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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无所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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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酒店纱质窗帘,朦朦胧胧铺满整张柔软大床。
沈叙言是被脑海里汹涌回笼的记忆惊醒的,那些被强行抹去的过往全部清晰地砸进脑海,巷子里许默迟和旁人肆意吹嘘他的轻浮话语、深海撕心裂肺的七日血海煎熬、独自躺在医院打掉孩子的刺骨疼痛、十五年封存在旧柜子里无人拆开的情书、那枚刻着两人名字却永远送不出去的银戒,一桩桩,一件件,分毫未缺。
他浑身僵在许默迟温热的怀抱里,后背贴着对方的胸膛,属于许默迟的人鱼信息素还淡淡缠绕在他的腺体,生理性的依赖本能还残留在四肢,可心底翻涌的厌恶几乎要淹没理智。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小心翼翼抬起许默迟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一寸一寸缓慢挪开,一点点从温暖的怀中抽身离开。许默迟睡得很沉,连日奔波追寻的疲惫压垮了他,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丝毫没有察觉怀里的人已经恢复了全部记忆。
沈叙言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布料单薄,浑身还残留着易感期过后发软的酸涩,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进独立浴室,轻轻合上浴室门,将卧室里的一切隔绝在外。
浴室里灯光明亮,落地镜清晰映出他苍白的脸。他拧开冷水龙头,捧起一捧凉水扑在发烫的脸颊,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混乱情绪。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滴落在洗手台的瓷砖上,发出细碎滴答的声响。
他拿起洁面乳,指尖机械地揉搓出泡沫,缓慢清洗脸颊,脑海里却不断拉扯对峙。一边是刻骨铭心的伤痛,是许默迟长久以来的算计与抛弃;另一边是这几日对方毫无底线的迁就、百般细致的宠溺,是自己心底藏了整整十五年、从未真正熄灭过的贪恋。
清水冲掉脸上泡沫,沈叙言抬眼望向镜面,望着镜中眼底满是矛盾的自己,忽然缓缓松了紧绷的肩背,心底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释然。
何必一直和自己较劲,反复折磨自己?
就算过往千疮百孔,就算这个人曾经把他伤得体无完肤,可如今守在自己身边、倾尽所有哄着他的人,依旧是许默迟。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浮起一层自厌的黯淡。说起来自己也足够不堪,明明清楚对方所有不堪的过往,却还是贪恋这份迟来的偏爱,贪恋这份独一份的温柔,这样的自己,说出去都让人觉得恶心。
恶心又如何?
他缓缓抬手,指尖抚上镜面上自己的倒影,心底慢慢放平了所有抵触。反正人已经留在身边,记忆也回来了,再纠结从前的对错,只会困住自己。不如索性顺着心意走,眼下能拥有片刻安稳幸福就足够。只要此刻许默迟是真心爱着自己,其他的,他全都可以装作无所谓。
他早就沉溺这份执念里无法脱身,说到底两个人都是满身阴暗的疯子,两个疯子凑在一起,反倒天衣无缝,不必勉强自己做什么清醒通透的好人。
想通这一层,心底积压许久的窒息感悄然消散大半。他拿起毛巾擦干净脸上水珠,拿起牙刷安静洗漱,动作平缓,再也没有方才满心抵触的颤抖。
洗漱完毕,他随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睡衣,推开浴室门,缓步走向客厅的开放式厨房。
房间里的冰箱被许默迟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他从前爱吃的零食、牛奶与甜点。沈叙言伸手拉开冰箱柜门,冷气扑面而来,他漫不经心地翻找着,打算找点东西垫一垫空腹的胃。
身后卧室传来轻微的翻身动静,许默迟快要醒了。沈叙言指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很快又恢复平静,安静拿出一盒鲜奶和两片吐司,关上冰箱门,靠在操作台边慢慢进食。
他不会戳破自己恢复记忆的事实,也不会再像昨日失忆时那样毫无保留黏着对方,可也不会刻意疏远推开。既然已经想通不再为难自己,那这场虚假又真切的相伴,他愿意好好收下。
