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22、贾府 翌日清晨，

　　翌日清晨，晨光刚把青乌城的青石板路敷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茂凡便慢悠悠地晃到了贾府门前。
　　贾府的门面远不及金府那般张扬，要内敛得多。朱漆大门擦得一尘不染，门环是洗净的黄铜兽首，门两旁斜斜地种着几簇青竹，翠绿的竹叶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晨露，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清雅书卷气。
　　茂凡刚走到台阶下，还没来得及伸手去够那铜环，朱漆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年约二十、生得白净机灵的门房小哥探出头来。一瞧见茂凡，小哥那双眼睛登时亮了，脸上瞬间堆满了真切的笑意，紧赶着迈下台阶迎了过来。
　　“哎呀，这位便是茂公子吧？快请进，快请进！小的可在这儿候了您半个时辰了。”
　　茂凡有些诧异：“小哥认得我？”
　　茂凡心里忍不住想：难道小爷这两天已经闻名青乌城了？不至于吧？
　　“瞧您说的，咱们老爷昨天傍晚一回府，就特意把咱们上下几十号下人都召集起来叮嘱过了。”门房小哥一边侧身引路，一边解释，言语间满是自豪，“老爷说，这两天会有一位生得俊俏、会查案的茂公子上门，是来帮咱们解决问题的，叫咱们谁也不许怠慢，要像迎贵客一样迎着。”
　　茂凡跨过门槛，脚下一顿，猫儿眼微微眯了眯：“帮……你们解决问题？不是你们家老爷自己丢了东西吗？”
　　“嗨，咱们老爷那性子，就算真丢了东西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门房小哥领着他穿过前庭，一路上，扫地的丫鬟、修剪花木的园丁瞧见茂凡，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规规矩矩又暖洋洋地冲他笑着行礼。这氛围，跟金府里那种动辄得咎、人人自危的死寂压抑简直是天壤之别。
　　茂凡在心里啧啧称奇，只听那门房小哥继续吧唧着嘴念叨：
　　“其实啊，丢东西的都是咱们这些底下的粗使下人。今儿个丢个铜扣子，明儿个少个银簪子，连小翠姑娘那面擦脸的小铜镜都不知怎么没了。大伙儿干活挣两个辛苦钱不容易，丢了东西只能暗地里抹眼泪。老爷听说后，不仅自掏腰包把大家的损失都给补上了，还特意请了府衙的差役来查。可惜那帮官差大局小案地折腾了一通，连个贼毛都没摸着。这不，老爷心疼咱们，昨天一见着您有真本事，这不赶忙就把您给请来了？”
　　听完这话，茂凡心头微动。
　　一个身家万贯、在青乌城里说一不二的大富商，竟然会为了下人丢了几枚铜扣子、一支银簪子，大张旗鼓地请人来破案？这人若不是个假慈悲的伪君子，那可就真是个几百年难遇的大善人了。
　　“你们家老爷……人还怪好的。”茂凡双手拢在袖子里，装作随口问道，“不过我瞧着，你们老爷文绉绉的，怎么偏偏和城东那位霸道蛮横的金老爷做了义兄弟？这两人的脾性，差得也太远了些。”
　　门房小哥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敛了敛，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茂公子有所不知，这世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咱们老爷念过圣贤书，凡事讲究个礼让退一步，可外头那些豺狼虎豹哪里认这个？瞧着我们老爷和气，个个都想上来咬一口、踩一下。金老爷虽然为人强势了些，在城里名声也硬，但他对咱们老爷那是没得说，至少……不会跟着外人一起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茂凡敏锐地捕捉到了词眼，想起了客栈张极夫妇说起的事，试探道，“你说的趁火打劫，该不会是当年贾家出事时，那些争家产的亲戚吧？”
　　小哥面露惊讶，随即释然：“原来公子也听说了。唉，这事儿当年在城里闹得风风雨雨的，确实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不是嘛！”提起当年的往事，门房小哥脸上闪过一丝悲愤，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老太爷和大公子出事那年，老爷才十七岁。当时老爷读书很有天份，年纪轻轻就考中了举人，正准备进京去参加会试，老太爷和大公子也因为一桩大生意要进京。谁能想到，在上京竟然遇着了穷凶极恶的匪徒！老太爷和大公子为了护着老爷，生生遭了毒手，最后……只有咱们老爷一个人侥幸活了下来。”
　　“十七岁的举人？”
　　茂凡这回是真吃了一惊。
　　景国的科举极难，寻常读书人熬白了头发能中个秀才就烧高香了。十七岁，多少世家子弟还在斗鸡走狗，贾犹竟然已经拿到了举人功名？若没有那场天灾人祸，以他的资质，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点个翰林、入阁拜相。
