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13、画符 从金府出来

　　从金府出来，天色已经擦黑。茂凡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一路溜达回了昌平客栈。
　　一跨进门槛，他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径直扑向柜台，两手一拍台面：“张大哥，道长在不？”
　　正拨弄算盘的张极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一脸警惕：“你小子发什么癫？突然找人家道长干啥？这大晚上的，人家说不定都已经歇息了。”
　　“哎呀你别管，你就说他在不在房内？”
　　“在倒是在……”
　　张极话还没落音，茂凡得到想要的答案，转身拔腿就往二楼楼梯冲。张极吓得魂都飞了，三步并作两步从柜台后头扑出来，一把死死抠住茂凡的腰带，像拉头倔驴似的往后拽。
　　“你个浑小子！干啥呢！”张极压低嗓门怒吼，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茂凡脖子上，“你都不认识人家，面都没见过，你突然跑去打扰人家干啥！要是得罪了我这客栈唯一的大金主，老子跟你拼命！”
　　“谁说我不认识！”茂凡被张极勒得腰都快断了，只能倒退着挣扎，“我俩关系可好了，还一起月下饮茶来着！”
　　张极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茂凡身上来回刮拉，满脸写着“你拿我当傻子”：“就你？还月下饮茶？别玷污了斯文！”
　　茂凡不服气了，小爷我怎么就有辱斯文了？小爷我偶尔也是很有品味的好吗！
　　“反正我俩认识！张大哥，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茂凡嘴硬道。
　　“哟！你还君子了？”张极气笑了，双手攥得更紧，“谁家君子为了两文钱的房费，跟我这儿掰扯了半天？”
　　茂凡脸皮极厚，扯着嗓子喊：“你别管！”
　　正当两人在楼梯口拉扯得不可开交之际，“吱呀”一声轻响，二楼那间天字号雅间的房门，毫无预兆地开了。
　　开门的，正是他们拉扯的焦点——无衍道长。
　　“上来吧。”
　　无衍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极其平静淡然，只有那抹若有若无、疏离又宽容的笑意，依然挂在嘴角。
　　张极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手猛地一松，整个人瞬间像只鹌鹑一样缩在了原地。
　　茂凡揉了揉被勒疼的腰，抬头看向二楼的无衍。
　　在对视的那个瞬间，茂凡的心跳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这个男人的身上，有着某种极其广阔又极其深沉的气质——像大地一样沉默辽远，像苍穹一样无垠浩瀚。他站在那里，像无悲无喜的佛陀，却又掺杂着人间七味。
　　“灵知”的预警如期而至。后颈处再次泛起那股极其细微的、像虫子爬过一般的酥麻感，硬生生将茂凡从愣神中扯了回来。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张极，脚底抹油，干脆利落地顺着楼梯跑了上去。
　　到了无衍的房门口，茂凡探头往里一瞧。无衍已经转回屋内，在紫檀木的八仙桌旁坐下了。桌上放着眼熟的茶壶和茶杯，正是昨晚月下饮茶用的那套。
　　“打扰了，道长。”茂凡毫不客气地踏进房门，自顾自在对面坐下。
　　无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提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茶。只不过，这次倒出来的茶汤是正常的琥珀色，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咦？”茂凡端着杯子端详了一下，“怎么不是昨晚那种碧绿透心凉的了？”
　　无衍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平缓：“上次那种，不能多喝。”
　　“为什么？”茂凡好奇心极重。
　　“凡人之躯，水多则溢。”无衍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琉璃般的眼瞳里倒映着烛火，“你若真想喝，我也可以给你泡。只是后果，需你自己受着。”
　　“别别别！”茂凡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祥，连连摆手。他何德何能，敢让这种大仙儿天天给他泡那种要命的特制茶。
　　“算了算了，我今晚来，也不是为了喝茶的。”
　　嘴上说着不喝，身体却很诚实。跑了一天，在金家只顾着吃肉丸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茂凡端起茶杯，跟上次一样，如牛饮水般一仰脖子，直接一饮而尽。
　　这回的味道倒是很正常，就是市面上常见的粗茶，但入喉回甘，极其解渴。
　　“舒坦！再来一杯，多谢！”茂凡把空杯子往前一推，笑得没心没肺。
　　无衍也不觉得他这粗鲁的做派有何冒犯，神色未变，提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满杯。
　　“其实啊……”茂凡双手捧着热茶杯，猫儿眼眨巴眨巴，试探着问，“我想问问，道长能不能帮我画张符？”
　　“画什么符？”无衍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随便啥都行吧！”茂凡笑嘻嘻的，完全不觉得自己大半夜跑来找人白嫖有什么冒昧的，“道长擅长什么，画什么就行。我拿去充个场面。”
　　“我擅长的？”
　　无衍垂下眼睛，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片刻后，他用极其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温柔的嗓音，缓缓吐出几个名字：
　　“四方雷符、替魂符、灭魂符……”
　　“停停停！”茂凡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赶紧出声打断。
　　老天爷，这都什么阴间玩意儿！看着一副慈悲为怀的仙人做派，怎么张口闭口全是这种劈神灭鬼、断人后路的绝杀招数？这要是拿去金家糊弄人，指不定连金老爷带那座宅子都给扬了！