尾鳍上淮姐赠予的蓝色印记轻轻一闪,像是感知到他心境的转变,一缕温和的黑暗力量缓缓流淌进他的血脉,默默为他筑牢一层庇护,护他不会再轻易被情爱裹挟伤害。细碎的雨珠不断拍打落地窗,晕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综艺喧闹的背景音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海水,根本钻不进沈叙言的耳朵里。
他咬着三明治的动作慢了下来,嘴里吐司的甜味变得寡淡发苦,指尖无意识攥紧面包边缘,把软乎乎的吐司捏出几道褶皱。视线落在窗外连绵不断的小雨,心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自我厌弃。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恶心了。
明明清清楚楚记得所有血淋淋的过往,记得深海七日灼烧神魂的痛苦,记得手术台上孤身一人的绝望,记得巷子里那些轻佻又伤人的调侃,可他的全世界,到头来还是只装得下一个许默迟。
旁人都惧怕许默迟骨子里偏执阴暗的一面,都看明白这人从前为了力量不择手段,只有他,心甘情愿一头栽进去,贪恋这几日虚假又滚烫的温柔。
恶心又能怎么样。
沈叙言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咬下一小块三明治,慢慢咽下去。至少眼下,只有许默迟能给旁人给不了的偏爱与安稳,其他人靠近他,无非是觊觎人鱼王的力量,满肚子算计与阴谋,没有一人是真心待他。
与其去提防那些心怀不轨的陌生人,倒不如索性接纳眼前这个人。
就算许默迟心底藏着别的算计,就算这份温柔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他也懒得去深究、去拆穿了。经历过一次撕心裂肺的毁灭,很多事情早就看淡了。
念头走到这里,他又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浮起一丝疲惫。
他不会再天真到任由自己重蹈覆辙。
倘若再一次被欺骗、被抛弃,他再也撑不住第二次那样痛彻心扉的折磨。他没有多余的心神、多余的爱意、多余的勇气再去赌一场没有结局的感情。
现在的妥协,不是毫无底线的纵容,只是他实在太累了。
无休止的拉扯、对峙、心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韧劲。他只想抓住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暂且逃避那些沉重的过往,不去深究这份温柔底下埋藏的隐患。尾鳍下淮姐留下的蓝色印记轻轻发烫,源源不断传来安稳的魔力,像是无声告诉他,就算日后真的再发生变故,也会有人替他撑腰。
卧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许默迟已经走出房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沙发上蜷缩的少年身上,脚步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到他。
沈叙言听见动静,只是淡淡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有像昨日失忆时那样立刻扑上去黏住对方,只是安静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雨幕,小口小口继续吃着手里剩下的三明治。
心底那点自我鄙夷还在隐隐作祟,可疲惫盖过了所有尖锐的恨意。
就这样吧,暂且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不去深究未来,不去揪着过往反复折磨自己。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对抗,只想偷一段短暂的幸福,好好喘一口气。许默迟刚走到沙发边,伸手想习惯性坐在沈叙言身侧,还没等落座,就听见身侧少年平淡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没有往日软糯黏人的腔调,冷得像窗外落了一夜的冷雨。
“哥,你费这么大功夫,非要把我带回这里做什么?”
许默迟伸出去的手骤然顿在半空,眼底的温柔瞬间碎裂,布满慌乱与错愕。他屏住呼吸,仔细打量沈叙言的眉眼,看清那双澄澈干净的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疏离,心底咯噔一沉,瞬间明白过来。
“你……你的记忆恢复了?”
沈叙言慢条斯理咬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空掉的包装纸揉成团丢进茶几垃圾桶,侧过脸,目光直直撞进许默迟慌乱的眼眸,语气带着积攒许久的倦怠,听不出半分怒火,只剩看透一切的麻木。
“是,我全都想起来了。可我为什么要跑?”