　　“那可不！”门房小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您也不看看咱们老爷是谁！当初学堂的夫子都说，咱们老爷那是龙凤之才，有状元相呢！区区举人算什么，要不是发生了那些事情，说不定老爷早当上状元郎了，如今该在上京当大官呢！”
　　“那后来呢？他一个人，是怎么把家业撑起来的？”茂凡追问。
　　“哼！那些小人！”小哥很生气，“老太爷和大公子的灵堂还没拆呢，那些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就跟闻着血腥气的蝗虫似的，全涌进了贾府。今儿个大伯公说要把布庄收回去代管，明儿个表叔公说要把城西的良田改到他名下。还有更不要脸的，硬要把自个儿家那长得跟石狮子似的丑闺女塞给老爷当正妻，想借此霸占家产。”
　　小哥越说越气，咬牙切齿道：“连府里几个管事的账房，也被这群蝗虫收买了，天天做假账往外漏钱，简直是不给老爷留活路！简直该死——”
　　说到这儿，小哥突然像触电一样停住了，赶紧伸出手，在自己嘴巴上轻轻拍了两下：“哎哟哎哟，瞧我这张破嘴！要是被老爷听见我这么骂人，肯定又要念叨我不修口德、有辱斯文了。”
　　茂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笑。这门房小哥虽然嘴碎，但字里行间全是对贾犹的死心塌地。
　　“那你们老爷，就这么生生受着？”
　　“怎么可能！”门房小哥嘿嘿乐了，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咱们老爷不争不抢，借口身体撑不住，给那几个吃里扒外的账房放了假，又将账本‘润色’之后交给几房亲戚，让他们帮忙打理铺子，收益自理。”
　　茂凡听到这儿，眼皮微微一跳。
　　“那群蝗虫得了账册，个个都觉得自己拿到的那份是最差的，大头都在别人那儿。大伯公以为表叔公想独吞大头，表叔公认定大伯公藏了私，再加上假账册里真真假假的和老爷故意放出的闲言碎语……没过半个月，他们自己就先在府里打得头破血流。最后，更是为了争夺一份什么从上京来的什么‘合约’，直接闹上了府衙，互相揭发对方侵吞公产、强占民女的龌龊事。结果呢？府衙的大老爷大怒，把那几房亲戚全给关了大牢，家产也抄了干净。咱们老爷自始至终连一句重话都没说……等事情了结，那些吃里扒外的恶奴被清理了，贾家的产业也完完整整地留了下来。您说，咱们老爷厉害不厉害？”
　　茂凡听得心悦诚服。
　　厉害，确实厉害。
　　这个看似温润如玉、动辄以礼待人的年轻商贾，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懂得利用人性的贪婪，不费一兵一卒，坐看仇敌自相残杀。他甚至连自己的手都没脏一下，在公堂上依然维持着一个“孝顺、软弱、无辜”的读书人形象。
　　“你们老爷确实厉害。”茂凡干笑两声，把脑子里那点古怪的想法甩开。
　　“那当然！”门房小哥挺起胸膛，自豪得仿佛那计谋是他自己出的一样，“咱们老爷，就是整个青乌城最仁慈、最和善、最聪明、最厉害的人！”
　　也亏得贾府家风宽厚，若是在金家，就门房小哥嚼主子舌根这一行为，估计早被金揽复拉去喂狗了。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了几道回廊。
　　贾府的宅院占地不及金府大，建筑也多是用素净的青砖黑瓦，但处处都透着一股子雅致。过道旁是用碎瓷片拼成的梅花小径，庭院里没有名贵的太湖石，只种着大片的芭蕉和几株名贵的兰草，回廊的木柱上只雕着素雅的梅兰竹菊，偶尔还能闻到从书房飘来的淡淡墨香。湖里几尾红色的鲤鱼在荷叶下游来游去，静谧得让人心神宁静。
　　到了会客厅前的游廊下。
　　茂凡抬眼瞧去，只见贾犹正静静地站在廊檐下，身姿挺拔得就像院子里的一棵劲竹。
　　他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的天青缎直裰，衣襟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丝竹叶纹，腰间依旧佩着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负手而立，正微微仰着头，看着廊檐下筑起的一只燕子巢，清润的眼眸里闪烁着一丝淡淡的思索，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爷，茂公子到了！”门房小哥欢快地喊了一声。
　　贾犹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茂凡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如同春风化雨般温和地绽开，那双清润迷人的桃花眼里带着真诚的笑意，没有半分商人待客的客套与算计，倒好似看着一位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
　　他迈步走下台阶，对着茂凡微微一拱手，声音清润如泉石相击：
　　“茂公子，莅临寒舍，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