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15、金家旧事 日头渐渐高

　　日头渐渐高升。仲广那边还在口沫横飞地给人“看诊”，门房小哥则满头大汗地收钱、递药，忙得脚打后脑勺。
　　唯独茂凡，像只到处溜达的野猫，在人群里东走西窜。
　　“诶，小师傅！”人群边缘，有人在冲他招手。
　　茂凡耳朵一竖，颠颠地跑了过去：“怎么了婶子们？可是还有哪儿不舒坦？”
　　墙根底下的阴凉处，不知什么时候围坐了四五个街坊老婶子。她们人手攥着一个装三清丸的瓷瓶，显然是买到了“仙药”后心情大好，不急着走，也闲来无事，就地聊起了天。
　　“你和你师傅本事这么大，怎么不去金家驱驱邪啊？”一个胖婶子压低了声音，朝金宅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金老爷金揽复，出手可是出了名的阔气，你们要是能把事儿平了，赏银够你们吃十年的！”
　　茂凡顺势蹲在她们中间，眼睛滴溜溜一转，故作惊讶地压低声音：“哦？实不相瞒，这几天我师傅夜观天象，说这片地界有黑气盘旋，原来那邪祟竟是出在金家？”
　　“那你们怎么不去斩妖除魔？”另一个瘦婶子好奇地问。
　　茂凡叹了口气，忽悠人的话张口就来：“师傅说，那黑气似乎有什么顾忌，只是盘桓不去，却并没有真伤人命。咱们不知道这邪物潜伏在哪里，又是在图谋什么，不敢贸然打草惊蛇啊。”
　　“顾忌啊……”几个婶子面面相觑，胖婶子一拍大腿，“我猜，那脏东西肯定是顾忌金揽复的八字！”
　　“八字？”茂凡眉头微挑。
　　“小师傅，你是外地人你不清楚。这金揽复的八字，那是出了名的硬！”胖婶子说得煞有介事，“他年轻的时候外出跑商，遇到了劫道的山匪，连人带马车一起滚到了十几丈深的山崖底下。那马都摔成肉泥了，他硬是只断了条腿，命大得活了下来！”
　　“何止呢！”瘦婶子不甘落后地插嘴，“他小时候就这样！八岁那年，他在城外的野河里落了水。捞上来的时候都没快气儿了。金家白布都扯好了，棺材都抬进院了，结果发了三天高烧，竟然生生把魂儿又给烧回来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可不是么！”旁边的几个婶子连声附和，“那次肯定是水鬼想拉他当替身，结果水鬼都嫌他八字太硬克人，硬是没敢要他！”
　　“嚯，还有这么玄乎的事儿？”茂凡装出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
　　“都说就是因为他命太硬、八字太凶，一般的游魂野鬼根本不敢投胎去他家，生怕被他克死。所以他至今膝下无子！”
　　“得了吧，什么八字硬。”一个一直没说话、眼角长着颗痦子的大娘冷笑了一声，“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金家祖上造孽太多，断子绝孙是老天爷给的报应？”
　　哟，有内幕。茂凡眼睛一亮，立刻往那痦子大娘身边凑了凑，语气无辜：“这金老爷虽然瞧着排场大了些，平时为人霸道了些，但也没听说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杀人越货的勾当吧？”
　　周围几个婶子一听，齐刷刷露出了极其不屑的神色。
　　“那是你们不知道而已，说不准私底下有多少龌龊事儿，毕竟金揽复那性子，简直跟他那个死鬼老爹一模一样，横行霸道，做事绝不留半点余地！”胖婶子撇了撇嘴，“单说这青乌城的生意，大家和气生财，有钱一起赚不好么？他就不！他非得把对家往死里整，逼得人家走投无路他才舒坦。这些年，被他逼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小商户还少吗？真是不积阴德的绝户玩意儿！”
　　“可不是嘛，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老爹当年做事更绝，那才叫……啧啧。”痦子大娘摇了摇头。
　　茂凡立刻奉上一个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好婶子，怎么说？”
　　“你们这些外人不知道，我们这群老太婆，可是跟他们金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了，他们家那点烂账，谁不知道？”