他微微后仰,后背陷进柔软沙发靠垫,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停敲打着玻璃,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客厅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就算我现在起身逃离这片城市,逃离你,又能怎么样?你是能循着我人鱼王的气息跨越整片深海、追着我到无人孤岛的人,我根本躲不开。与其耗费全部力气四处逃窜,最后还是会被你这个偏执疯子抓回来,白白折腾我自己,何必呢。”
沈叙言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沙发布料,心底翻涌着淡淡的自嘲,想起昨夜游乐园虚假甜蜜的闹剧,想起自己贪恋他温柔、自我厌恶的心思,声音轻了几分,带着无力的疲惫。
“我也不想再做徒劳无功的反抗。从前我掏心掏肺对你,换来的是算计、抛弃、永无止境的伤痛,我不想再重蹈覆辙,再逼着自己一遍遍地陷进爱恋与憎恨的拉扯里,反复厌恶、折磨我自己。”
许默迟浑身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心口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透,酸涩与恐慌席卷全身。他原本以为抹除记忆就能换来一段安稳的相伴,以为只要藏起所有残酷过往,就能慢慢弥补亏欠,却万万没料到记忆会提前复苏,更没料到沈叙言是这般心如死灰的态度。
他往前挪了两步,眼底泛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想去触碰沈叙言的手腕,又畏惧对方身上冰冷的气场,不敢贸然靠近:“我不是想要困住你,我只是……我只是不能没有你。如果你想走,我不会强行拦你,当初是我做错所有事,我可以放你回到那片水下城堡,再也不打扰你。”
“放我走?”沈叙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全是自嘲,尾鳍藏在睡衣下,那道淮姐留下的蓝色纹路微微亮起,默默护住他的神魂,“你这话自己信吗?为了找到我,你不惜拿淮姐在意的六尊神像残魂要挟她,跨越深海千里追寻,如今说放手,未免太过虚伪。”
“我懒得折腾了。”沈叙言收回望向窗外雨幕的视线,平静地看向许默迟,眼底爱恨都淡了,只剩一片疲惫的妥协,“我跑不动,也不想再挣扎。就算留在你身边,我也不会再像失忆那天一样毫无保留依赖你,我不会再主动交付真心,不会再为你心碎难过,就这样安安静静待着就好。”
“我不会再逼迫自己推开你,也不会再逼着自己深爱你,不再反复和自己较劲,不必一次次嫌弃贪恋你的自己有多恶心。不逃,不闹,顺其自然,至少不用再耗尽心力去躲避一场注定抓回我的追逐。”
许默迟望着他眼底一片死寂的倦怠,没有憎恨,没有大哭大闹,唯独少了从前那份纯粹热烈的喜欢,心底的悔恨汹涌泛滥。他想要弥补,却清楚自己当年造成的伤害太深,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显得苍白无力。
客厅角落,淮姐的身影自阴影里缓缓浮现,紫黑色吊带长裙垂落,紫色长发遮住半张脸,周身淡淡的黑雾缓缓浮动,安静站在一旁观望,只要许默迟敢生出半分胁迫、伤害沈叙言的念头,她便会立刻动用自身恨意之力将他隔绝。
细雨依旧绵绵不绝,笼罩整座城市,一室安静,只剩下沈叙言淡然又疲惫的话音,压垮了许默迟所有自以为是的迟来温柔。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细密水痕爬满落地窗,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电视微弱的背景音,空气闷着一层潮湿的凉意。
许默迟僵在沙发旁,指尖死死攥紧,眼底慌乱无措,原本准备好的一长串道歉,此刻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以为沈叙言恢复记忆后,会憎恨、会逃离、会歇斯底里和他决裂,却没料到少年开口,是这样一番沉甸甸、裹挟着疲惫与妥协的话。
沈叙言侧过身子,侧脸对着窗外朦胧雨雾,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柔软的布料,声音淡淡的,没有昨日失忆时软糯直白的雀跃,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苦涩。
