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23、失物 这庭院里本

　　这庭院里本就站了十几号人，眼下更是如同炸开了锅。
　　一群人七嘴八舌，这个说一句，那个抢一嘴，“老爷”的呼唤声不绝于耳，跟几百只鸭子在院子里嘎嘎乱叫似的。被吵成这样，贾犹却半点不恼，甚至还好脾气地挨个点头回应，温声安抚。
　　茂凡在旁边听得脑仁生疼。这叽叽喳喳的，连句整话都听不清，还怎么理清线索？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气沉丹田，大吼一嗓子镇镇场子。
　　没曾想，有人比他动作还快。
　　“都给我闭嘴！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一声厉喝犹如平地惊雷，猛地在院子里炸响。
　　茂凡循声望去，只见游廊下大步走出一个少年。这少年估摸着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身量极高，瘦瘦长长的，像根笔挺的标枪。他生了一张圆脸盘，脸颊上的婴儿肥都还未完全消退，若单看五官，其实颇为标致可爱。可偏偏此刻他双眉倒竖，一双凤眼狠厉如刀，加上那股极具压迫感的身高优势，硬生生把一张可爱的脸庞衬出了几分凶神恶煞的味道。
　　他这一嗓子劈下来，周围瞬间噤若寒蝉。原本还欢欢喜喜围着贾犹告状的众人，立刻把脑袋压得一个比一个低，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这个“凶神”给盯上。
　　“哎呀，小净，你那么大声做什么，都把大家伙吓着了。”贾犹见状，赶紧无奈地笑着打圆场，“你天天这么凶巴巴的，会没有人喜欢的哦。”
　　“就怪你！哪有半点当老爷的样子！”叫小净的少年猛地转过头，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就是你把这群人惯得无法无天，天天自由散漫、没大没小！这要是传出去，全青乌城的百姓都得笑话咱们贾府御下不严！”
　　说着，他那狠厉的眼神刀子似的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吓得众人又是一哆嗦，就连贾犹这个正牌老爷，都被他数落得摸了摸鼻子，理亏地低下了头。
　　嚯！茂凡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心里直呼过瘾。
　　厉害啊！当下人的指着主子的鼻子教训，主子还乖乖受着！这场面，莫说是在规矩森严的金家，就是放眼整个景国，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小净训完了贾犹，这才转过身，神色一肃，对着茂凡板板正正地欠了欠身：“茂公子，府里规矩散漫，不好意思，让您看了笑话了。”
　　“哎呀哎呀，无妨无妨！”茂凡连连摆手，笑嘻嘻地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不挺好的吗？没规矩才显得亲近嘛！这证明贾老板待人和善，大家伙心里都喜欢你们家老爷呢！”
　　“就是就是……”人群里有几个胆大的下人，忍不住小声附和起来。
　　小净眼风一厉，冷冰冰地瞥了过去。
　　只一瞬间，所有人就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院子里再次死寂一片。
　　贾犹夹在中间，只能转过头，无奈又温和地朝茂凡露出了一个满含歉意的笑。
　　在小净极其铁腕的指挥下，丢东西的人终于排好了队，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案情。
　　“什么铜扣子、旧手帕之类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就不用拿出来浪费茂公子的时间了！”小净背着手，冷冷地发话，随后一指人群里一个小丫鬟，“玉华，你先说。”
　　叫玉华的小丫鬟怯生生地走了出来，先朝茂凡福了福身，红着眼眶道：“茂公子，我丢的是一个银簪子。那簪子可好看了，上面有白色的珠花贴片和极细的雕花，簪头还镶了一颗猫眼玉，走在阳光下，那玉能反出幽幽的光呢！求您一定帮我找到，那簪子对我很重要，是……是老爷送我的生辰礼物。”
　　说到最后，小丫鬟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花。
　　贾犹在一旁适时地温声插话，向茂凡解释道：“是玉华十二岁‘金钗之年’的时候，我挑给她的。这孩子命苦，家中父母早亡，没人为她操持这些，我便代劳了。”
　　茂凡点点头，怪不得丢了个簪子能哭成这样。
　　“好了，下一个。蓬池，你说。”小净不带感情地催促。
　　一个长得胖乎乎的下人赶紧站了出来，擦了擦汗道：“茂公子，我丢的是几颗上好的琉璃珠，那是准备攒给我家那口子打首饰用的。前天晌午，我把珠子取出来，正准备拿去首饰铺子，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儿要跟后院的管事交代。我寻思着也就几句话的功夫，耽误不了多久，就把装珠子的荷包顺手放在了走廊的窗台上。”
　　蓬池越说越觉得邪门，直拍大腿：“我发誓，我去去就回，前后最多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等我回来一看，那珠子连同荷包，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立马去问了附近扫地的、浇花的人，大家伙都说没看到有任何人进出。茂公子您说，这光天化日之下，这珠子难不成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茂凡听到这里，下意识地用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眉头微挑。
　　一盏茶的时间，无人进出，凭空消失？这事儿确实有点稀奇。
　　就在茂凡思考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贾犹，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茂凡的脸上。
