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16、贾犹 茂凡和仲广

　　茂凡和仲广收拾好打道回府，跨进金家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早过了正午的饭点。
　　茂凡倒还好，走起路来依旧脚底生风；仲广可就不行了，熬了一宿没睡，又在太阳底下唾沫横飞地忽悠了半天，此刻累得眼窝深陷，硬生生靠着赚到钱的兴奋撑到现在。
　　两人刚绕过前院的影壁，正准备逮个下人问问给他们准备好的午膳在哪儿，迎面便撞见了金揽复。
　　而在金揽复身旁，还并肩走着一个年轻男子。
　　茂凡一眼瞧过去，心里忍不住暗赞了一声：好一个清雅的长相。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暗纹杭绸直裰，腰间坠着一块毫无杂色浑身通透的碧玉玉佩。他身量修长，眉目清俊，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温润如玉的书卷气，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商贾的铜臭味，倒像是个刚从翰林院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仲大师，又见面了。”那年轻公子眼尖，先一步看到了他们。他微微一笑，连打招呼的声音都令人如沐春风，没有半分世俗的架子。
　　仲广赶紧强打起精神，摸了摸下巴上快要开胶的假胡须，端起架子回了个礼：“贾老板，别来无恙。”
　　原来这就是那位在青乌城里人缘极好的贾家家主，贾犹。
　　金揽复看了看风尘仆仆的两人，眉头微皱：“茂公子，仲大师，二位这是去哪儿除魔卫道了？怎么弄得一身尘土？”
　　茂凡大喇喇地一拱手，笑眯眯道：“金老爷，咱们可没闲着。为了替金府积攒福报，顺带迎接城隍老爷诞辰，我和仲大师刚刚去了采菱巷，给街坊四邻免费送了一上午的平安符，顺便治了几个被阴气冲撞的善信。”
　　“免费送符？”
　　金揽复听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嗤笑。那笑声里，毫不掩饰地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鄙夷。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贾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微妙的阴阳怪气：“衡章啊，听见没有？咱们这位小公子倒是有一副活菩萨的心肠。这种施粥送药、普度众生的亏本买卖，整个青乌城里，可是你最在行。不如你多指点指点他，免得他这一番好心，最后连顿饭都混不上。”
　　金揽复骨子里信奉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他看来，商人就该像恶狼一样吃肉喝血，贾犹那种动不动就给穷人施粥、修桥补路的文人做派，简直就是虚伪且毫无必要的。他虽然认贾犹这个义弟，但在商言商，他心底里多少是有些看不上贾犹的。
　　这话刺耳得很，就差指着鼻子骂贾犹是个假慈悲的蠢货了。
　　茂凡在旁边听得直挑眉，心想这金揽复的脾气可真是又臭又硬，连自家义弟的面子都不给。
　　然而，面对这种毫不客气的嘲讽，贾犹却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他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温和得体的笑意，甚至还微微颔首，语气诚恳：“金大哥说笑了。吾辈行商，平日里都仰仗着四方乡邻的照拂。到了佳节，自该知恩图报，让利于民，生意才能源远流长。再者，随手结些善缘，就当是为家中长辈和晚辈祈福，图个问心无愧罢了。茂公子和仲大师宅心仁厚，贾某反倒觉得十分钦佩。”
　　嘿！茂凡看着贾犹那张毫无芥蒂的脸，在心里啧啧称奇。这人可真是个体面人，脾气好得简直像个没脾气的泥菩萨。金揽复那话跟刀子似的，他居然还能笑着接住，这份涵养，难怪青乌城的百姓都念他的好。
　　“咕噜噜——”
　　就在气氛微微有些僵持的时候，一声极其响亮、犹如闷雷般的腹鸣声，从茂凡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在这安静的回廊里，这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仲广老脸一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心想自己这辈子骗人也没这么丢人过。
　　茂凡却是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他面不改色地揉了揉干瘪的肚子，冲着金揽复咧嘴一笑：“金老爷您看，说到底我们还是个要吃五谷杂粮的凡人。敢问府上还有剩饭吗？”
　　金揽复被他这副泼皮样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贾犹见状，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恰到好处地出来解了围，摇着手里的折扇温言道：“正好，金大哥，你我刚才在书房议事也忘了时辰。既然大家都还没用膳，不如就在这侧厅摆上一桌，我们边吃边聊，如何？”
　　金揽复看了看茂凡，似乎也想问问他上午查出了什么名堂，便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那就依你。”
　　侧厅内，下人们很快摆上了一桌丰盛的席面。
　　茂凡是真饿了，拿起筷子就开始风卷残云。但他嘴里塞着肉，一双猫儿眼却没闲着，滴溜溜地在桌上转。
　　“哎呀！”
　　这个时候一个小厮突然惊叫一声。
　　茂凡看去，原来是那个小厮在上热汤时，脚下不小心滑了一下，滚烫的汤汁溅出了几滴，恰好落在了贾犹那身昂贵的月白绸衫上。
　　金揽复一下子变了脸色，这冒失的行为无疑是在打他金揽复的脸，叫别人怎么看？说他金家的下人连规矩都没有教好？
　　看到金揽复的脸色，那小厮吓得当场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地磕头求饶。金揽复刚要开口斥责，贾犹却先一步伸手拦住了。
