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21、秘闻 拎着三大包

　　拎着三大包沉甸甸的香烛纸钱，茂凡一路溜达回了昌平客栈。
　　“哎哟，茂兄弟办事就是利索！”张极手脚麻利地解开防潮的黄纸，把里头的柏木香、红烛和黄表纸一样样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清点了一番。确认没缺斤少两、成色也都是上乘之后，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不错不错，老朱家的货确实地道，没坑咱们。”
　　张极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开始在柜台后头的一张高脚条案上布置起供台来。
　　他将香烛摆正，又从后厨端出几盘穗萍早就准备好的素果糕点，动作极其虔诚。一边摆，一边还不忘跟靠在柜台上喝茶的茂凡搭话。
　　“咋样啊这两天？”张极背对着他，随口问道，“金家那高门大户的，没为难你这外乡人吧？”
　　“还行吧。”茂凡端着茶碗，回想起金揽复那副动辄要杀人、柳禧那副颐指气使的做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算不上为难，就是态度差了点儿。一个个拿鼻孔看人。”
　　张极一听，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笃定表情。他嫌弃地撇了撇嘴，哼了一声：“那些有钱的老爷就是这样的！腰包里有了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了，成天趾高气扬、气焰嚣张，压根儿看不起咱们这些平头小民。哎，茂兄弟，听老哥一句劝，这豪门里的破事儿水深得很，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大不了这房钱，我……我再多宽限你几天就是了！”
　　那可不行。
　　茂凡在心里干脆地否决了。宽限几天有什么用？他兜里现在比脸还干净，那缝在里衣深处的那份钱又绝对不能动。他现在可是眼巴巴地指望着金老爷悬赏的那一百两雪花银来救急呢！
　　“那点脸色算得了什么，我全当他们是犬吠了。”茂凡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一双猫儿眼亮晶晶的，“而且啊，这金家的案子可是越查越有意思。我非得留下来，把它查明白不可。”
　　一听到“案子”和“有意思”，张极那耳朵都竖起来了。
　　他赶紧点燃了三炷香，双手捏着香举过头顶，对着城隍庙的方向极其敷衍又极其贪婪地拜了拜，嘴里像念经一样飞快地嘟囔：“城隍老爷保佑，保佑我昌平客栈平平安安，日进斗金，最好明天就能有大客商来把小店包圆了……”
　　草草许完了一大堆发财的愿望，张极把香往香炉里一插，转头就火急火燎地凑了过来。他拉开长条凳，一屁股在茂凡身边坐下，满眼放光，压低了嗓门：“快快快！给老哥说说呗！这金家到底是个啥情况？那闹得沸沸扬扬的鬼，到底长啥样？厉不厉害？”
　　茂凡看着他这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没忍住，咧嘴露出了一个灿烂又狡黠的笑：“这鬼厉不厉害嘛……我还真不知道。不过，这装神弄鬼的人，心思倒是挺厉害的。”
　　这话一出，张极直接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啥意思？你这两天在金家，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没鬼~”茂凡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在半空中笃定地晃了晃，语气轻快，“什么鬼火啊、夜半哭声啊，全都是人干出来的事儿。”
　　嚯！
　　张极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居然是人做的？！在这青乌城里，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不要命地去撩金揽复这只活老虎的胡须？！
　　“到底什么情况？你发现啥了？谁干的？”张极激动得连发三问。
　　“具体是谁干的，我还没揪出来。”茂凡双手抱在脑后，身子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金家的情况，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一出普通的内宅争宠、又或者是外敌使坏。但是你在里面仔细一观察就会发现，那大宅门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都好像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一样。”
　　张极给了他一个“那可不”的认同眼神，随即一拍大腿，开始滔滔不绝地卖弄起自己在这青乌城里听来的陈年老八卦。
　　“金夫人你应该见到了吧？就是那位华灀华大小姐。”张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说书先生般的神秘，“这华家啊，可是真正的高门贵族之后！原本在咱们青乌城，那地位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连县太爷都得给他们家几分薄面。但就在前十几年，听说是因为华家本家的人，牵连进了上京的一桩惊天大案，整个家族这才开始走了下坡路，落魄了。”
　　“但话又说回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就算华家大不如前，在这青乌城的一亩三分地上，也还是没什么人敢明着跟他们叫板的。”
　　张极喝了口凉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华家衰败的那个时候，正巧碰上金家靠着做买卖开始疯狂崛起。这两家啊，一个图财，一个图势，简直就是一拍即合。于是，华家就跟金家联了姻，这位高高在上的华大小姐，就这么下嫁进了当时满身铜臭味的金家。”
　　茂凡听得津津有味。难怪华灀身上总有股子世家嫡女那种端庄冷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做派，原来是名门出身。
　　“刚成亲那前两年啊，日子过得还算太平。华家余威尚在，金揽复就算在外头有什么花花肠子的小心思，当着华灀的面，也不敢摆在明面上。”张极叹了口气，语气一转，“可坏就坏在，后来金夫人常年无所出，这肚子就是没动静。这时间一长，城里街坊四邻的风言风语可就多了去了。不少人都在背地里嚼舌根，说金揽复长得人高马大的，其实是有什么难言的隐疾，所以才生不出孩子。”