“哥哥,其实我还是喜欢你的。”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许默迟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透,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满心酸涩翻涌。
沈叙言垂了垂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复杂交错的情绪,有年少藏在情书里纯粹的心动,有深海血海之中撕心裂肺的委屈,还有看清所有算计后自我厌弃的挣扎,尽数揉在一起。
“只是这份喜欢早就变质了,再也回不到当初干干净净、满心满眼只盼着和你相伴的模样。”
他轻轻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笑,想起世人常挂在嘴边的新鲜感,缓缓开口:“旁人的爱意都靠着新鲜感支撑,日子久了便会厌烦疏离,可我对你从来不存在新鲜感一说。从年少初见,到深海独自煎熬,再到失忆后短暂的朝夕相伴,从头到尾,我心底的喜欢从来没有断过。”
十几年的执念,十五年藏在纸页里不敢送出的告白,哪怕被掠夺、被抛弃、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刻在骨血里的心意依旧没有彻底磨灭。他厌恶这样卑微的自己,厌恶明知对方满身伤痕还要沉沦,可心意不受理智控制。
“那就这样过吧,我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沈叙言微微转头,目光直直对上许默迟泛红的双眼,语气松弛下来,是破罐破摔的释然,也是耗尽所有反抗力气后的妥协。
“眼下能握在手里的安稳幸福,我为什么不抓住?难不成还要主动推开你,再亲手把自己丢回孤身一人的绝境,再经历一次被抛弃的滋味吗?”
他想起从前母亲偶尔和他说过的话,那句朴素直白的道理,此刻刚好戳中他此刻所有心绪。
“就像我妈妈以前和我说的,眼前有幸福就牢牢抓住,别放手。我早就看淡所有是非对错,我们两个人都满身伤疤,纠缠到现在这个地步,再计较过往已经没有意义。”
尾下睡衣遮掩的皮肤,那道淮姐赠予的蓝色人鱼纹路轻轻闪烁微光,温和的恨意魔力缓缓包裹住他的神魂,默默为他筑起一层防护底线,不会再让他轻易被肆意伤害。
“我不和你闹,不刻意逃离,也不会再毫无保留掏心掏肺,往后安安稳稳和你好好过日子。”
沈叙言放松脊背,重新靠回沙发软垫,不再刻意和许默迟拉开距离,却也没有像失忆那一日一样主动黏上去,分寸感清晰地横在两人之间。
许默迟缓步走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坐在他身侧,不敢贸然伸手拥抱,只微微侧头,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沈叙言苍白安静的侧脸上,喉头反复滚动,哽咽许久才发出细碎沙哑的声音。
“我不会再辜负你,往后所有日子,我都会把所有亏欠一点点弥补回来,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叙言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回应,视线重新落回窗外连绵的小雨。
心底那份变质的喜欢依旧存在,掺杂着委屈、厌恶、贪恋与疲惫,可他太累了,不愿再挣扎拉扯。与其独自承受孤寂,不如抓住眼前触手可及的温存,哪怕这份幸福建立在无数谎言与伤痛之上,至少此刻,他不必再孤身一人。
站在客厅角落的淮姐静静看着二人,紫色长发垂落肩头,一身紫色吊带裙衬得神色冷淡,周身萦绕淡淡的黑雾。她清楚这份平和只是暂时的妥协,只是沈叙言自愿选择停下对抗,她便不会贸然出手搅乱现状,只暗自将力量扎根在沈叙言神魂深处,一旦许默迟再起半分伤害他的心思,她便会立刻出手,让他付出代价。
雨声持续敲打玻璃,电视的声响轻柔漫在房间,两个满身伤痕、各怀心事的人,就这样在潮湿的雨天里,定下了一段明知藏着裂痕,却依旧选择继续走下去的相伴。窗外的细雨依旧淅淅沥沥,水雾糊住整片落地窗,室内的气氛沉得发闷。许默迟坐在沈叙言身侧,指尖蜷了又松,目光黏在少年安静冷淡的侧脸上,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感。