　　“咱能不这么凶残吗？”茂凡干笑两声，拼命暗示，“有没有那种……和平一点的？比如，让人感觉到身心宁静的，或者觉得神清气爽的，戴在身上保平安的那种？”
　　无衍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凝神符。能让人神魂归位，心境清明。”
　　“诶对对对！这个好！这名字一听就吉利！”茂凡一拍大腿，凑近了些，“道长，您能受累帮我画一张吗？实不相瞒，我感觉我在金家查案，那宅子里的邪气太重了，弄得我整天心神不宁的，急需道长的墨宝护体啊！”
　　无衍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他脸上的那一分笑意，依然是那么让人捉摸不透。
　　“当然可以。”无衍开口，“不过，你准备拿什么来换呢？”
　　“换？”茂凡愣了一下。
　　“当然。即便是凡间的规矩，也得用金银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更何况是我的符。”无衍理所当然地说道。
　　一提到金银，茂凡的腰杆子一下子就硬了。毕竟，他今天刚从金大夫人那里顺来了一笔丰厚的“打点钱”。
　　他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绣工精美的沉甸甸的锦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解开绳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
　　“喏，这些够不够？”茂凡挑着眉，一副财大气粗的嘴脸。
　　无衍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对这袋能让张极跪下叫爷爷的银子毫无兴趣。
　　他没有动作，只是反手在宽大的道袍袖口里轻轻一探。就像变戏法一样，他竟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大得多的布袋。这袋子足有茂凡那个两三倍大，刚一放在桌上，发出的就不是碎银的清脆声，而是某种沉闷、厚重的金属撞击声。
　　“金银乃身外之物。你若想要，我也可以给你。”无衍的声音柔润平淡。
　　茂凡好奇地凑过去，扒开袋口往里一瞧——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晃瞎了猫儿眼。袋子里，满满当当装的竟然全是成色极好的金元宝！而且一个比一个大，在烛火下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幽光。
　　这道士到底什么来头？！来青乌城挖到前朝国库了？！
　　“好了好了！快收回去！财不可外露懂不懂！”茂凡忙不迭地把那个装满金子的袋子推回无衍怀里，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压不住心底里那种打劫的歹念。
　　动作太急，他一个没留神，连带着自己那袋刚捂热乎的碎银子，也一并推到了无衍的怀里。
　　无衍低头看了一眼推到自己手边的两个袋子。他微微一抖手腕。
　　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眼前虚影一晃——那袋金子，连同茂凡那袋碎银子，全都在桌面上凭空消失了。
　　茂凡一时不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巨款”就这么没了。
　　“不是……等等！我的钱！”茂凡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那里面至少有二十两白银啊！他连一块碎角都没来得及花出去！
　　无衍抬起眼，看着他几乎狰狞的肉痛表情，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看来，你身上确实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只能用这些俗气的金银之物来换了。”
　　茂凡双手撑在桌上，忍了又忍，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终究还是没忍住悲愤地控诉：“你这画的什么金贵符啊！值得了整整二十两？！”
　　无衍根本没有回应他的控诉。
　　他指尖微动，就像是在虚空中翻转了一下，一支造型奇特、通体漆黑的毛笔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两指之间。
　　无衍垂下眼眸，神态瞬间变得如老僧入定般专注。他从袖中抽出一张黄表纸平铺在桌面上。没有朱砂，没有砚台，他竟直接将那黑笔的笔尖，伸进了面前那个装着普通茶水的粗瓷茶杯里，随意地点了两下。
　　接着，笔走游龙。
　　分明只是用最普通的茶水做墨，但在笔尖触及黄纸的瞬间，纸面上竟然不可思议地泛起了赤金色的流光！
　　无衍的手腕轻盈转动，一气呵成。那赤金色的符文色泽饱满浓郁，隐隐透着一股玄妙的气韵。
　　最后一笔收锋，一张颇具气势的符箓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就在符成的这一刹那，茂凡突然感觉到，在这沉闷的客栈房间里，凭空生出了一阵清凉的微风。那风拂过他的面颊，瞬间吹散了他奔波一整天的身体疲惫，连带着因为失去二十两银子而暴躁的心火，也被这股清明之气瞬间抚平。
　　整个人神清气爽，仿佛脱胎换骨。
　　“妙啊！”茂凡忍不住拍案叫绝。
　　不愧是真高人！就这一手凭空画符的本事，绝对比仲广今晚熬夜画的那一两百张鬼画符强出一条街去！
　　有了这宝贝护身，二十两就二十两吧！反正金揽复那老小子还欠着他一百两赏金呢，羊毛出在羊身上，不亏！
　　茂凡瞬间把丢钱的肉痛抛到了九霄云外，得意忘形地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那张还透着微凉气息的凝神符，宝贝似的往自己最贴身的怀里一揣。
　　“谢了道长！这买卖做得值！”
　　茂凡喜笑颜开地拱了拱手，转身就往外走：“您早点歇着，我回去睡了！明儿还有场大戏要唱呢！”
　　无衍坐在桌前，看着茂凡像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外，没有说话。
　　昏黄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照在无衍那张带着微妙笑意的脸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支漆黑的毛笔，嘴角的笑意，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