　　“你想想，金揽复那是什么脾气？那可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活阎王啊！这关乎男人尊严的天大问题，他能忍得下这口气，能不生气吗？”
　　张极撇了撇嘴，眼里满是对金揽复的不齿：“你猜他怎么干的？为了证明自己没病，他竟然大张旗鼓地，把全城有名望的大夫挨个儿全叫到了金家，排着队地给金夫人看诊！他这意思简直再明确不过了——就是要告诉全城的人，不是我不行，是你华灀自己是个下不出蛋的母鸡！”
　　茂凡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凝，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这金揽复，真是个骨子里自私凉薄到了极点的人。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可笑的大男子尊严，竟然不惜将结发妻子的脸面、连同华家的颜面，活生生地剥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这一巴掌，可是狠狠地打在了华家的脸上。”张极唏嘘道，“华家虽然心里极度不满，但奈何当时家族式微，还要仰仗金家的财力，面上硬是没敢放一个屁。这下可好，金夫人可就彻底不好过了。明明是夫君做出了这等羞辱人的恶心事，最后倒好，她反而还要被母家写信来狠狠责骂，怪她肚子不争气、连累了家族名声。哎……想当年金夫人也是城中才貌双全的名人，谁能料到，最后竟落得这样一个被夹在中间受气的凄凉结果。”
　　说到这儿，张极极其不屑地“呸”了一声：“而且啊，最近这几年，金揽复不知道是在外头攀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通天关系，还是生意做得太大了，总之他就像是彻底不怕华家了似的。做事越来越横行霸道，半点情面都不留。前两年，他甚至连问都没问过金夫人一句，就这么正大光明地把柳禧抬成了妾室。啧啧啧，真是人心不古，有了新欢就忘了这糟糠之妻啊！”
　　茂凡摸着下巴，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下，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在金府的时候，华灀和金揽复不同时出现，反而是一前一后找他，华灀的态度也非常微妙；也明白了为什么柳禧一个小小的妾室，却那般颐指气使、嚣张跋扈。
　　在这座富丽堂皇的金家里，早就没有了半点夫妻情分，只剩下一地冰冷刺骨的算计和屈辱的烂账。
　　但他心里还有另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这内宅的恩怨算是理清了。”茂凡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猫儿眼锐利地看着张极，“那外头呢？金老爷这般霸道不留后路的作风，在外头应该树敌不少吧？”
　　一提到这个，张极那张脸瞬间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关于金揽复的仇敌，周敬作为金家管家不愿意多说，他张极可是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
　　“那可不是树敌不少！金揽复的仇敌，那叫一个多如牛毛，不说如过江之鲫也差不多了！”
　　张极猛地一拍大腿，气得直咬牙：“远的不说，就说说咱们这昌平客栈吧！你以为咱们店为啥会落魄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前阵子前面那条巷子的院子里，吊死过一个外地逃难来的老爷子吗？”
　　“记得啊，那老人家不是孙子死了，受不了打击自尽了吗？”茂凡点点头。
　　“没错！就因为那破事儿传出了点晦气的名声，结果你猜金揽复那老狐狸干了什么缺德事？”张极气得嘴唇都哆嗦了，指着门外大街的方向破口大骂，“他前脚看咱们这边出了事，后脚立马就在外头那条最繁华的正街上，新开了一家极其豪华的大客栈！开新店抢生意也就算了！”
　　张极越说越激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还故意指使他新客栈里的那些个店小二，天天在城门口和酒馆里到处乱嚼舌根，到处造谣说咱们升平巷里面闹鬼！说咱们昌平客栈半夜有鬼魂索命！硬生生把咱们原本好好的生意给搅黄了！”
　　张极气得脸红脖子粗，狠狠地啐了一口：“你说他缺不缺德！现在他自己家里闹鬼的时候，他死活不信鬼神，还要发悬赏抓装神弄鬼的人；当初为了抢咱们生意、给咱们使绊子的时候，他倒是信鬼神信得很，比谁都会造谣！我呸！真是遭报应！”
　　茂凡听到这里，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倒是真没想到，张极夫妇和金家之间，竟然还有这么一层直接的利益冲突和私怨。这金揽复做生意的手段，确实是够损、够绝的。这做派，换谁谁不恨得牙痒痒？
　　“不过嘛……”张极发泄完了一通，又端起水碗猛灌了一口，语气里透出了一股解气和后怕的庆幸，“幸好啊！老天爷还是长眼睛的。没过多久，他金家自个儿就接二连三地出了那些邪门的破事儿。金揽复被折腾得焦头烂额，也就没空再来管我们这几家破落客栈了。”
　　张极放下水碗，感激地看了一眼二楼无衍客房的方向：“要不是他们家遭了报应消停了，咱们这小店勉强苟延残喘撑到了现在，再加上无衍道长这位大财神爷出手阔绰地包了上房，我跟穗萍怕是早就卷铺盖关门歇业，回乡下种地去了。”
　　说到最后，张极做了一个笃定的总结：“所以啊，茂兄弟！你听老哥一句劝。金揽复的仇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他家这次闹鬼，如果真的是人做的，那我敢打包票，这青乌城里大大小小的商贩，怕是每一个都有嫌疑！说不定啊，就是大家伙儿被他逼得没活路了，合起伙来，一起凑钱雇人去作弄他、报复他呢！”
　　合起伙来作弄他？
　　茂凡端着已经冷透的茶水，听着张极这句充满泄愤意味的猜测，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笑意。
　　要真是全城商户合伙雇人去金府搞这种不痛不痒的假鬼局，那这青乌城的商会未免也太大费周章，也太蠢了。而且，费那么大劲，就为了不痛不痒的闹点小动静，既不害人也没看出图什么。
　　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存在。
　　但茂凡没有把这些话说破，他只是将碗里的冷茶一饮而尽，在心里打定了主意：金家这潭浑水，他茂凡不仅要蹚，还要一查到底，他倒是要看看这背后之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