　　痦子大娘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神神秘秘地说：“金揽复他爹，金老太爷，在兄弟里排行老二。当初分家产的时候，他爹心眼子比莲藕还多，硬是霸占了家里大半的铺子和田产，还找借口不乐意供养二老，活活把老太爷和老夫人给气死了！这还不算完，这老二贪心不足，又盯上了老大手里的那份家产。”
　　“他暗地里联合外头的赌坊和青楼，做局哄骗老大去吃喝嫖赌。老大也是个没用的，不到一年，就把手里的家产输了个精光！”
　　“这么狠？这可是亲兄弟啊。”茂凡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何止是狠，简直是畜生！”胖婶子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忌惮，“老大被逼债逼得跑了路，这老二居然盯上了自己的亲嫂嫂！他趁着夜黑风高，强占了人家绢娘。绢娘是个烈性子，羞愤之下，趁着半夜没人的时候，一头扎进了后院那口深井里！捞上来的时候，尸体都泡发了。”
　　说到这儿，几个大娘不约而同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胖婶子声音抖了抖：“更作孽的是，听说绢娘投井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老大的种呢！一尸两命啊！”
　　“投井了？”茂凡猫儿眼眯了起来。
　　“听说那绢娘死前，穿了一身红衣，站在井沿咒他们金家断子绝孙呢！我看这金揽复生不出孩子，多半就是绢娘的诅咒应验了！”
　　“要咒不得先咒死那该死的金老二吗？我看呐，就是他们金家两代人作孽太多，把阴德败光了。这新抬进门的柳氏，怕是也没那个生儿子的命！”
　　“那看来，这金老爷为了求子，应该私底下没少折腾吧？”茂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你还真别说！”瘦婶子一拍大腿，“我前阵子去城外的隆玛寺烧香，还碰见金家的周管家去拜送子观音呢！捐了好大一笔香油钱，说不定就是替金老爷求的。”
　　“就不可能是周管家给自己求的？”茂凡随口一问，“他年纪也不小了吧，还没成家？”
　　“周管家岁数倒是不大，跟金老爷差不多。但他压根儿没娶妻生子。都说是因为老管家死得早，没人给他操持。再说了，周管家那个人，长得跟块木头似的，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古板得要命，哪个好人家的黄花大闺女愿意嫁给他去守活寡？”
　　“我倒是听说，”一直没怎么吭声的一个大娘幽幽地插了一句，“是因为他年少的时候，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后来那心上人被迫嫁给了别人，他伤了心，发誓终身不娶。”
　　茂凡眼睛又亮了：“霍！还有这种深情传闻？”
　　“拉倒吧你！都是以讹传讹。”胖婶子翻了个白眼，“就周敬那样死板又无趣的人，木头疙瘩一个，怎么可能会有喜欢的人？他懂什么是情爱吗？”
　　“那东巷的傻子都有喜欢的人，他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会有？”
　　“他能和傻子比吗？”
　　“你这话怎么说的，周敬也是人啊！”
　　眼看着话题从金家的豪门恩怨，一路跑偏到了“木头管家和傻子谁更懂爱”，几个婶子为了这事儿竟然扯着嗓子吵了起来。
　　茂凡见好就收，眼看八卦也榨不出什么新油水了，趁乱脚底抹油溜了回去。
　　恰好，仲广那边的长队也看得七七八八了。茂凡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帮着把最后几个打发了，顺便把剩下几张鬼画符全当添头送了出去。
　　“好了好了，今日法会到此圆满！城隍老爷的福气大家都沾到了，都散了吧！”
　　茂凡挥着手驱散了人群，转头指挥着门房小哥收拾摊子。他自己则毫不客气地拿过那个装钱的袋子，躲在树荫底下开始“哗啦啦”地清点今天的战利品。
