心塌地。人长得俊，学问高，脾气温柔还没架子，处处透着体贴妥帖，说话滴水不漏——连茂凡自己，都快要忍不住喜欢上这位贾老板了。
　　“茂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叫我的表字吧，‘衡章’。”贾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语气略带无奈，“你一口一个‘贾老板’，总让我觉得咱们之间隔着一堵墙，听着实在生分。”
　　“啊？这样好吗？”茂凡笑嘻嘻地凑上前，“我叫你衡章，要是让外头人听见了，肯定要说闲话的。堂堂青乌城首富贾老板，居然跟一个游手好闲的外乡旅人称兄道弟。”
　　贾犹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眉宇间透出一抹属于读书人的清高与通透：“外界对我贾犹的闲话还少吗？岂能因为旁人的几句闲言碎语，就放弃了自己想要亲近朋友的心？”
　　茂凡呼吸一滞，看着对方那张温润真诚的脸，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幸好小爷是个大老爷们！茂凡在心里疯狂吐槽，这要是换个小姑娘来，被他这么盯着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还不得当场坠入情网、非他不嫁了？
　　“行，衡章！”茂凡是个爽快人，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既然如此，你也不该叫我茂公子了，听着文绉绉的，你直接叫我茂凡就行。”
　　“直呼其名，未免有些不合礼数。”贾犹是个讲究人，“茂公子可有表字？”
　　茂凡挠了挠头：“没有呢，我们江湖人哪讲究这个。”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一拍手：“有了！那就叫我‘凡伮’吧！小时候我爹爹在家里就是这么叫我的，听着亲切！”
　　“凡……伮？”
　　贾犹下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读书人通晓古籍，“伮”字在古时多用于至亲长辈呼唤晚辈的乳名，带着极强的私密与溺爱之意。
　　意识到这两个字背后的亲昵感，贾犹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白净脸庞上，竟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极浅的微红。他轻咳了一声，眼神微闪：“这……私下唤乳名，是不是太唐突了些？”
　　“有什么不好的！”茂凡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我叫你衡章，你叫我凡伮，这叫礼尚往来，合适得很！”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沿着游廊往深处走。
　　突然，茂凡的余光瞥见廊檐下的角落里，挂着一个破损的竹编鸟笼。笼子挺大，但笼子的门大开着，几根竹篾还断裂了，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用外力破坏的。
　　“那个是？”茂凡指了指鸟笼。
　　贾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神柔和了下来，微笑着解释道：“前段时间，我在院子里救了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儿，便把它养在这笼子里上药。前几天它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本打算挑个好日子带去城外放飞的，没想到这小东西性子烈，自己硬生生咬断了竹篾，提前飞走了。这笼子我也没扔，就挂在那儿，想着也许哪天，它还会飞回来看看。”
　　看来这位主子不仅喜欢在路边捡人，还喜欢捡小动物。
　　茂凡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衡章到底是有多好心肠啊？可一想到他当年对付那些争夺家产的凶恶亲戚时，又是那般借刀杀人、毫不留情……看来当年，这位温润如玉的小少爷，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
　　“鸟嘛，本来就是属于天空的，哪能关得住？它们有自己的天性……”
　　茂凡随口应和着，脑海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咔嗒”一声连在了一起。
　　“我靠！”茂凡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大盛，反手死死抓住贾犹的手腕，“衡章！快！带我去那胖子丢珠子的地方！快！”
　　贾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看他满脸兴奋与焦急，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二话不说，反手拉起茂凡就往院外快步走去。
　　两人刚急匆匆地迈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了黑着一张圆脸找过来的元净。
　　圆脸少年一看到自家老爷拉着那个外乡人的手，气得婴儿肥都鼓了起来：“我还以为这次那贼人不仅偷东西，还改行偷人了呢！老爷，大家伙都在前院等着，你带着客人在这儿瞎逛什么？”
　　贾犹刚想开口解释，茂凡却急不可耐地一把打断：“哎呀哎呀，那些都不重要！元净是吧？快带我们去那个叫蓬池的屋子，快点！”
　　元净狐疑地皱紧了眉头，显然不明白这外乡人到底在发什么疯。但碍于茂凡是老爷请来的客，他又看茂凡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只能冷哼了一声，转头在前面带路。
　　一伙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下人居住的院子。
　　然而到了地方，茂凡却根本不进蓬池的房间，反而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转来转去，时不时抬头盯着屋檐和树杈看。
　　“茂公子，你到底发现什么了？”元净抱臂站在一旁，实在忍不住了，“你该不会觉得贼把东西藏在这院子里吧？别怪我没提醒你，出事那天，这院子里的每一寸地皮我都被我翻了三遍，要是能藏东西，早被我揪出来了。”
　　茂凡没理他，摸了摸下巴，盯着某处高高的屋脊嘀咕：“奇怪，角度不对啊……怎么会没有呢？”
　　他突然转头，看向跟来看热闹的人群：“谁那儿还有手镜，借我使使！”
　　一个小丫鬟赶紧递了一把黄铜小镜子过来。
　　“蓬池，你那天放珠子的窗台是哪一个？”茂凡接过镜子，大声问道。
　　“就、就是那个！”蓬池赶紧指了指游廊最内侧的一扇开着的窗户。
　　茂凡一个箭步冲过去，将手镜放在蓬池指的那个位置。他半蹲下身子，借着正午刺眼的阳光，不断微调着手镜的角度。
　　强烈的日光打在镜面上，瞬间折射出一道明亮的光束，直直地投射向对面高高的房顶。
　　茂凡顺着那道光束的轨迹，猫儿眼微微眯起，瞳孔紧缩。
　　在阳光的照射下，对面屋顶最边缘、一处被飞檐翘角完美遮挡的阴影死角里，隐隐约约透出了一团杂乱的黑影。
　　找到了！
　　“哈！小贼，看你往哪跑！”
　　茂凡兴奋地欢呼一声，随手把镜子往旁边元净的怀里一塞。他跑到院子中央，左右快速扫视了一圈，目光锁定了一根粗壮的廊柱。
　　他转过头，冲着站在廊下的贾犹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不好意思啦，衡章，可能明天得麻烦你找个泥瓦匠，补一补你家的房顶了。”
　　话音未落，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茂凡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失去重力一般腾空而起！他在廊柱上借力一蹬，身姿轻盈矫健得宛如一只真正的豹子，三两下便翻上了两丈多高的屋顶。
　　他在青瓦上稳住身形，沿着屋脊，小心翼翼地慢慢挪到了刚才光线折射的那个死角。
　　扒开几片枯黄的落叶。
　　一个由枯枝、泥草和几根布条编织而成的巨大鸟巢，赫然静静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