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1、序幕 夜黑得没有

　　夜黑得没有边际。无星，无月，连风也没有。
　　四野无声，只剩这一处火光。火烧得不大，却极其沉稳，不急不窜。添柴的人蹲在火边，手很稳，从脚边的柴堆里抽出一根，平平地送进火膛。木头是完全干透的，没有爆出半点火星，火焰静静地舔舐着锅底。
　　架在火上的，是一口极大的生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一锅上好的羊汤。汤色已经熬成了浓郁的奶白，表面浮着一层金亮的油花，被滚开的水泡顶起，又向四周漫散。异香随着浓郁的白汽钻进鼻腔，直勾勾地往下拽人的胃。
　　借着火光，能看见汤里沉沉浮浮的骨头。长的，短的，边缘已经被炖得酥烂发白，骨架上的肉早就彻底化在了这浓汤里。
　　添柴的人没有看那锅汤，他只看着火。
　　火光勉强照亮的圈子里，零零散散坐着十来个人。光线很暗，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剩下火光投在地上的一道道拉长的影子。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粗瓷大碗。热气在一张张模糊的脸前飘荡，散了，又有人拿起长勺，往碗里满上一勺。周围只听得见低头喝汤的声音，吹气声、吞咽声、咂嘴声，吃得极香。
　　“好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先开了口，打破了只剩咀嚼声的寂静。那老者放下手里的碗，舌尖贪婪地卷去唇角的一抹油光，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多少年没喝过这么一口了。”老者半眯着眼，像是在问旁边的人，又像是随口搭腔，“这羊，是打哪儿来的？”
　　守火的人没有抬头。他把一块稍大的木炭敲碎，不紧不慢地丢进火堆里。
　　老者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了一声。他从锅里又舀起半勺，没急着送进嘴里，而是端到鼻子底下，就着火光细细端详那发白的汤色。
　　他深吸了一口热气，闭上眼，极慢地喝了一口，在嘴里咂摸了许久才咽下去。
　　“五味俱全，七情具备。不枉我花了大价钱。”老者长长舒了一口气，那神情说不上是极致的满足，还是别的什么。
　　“好厨子总有些秘方。”旁边一个声音低哑的年轻男人插了话，“好羊出好汤，这钱花得值。”
　　坐在另一侧，一个身形极高的影子放下了碗。那碗底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用大拇指抹了一把嘴唇，淡淡道：“也就这样，算不上什么绝顶的好货。”
　　他往后靠了靠，半个身子隐没进黑暗里，只听见那带着几分黏腻的话音：“真正的好货，早就被人收着了，哪轮得到咱们这一桌。”
　　这话一出，那十几道围坐的影子里，有谁极轻地动了一下。原本细碎的咀嚼声停了半拍，谁也没有接茬。
　　火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噼啪”响。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带着些刺耳的笑意打破了死寂：“就你这张嘴，今天就是给你块天上来的神仙肉，你也得嫌它带血腥气。”
　　几道影子低低地笑了起来。僵硬的气氛散去，吞咽声重新在夜色中响起。
　　守火的人始终站在原地。他添他的柴，看他的火，一整锅汤和这一圈食客的说笑，仿佛都与他无关。他根本不属于这里。
　　在火光最暗、离人群最远的那道边缘，还坐着一个人。
　　他的面前也摆着一个碗。汤面上的热气早就散尽了，原本金亮的油花遇冷，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惨白的皮。
　　从头到尾，他一口没动。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眼睛看着那口锅，看着锅里那些被炖得发白的长骨头，看着那个拨弄炭火的人，又缓缓扫过这一圈喝得满头大汗的影子。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