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2、初入 日头确实毒

　　日头确实毒，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头顶，晃得人眼睛生疼。
　　茂凡不得不伸手搭在额前遮遮日光，眯起那双圆溜溜的猫儿眼，从指缝里往远处看。在那地平线上，被热气蒸腾得微微扭曲的影子里，总算隐约瞧见了城门的轮廓。他停下脚，从怀里扯出一份皱巴巴的地图反复确认，没错，已经到了青乌城的地界。
　　确认了地方，茂凡又顺手摸出了那张同样皱巴巴、字迹都快糊成一团的路引，这回，脸上的笑瞬间垮成了苦瓜相。他对着路引长叹一口气：“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要在我赶路的时候下，看天色分明没有一丝雨云痕迹，哎，真是捉弄小爷。”
　　接着摸了摸自己放钱袋子的地方，指尖隔着粗布衣裳，轻轻捻了捻那几个可怜巴巴的硬物：“也不知道这几个铜板能不能糊弄过去。”
　　一路躲着太阳，顺着树荫走，渐渐地，青乌城城门楼子的全貌，像幅被缓缓拉开的画卷，横在了眼前。
　　那是用一种近乎青黑色的巨石垒成的城墙，在烈日下透着股子厚重威严的气息。城门洞开，乌泱泱的人群正顺着道儿往里走。挑担子的货郎、推独轮车的小贩、骑高头大马的客商，还有像茂凡这样风尘仆仆的行脚僧或旅人，吆喝声、骡马嘶鸣声搅成一团，那叫一个盛世繁华。
　　“真是阔气。”茂凡啧啧赞叹，心里的疲惫也被这热闹的景象冲淡了不少。
　　瞧着城门口那长蛇一样的队伍，茂凡眼珠子一扫，接着骨碌一转，凭借着灵活的身板子，像尾游鱼似的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不一会儿，他就寻了个好位置插了进去。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高壮的汉子，肩膀上扛着一头半大的梅花鹿。鹿皮上的血还没干透，顺着毛尖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这土路上一砸一个暗红的小坑。
　　茂凡嗅了嗅那股子新鲜的血腥味，目光在鹿身上一扫，眉毛挑了挑。
　　“嚯，这位大哥，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茂凡自来熟地开了口。
　　那汉子回过头，低头瞧见一个干净俊秀的小郎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茂凡指了指鹿的脖子，又指了指眼睛，赞道：“一箭穿眼入，箭杆子连着脑髓，却没坏了半点皮毛。这鹿要是拎到城里的皮货铺子，掌柜的怕是要乐歪了嘴。”
　　听到茂凡这么夸他，这人高马大的汉子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过奖了，我这手艺在村里都算不上什么，就是运气好罢了，正好撞上了。”
　　“大哥谦虚了。”茂凡凑近了些，嘴甜得跟抹了蜜，“功夫高还不居功，大哥您这气派，一瞧就是村里的青年才俊。不知是哪方水土，能出您这样的人中龙凤？”
　　猎户连连摆手，“我算什么人中龙凤，我弟弟的本事比我还厉害呢！我家就在青乌城下属的丁酉县赵河村，我们那边山林多，猎物也多，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是猎户，离青乌城也近，城里面有钱老爷多，就爱吃点这山里面的野物，日子倒也算好过。”
　　“这么说，大哥经常来这城里卖猎物？我初来乍到，不甚清楚这青乌城的规矩。”
　　“我来的不算多，主要是我二弟经常来给城里的富户送山货，尤其是金家，隔三差五就得送一次。今儿个是他还在山里没回来，我先进城把这鹿给卖了。”
　　“那想必大哥对这青乌城也算是熟门熟路了。你看我这路引，官老爷会放我进去吗？”茂凡说着掏出自己的路引。
　　“嚯！小兄弟，你这是打哪儿逃难来的？这路引……怎么跟在水里泡烂了的抹布似的？”
　　猎户瞪大眼睛，看了看眼前的青年，虽然衣着简朴，但料子还算厚实，瞧着干干净净也算是整齐有致，一双圆溜溜的猫儿眼，一张天生三分笑的脸，看起来倒是跟逃难沾不上关系。