　　仲广以前是个靠摇铃铛骗吃骗喝的穷光蛋，哪里见过这么大一笔现银？他一想到这里面的钱都姓“仲”了，兴奋得直想仰天长啸。可碍于金家的门房小哥还在旁边，他又得死死端着那副“仙风道骨”的架子，憋得脸部肌肉都有些扭曲了，活像中风前兆。
　　茂凡斜了他一眼，在心里暗骂一声：没出息！
　　他利索地从袋子里抓出了一大把沉甸甸的铜板，找了个小布袋装好。仲广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都直了，心想：这小子要干嘛？这不是我的钱吗？
　　茂凡察觉到了他幽怨的目光，一记眼刀飞过去，用眼神明晃晃地警告：不该管的事少管。
　　接着，茂凡转过身，将那个装满铜板的小袋子直接塞进了银成的怀里。
　　“小哥今天辛苦了，这日头毒的，拿去买两壶好酒解解乏。”茂凡笑得像个纯良的小辈。
　　银成被这天降横财砸得一愣，看了看茂凡，又看了看旁边脸皮抽搐的仲广。
　　“这……这多不好意思啊。”他嘴上客套着，手上却很诚实，飞快地将布袋往怀里最深处塞了塞，生怕他们反悔。
　　“哎，应该的，应该的。”茂凡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理成章地支使道，“小哥，你带上家伙什先回府。我和仲大师还有些‘除魔卫道’的细节要商量，稍后就回。哦对了，烦请跟后厨打声招呼，把饭菜先备上，折腾一早上，这降妖伏魔也是很耗体力的。”
　　“得嘞！两位大师慢慢商量，小的这就回去备饭！”拿人手短，银成这会儿叫得比谁都甜，拎起木箱，脚底生风地往金府跑了。
　　银成前脚刚走过拐角，仲广后脚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了地上，再也不装什么高深莫测了。
　　“我的亲大哥啊！你可真是我祖宗！”仲广一把抱住那个装银子的袋子，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一天赚过这么多钱！你简直是神仙下凡啊！”
　　茂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一声：“你可是大名鼎鼎的‘仲大师’，怎么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寒酸样？”
　　仲广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早就把节操扔进了护城河。他认清现实的速度极快：“什么大师！在大哥您面前，我连个屁都不算！我怎么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茂凡将整理好的碎银和铜板全盘端给了他。
　　仲广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极为肉痛地从里面数出一半，捧到茂凡面前，嬉皮笑脸中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大哥，这事儿要是没你在这儿坐镇，我就是被那群人打死也赚不来这些。你合该分最大的一份。”
　　哟，没想到这骗子还有点良心。
　　茂凡挑了挑眉，却背着手，连碰都没碰那些银子，只是果断地摆了摆手拒绝了：“全留在你那儿，我身上不能有银子。”
　　“为什么？”仲广不解，“这可是白花花的钱啊！难不成……跟咱们后面的计划有什么关系？是风水上的忌讳？”
　　茂凡在心里冷笑。什么风水忌讳？他就是命苦！
　　他想到昨晚被无衍道士坑走的那二十两，心里在滴血。
　　还能为什么？老天爷就是喜欢针对他呗！从小到大，他就像个漏勺，身上只要超过三钱银子，绝对会因为各种千奇百怪的原因消失——不是遇到劫道的，就是袋子破了洞，要么就是突然生了急病必须拿去买药。总之，老天爷就是见不得他有钱！
　　所以，他学聪明了。只要钱不放在他自己身上，只要这钱不过他的手，就不算他茂凡的钱。老天爷总不能把雷劈到仲广头上吧？这个办法，是他走南闯北总结出来的血泪经验。
　　但明面上，为了维护他“运筹帷幄、英明神武”的光辉形象，他绝不能承认自己是个倒霉蛋。
　　于是，茂凡背过身去，深沉地点了点头，语气高深莫测：“不错。这银子沾了俗气，会影响我接下来的‘推演天机’。你先好生保管，我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