　　跟刚刚嬉皮笑脸的样子不一样，很专注，猫儿眼睁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别人的样子像在盯着猎物，细致的观察着对方可能的破绽准备一击致命。
　　贾犹看着这样的茂凡，清润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探究与兴味。
　　接着，又是一个丫鬟站了出来：“茂公子，我丢的是一把小手镜。虽然不如他们两位的贵重，但那镜子是西洋传进来的玻璃镜，照人可清楚了。如果丢了，我真不知道去哪儿再攒钱买一个。”
　　“你把镜子放在哪儿被偷的？”茂凡追问。
　　“就放在我屋里的梳妆台上。”丫鬟答道，“奇就奇在，我那梳妆台的盒子里，还放着几钱碎银子和两支还算值钱的铜钗。可那贼偏偏动都没动那些值钱的，独独偷走了那把手镜！”
　　茂凡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剩下的人也陆续说完，但丢失的大多是些零碎物件，真正算得上值钱的，只有玉华的银簪和蓬池的琉璃珠。
　　可如果是为了求财，为什么贼会放着梳妆台上的碎银子不拿，偏偏去偷一把手镜？这不符合常理。
　　“贾老板，”茂凡转头看向贾犹，“府里的人都仔细盘问过了吗？东西被偷的时候，大家都在干什么，有没有互相作证的？”
　　贾犹点了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小净。
　　“不用问老爷，我亲自审的。”小净冷着一张圆脸，眉头紧紧皱成了个“川”字，语气极其笃定，“府里上下几十号人，每个人的行踪我都对过了。绝不可能是府里的人干的！只有可能是外头来的贼。”
　　说到这儿，小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与愠怒。他不敢相信，在自己严防死守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
　　“哦？”茂凡那双猫儿眼盯住小净，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审视的疑惑，“这么肯定？”
　　小净毫不退让地直视着茂凡的眼睛，掷地有声：“绝、不、会、错。”
　　眼看着两人这大眼瞪小眼的，隐隐要擦出火花，贾犹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恰到好处地插在两人中间隔开了视线。
　　“好了好了，光站在这里猜也不是办法。”贾犹温和地提议，“是不是该去大家丢东西的地方看一看？对吧，茂公子？”
　　茂凡收回目光，冲着贾犹露出了笑：“贾老板说得对。眼见为实，走吧。”
　　贾犹赶紧给小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路。小净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众人也十分自觉地跟在他身后，像一群被头羊领着的小羊羔。
　　茂凡和贾犹则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走着走着，刚刚那个叫玉华的小丫鬟偷偷落后了两步，悄悄凑到了茂凡身边。
　　“茂公子，”玉华用袖子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其实……刚才还有一个人丢了东西没说呢。”
　　“哦？”茂凡挑了挑眉，“是谁？刚刚怎么不说？”
　　玉华的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拿眼睛悄悄瞟了前方那个瘦高的背影一眼：“还能因为什么，不好意思呗！元净大哥丢的，可是老爷亲手给他串的手串子！这几天因为丢了手串，他脾气差到了极点，就跟个火药桶似的，谁碰炸谁，根本没人敢招惹他。”
　　“元净？”茂凡立刻反应过来，朝前方的“小净”身上努了努嘴。
　　玉华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这元净是你们府上的下人吗？”茂凡摸了摸下巴，“看着这气势，可不太像啊。”
　　“元净大哥啊，是老爷几年前在外面捡回来的。”玉华小声八卦道，“说他是下人也不对，因为他连卖身契都没有；说是养子更不对，老爷也不许我们这么叫。反正啊，在这府里，他的话比老爷还管用，说一不二，连老爷都不敢随便招惹他。我们私下里都猜，等再过几年，他肯定就是咱们贾府的大管家。反正现在府里大大小小的规矩，都是他定的，只有他爱管着我们。”
　　茂凡在心里默默想：难道不是因为你们那个好脾气的老爷根本不管你们吗？
　　“你们老爷心肠也太软了。”茂凡闲闲地说道，“就这么随便在路边捡人回来，就不怕捡回个白眼狼或者坏人？”
　　“嗨，这又不是老爷第一次干这种事了。”玉华叹了口气，“其实府里好些丫鬟小厮，都算是老爷捡回来的。大部分都是孤儿，或者快饿死在街头的流民。当然啦，以前也确实遇到过那种坏了心肝的东西，偷了老爷的钱财就跑。老爷每次就算抓到了，也只是叹口气，给点盘缠就把人放了，从来不报官追究……”
　　说到这儿，玉华的话音一转，神情振奋起来：“但是自从元净大哥来了之后，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儿就再也没发生过了！虽然他又凶又恶，平时总板着脸不近人情，但在这种大是大非上，有他在可是件大好事！他可是发过狠话的，谁敢在贾府动歪心思，他就把谁的手脚筋挑了！有他镇着，那些坏东西通通不敢造次，算是保住了老爷辛辛苦苦赚来的家业。”
　　“他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有这么厉害？”茂凡有些诧异。
　　“那可不！”玉华一脸骄傲，“元净大哥身手可好了，十几个壮汉都近不了他的身！轻功更是一绝，就跟鬼魅似的悄无声息！最绝的是他那双眼睛，锐利得很。谁要是心里藏了坏水，或者谁在撒谎，他只消一眼就能看穿！他在府里审人，百试百灵，一次错都没出过呢！”
　　听到这儿，茂凡恍然大悟。
　　难怪刚刚在院子里，元净敢斩钉截铁地说丢东西的事绝不可能是府里人干的。
　　有这么个能鉴别谎言的厉害人物在家里镇宅，难怪贾犹天天发善心也没出啥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