　　“小弟正为此事愁着呢，实不相瞒，小弟是个游方的旅人，前些天我还未赶到青乌城，但也算咫尺之遥，这几天我瞧这天色绝无一丝雨水之气，于是想着与其风餐露宿不如早些赶到青乌城安置下来，就日夜兼程，没想到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得我措手不及，这不，别说路引，我这靴子里都能养鱼了。”
　　“噢！”猎户恍然大悟：“确实，前天是下了一场邪性雨，那天我也在打猎，雨水惊了猎物，我也是空手而归。”
　　“可不是嘛，老天爷阴晴不定，咱们凡人就跟着遭殃了。”茂凡摇头晃脑，话题一转，“大哥，你经常进出青乌城，你说我这情况，官兵大哥能放我进去吗？”
　　猎户四下看了看，觉得这小兄弟对自己胃口，帮一把也无妨，于是小声对茂凡说道：“你有钱吗？”
　　茂凡亦小声回答：“几个铜板够吗？十几个？”
　　猎户瞪起牛眼：“才几个？你进城吃啥喝啥？青乌城里拉泡尿都得算钱！”
　　茂凡嘿嘿一笑：“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准就有人给我送银子呢？实在不行，我给人跑腿也能赚几个铜板。”
　　猎户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个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傻孩子，叹了口气：“罢了。你把你那铜板给我，一会儿跟在我身后，别乱说话，看我眼色。”
　　茂凡点点头，迅速掏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十几枚铜板，递了出去。
　　猎户数了数，觉得比他想的多一些，又退了两三枚回去，“这些就够了。”
　　茂凡并不接：“此事实在麻烦大哥，这就算我的谢礼吧。”
　　猎户瞪一眼他，硬塞回他怀里：“收回去！你这三瓜俩枣留着能喝口汤都算不错了。”
　　茂凡挠挠头，心想这青乌城不愧是富庶之地，喝汤都那么贵，隔壁罗柳城汤可不要钱。
　　一路磨磨蹭蹭，总算到了关口，检查的官兵也是个青年模样，看到猎户像是很熟稔，还浅浅打了个招呼：“余哥儿，又进城卖货了？这鹿不错啊！”
　　“湖哥儿，眼力见长啊！”猎户乐呵呵地上前，不着痕迹地把手搭在对方手背上一抹，两人的袖□□叠了一下，那十几枚硬物便换了主，“这不寻思着庙会快到了，给大老爷们送点新鲜的。”
　　“那些商会的老爷就喜欢这些，指定能卖个好价。”官兵得了好处，手里的红缨枪也收了收。
　　“借你吉言。”猎户顺势拉过身后的茂凡，“这是我远房表弟，他娘送他来我这儿开开眼。你知道我那穷乡僻壤没啥瞧头，就带他进城逛逛。表弟，还不把路引给官爷瞧瞧。”
　　茂凡赶紧赔着笑，把那张烂如抹布的路引递过去。
　　湖哥儿一皱眉：“这路引，怎么烂成这副德行？”
　　猎户立刻把茂凡编好的那套“暴雨遭灾”的说辞添油加醋讲了一遍。湖哥儿掂了掂袖子里的重量，眉头这才松快下来，撇了撇嘴：“虽然事出有因，但这东西实在不像样子。看在余哥儿面子上让你过去，但你进城后，务必马不停蹄去县衙换份新的，懂了吗？”
　　“明白，明白！小弟一定马不停蹄，多谢官兵大哥通融！”茂凡连连作揖。
　　猎户见状，赶紧拽着茂凡过了关。
　　一步跨进城门洞，外头那股子干燥的土腥味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声、各色食物的香味、还有随处可见张灯结彩的喜庆气儿。
　　街两边热闹得简直要翻天，到处都是搭到一半的棚架，为了那场即将到来的城隍庙会，木匠们光着膀子在搭高台，卖香烛纸马的铺子把红黄两色的符纸挂得满墙都是，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整座青乌城仿佛正憋着一股子劲儿，要在这几天里炸开满城的繁华。
　　“好了小兄弟，你这路引是该去换个新的了，不然也麻烦。”猎户余哥儿说。
　　“自然！多谢大哥！”
　　茂凡跟猎户道了谢，目送这位憨厚的汉子扛着鹿消失在集市深处。紧接着叉着腰站在原地，长出了一口气。
　　青乌城，小爷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