　　“无妨，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没烫着你吧？”贾犹不仅没发火，反而从袖中递了块帕子给那小厮，声音温润，“下去换身干净衣服，走路当心些。”
　　那小厮不敢接，跪在地上涕泗横流。金揽复皱皱眉：“还不滚下去！”
　　一听这话，犯错的小厮才千恩万谢接过手帕，接着跪在地上倒退着退了下去。
　　茂凡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在心里暗自惊叹：好家伙，这贾老板不光是个富商，简直是个修养到家的圣人啊。对比之下，金揽复那副随时要吃人的阎王相，简直没眼看。
　　席间，金揽复和贾犹随口聊起了生意场上的事。
　　金揽复抿了一口酒，冷哼道：“城南那几家布庄，最近不太安分，我准备下个月把他们的进货渠道全掐了。”
　　贾犹放下象牙筷，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轻声道：“大哥手段雷厉风行，自然是好。不过……最近商会那边似乎有些变动，新调来了一位主事的。我前两日与他打过一次交道，这位新主事行事极其严密，脾气也不太好相与，大哥最近若有大动作，还是稍加谨慎为好。”
　　“商会？”金揽复不屑地放下酒杯，“换了谁来，这青乌城也是咱们说了算。他要是不识抬举，我自然有法子教他规矩。”
　　酒过三巡，金揽复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茂凡：“茂公子，这两日你把府里逛了个遍，今日又去街坊里送符，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茂凡咽下嘴里的食物，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金老爷放心，已经有些眉目了。不过，这背后的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一些，必须得把所有线索都串起来，才能下定论。您再给我点时间，必定给您一个水落石出。”
　　这话其实说得有些滑头。但贾犹却在一旁极其捧场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赞赏：“大哥，你之前请的那些能人异士，在府里转了半个月连个鬼影子都没摸清。这位茂小公子一来，才两日便有了眉目。这足以证明，小公子是有真本事的。”
　　金揽复虽然心里还有些怀疑，但听贾犹这么一说，也不好当面驳了面子，只是沉着声音敲打了一句：“有眉目就好。你最好尽快把那装神弄鬼的幕后黑手给我揪出来！”
　　“一定，一定。”茂凡打了个哈哈。
　　话音刚落，贾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色：“其实，不瞒金大哥和茂公子。最近这青乌城里，似乎确实不太平。我那府中，近日也频频发生一些怪事。”
　　“哦？”茂凡停下了筷子，随口说道，“贾府也闹鬼了？”
　　接着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天在县衙门口，那两个嗑瓜子的衙役闲聊时的八卦。
　　茂凡眼珠一转，脱口而出：“贾老板说的怪事……是不是指府上最近频频失窃啊？”
　　此话一出，贾犹拿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一向沉稳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明显的惊诧。他直直地看向茂凡：“茂公子……连这都知道？贾某府上失窃不过是些小物件，我并未声张，连金大哥都不知晓，你是从何得知的？”
　　茂凡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嘴快了！总不能说我是蹲在衙门石狮子底下偷听衙役嚼舌根听来的吧？那这高深莫测的高人形象还要不要了？
　　他急中生智，目光一转，极其自然地伸手一指旁边正低头猛吃的仲广。
　　“嗨，我哪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事。”茂凡笑得极其真诚，“都是仲大师！昨夜他为了给金府除魔，夜观天象，顺带推演了一下这青乌城的风水气局，推算出来的！”
　　突然被一口大锅砸中脑袋的仲广，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里。
　　他涨红了脸，转过头死死瞪着茂凡，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大爷的！老子什么时候推演过天机了！
　　但对上茂凡那充满威胁的笑意，再一摸怀里刚赚来的那袋沉甸甸的银子，仲广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拿人手短，拼了！
　　仲广深吸一口气，瞬间端起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子。他放下筷子，微闭双目，手指在半空中煞有介事地掐算了几下，压低了嗓音，沙哑地开口道：
　　“咳……正是。昨夜老夫见客星犯入财帛宫，金行位隐有动荡。金属财，木主风，金木相克，有风吹草动之相……故而推算出，贾老板府上，近日必有‘暗耗失财’之灾。”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但贾犹听完，眼中的惊诧彻底化作了敬佩。他站起身，竟然对着仲广和茂凡微微作了个揖，语气诚恳：“仲大师果然是神机妙算！实不相瞒，府中近日确实连连丢失些小物，查不出半点头绪，弄得人心惶惶。”
　　他转向茂凡，温言提议道：“既然茂公子与仲大师有这等通天的本事，不知可否赏光，移步寒舍，也帮贾某查一查这桩怪事？至于酬劳，贾某定然不会亏待二位。”
　　“好说！好说！”
　　茂凡一口便答应了下来，答应得痛快极了。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这贾犹和金揽复关系如此亲近，又是青乌城里的风云人物，说不定去这体面人的贾府转一圈，能从贾犹身上挖出点关于金家的隐藏内幕呢？
　　“既然贾老板盛情相邀，那我们就哪天抽空跑一趟！”
　　贾犹重新落座，亲手端起酒壶为茂凡斟了一杯酒，笑容温润如春风：“那就有劳茂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