哪怕沈叙言亲口说愿意放下过往,和他好好过日子,可他还是敏锐察觉到那层跨不过去的隔阂。昨天在飞机上,少年会毫无顾忌黏着他,把头埋在他肩头撒娇,直白又炽热地告白;可现在记忆归位,明明人就在自己身边,语气温顺,眼底却少了当初毫无保留的热忱。
那种疏离像一层薄冰,隔在二人中间,挥之不去。
许默迟喉结滚动,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与怅然:“明明我们现在和好了,可我总觉得你变了,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从前你会时时刻刻黏着我,什么心里话都愿意一股脑说给我听,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和我保持距离。”
沈叙言指尖轻轻抠着沙发面料,闻言淡淡抬眼,视线轻飘飘落在许默迟泛红的眼眶上,心底只剩一片麻木的清醒。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溢出一点带着悲凉的笑意,缓缓作答:“我哥从前也不是现在这副百般迁就、事事顺着我的模样,当初你为了自身的私欲算计我,把我弃在深海自生自灭,转身和别人定下婚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变回从前?那些过往发生过就是发生过,破碎的东西,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许默迟浑身一震,嘴唇翕动,一句话都反驳不出。
沈叙言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连绵的雨丝,声音轻缓,字字都戳破两人自欺欺人的伪装:“外表、性格就算刻意改变,骨子里的本质从来不会变。你还是那个会为了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的人,我也还是那个明知会受伤,依旧贪恋你一点温柔的人。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只是我们都在刻意欺骗自己的眼睛,假装一切伤痛从未发生,假装我们能回到年少纯粹的时候。”
他顿了顿,后背往软垫深处靠了靠,浑身漫开一股无力的倦怠:“你觉得我变了,是因为再也不会毫无防备地交付全部真心,不会再像白纸一样任由你拿捏;可你也清楚,这份改变全是你亲手造就的。伤疤刻在神魂里,不可能说抹去就彻底消失,我愿意留下来和你好好生活,不代表我能当做从前所有痛苦从未存在。”
“我不会再同你争执、逃跑,也不会刻意冷淡刁难你,我顺着自己贪恋你的心意留下,仅此而已。别再妄想找回当年那个一心一意、毫无顾虑的沈叙言,那个人早在深海血海、医院病床、订婚宴的那一刻,就已经死掉了。”
许默迟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搭上沈叙言的手腕,指尖触碰的瞬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没有主动靠近,只是被动任由他触碰。心底的酸涩与悔恨快要将他淹没,他清楚少年说的全是实话,是他亲手毁掉了两人最初干净纯粹的关系,如今再怎么弥补,也只能换来一段布满裂痕的相伴。
“我知道是我毁了一切,”许默迟的声音闷得发哑,雨水敲打着玻璃的声响衬得他的哽咽格外清晰,“我不敢奢求完全回到过去,往后我会一点点磨平你的防备,用一辈子慢慢弥补我犯下的错,不会再逼你变回从前的模样。”
沈叙言没有挣脱他的手,也没有顺势靠进他怀里,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握着,眼底一片平静无波。
角落里的淮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紫色长发垂落,周身黑雾缓缓浮动。她听得清清楚楚,沈叙言心里透亮,从来没有真正被眼前虚假的温柔蒙蔽,只是太累选择妥协。那道藏在睡衣下的蓝色鱼尾印记微微发烫,牢牢扎根在沈叙言的神魂深处,时刻守护着他,倘若日后许默迟再动半分伤害他的心思,她会立刻出手,让对方亲身体会一遍所有煎熬。
雨还在下,房间里的电视还在播放无关紧要的综艺,热闹的声响衬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沉寂。
他们看似达成和解,愿意相伴度日,可心底都清楚,有些裂痕一旦产生,永远无法复原,所谓的和好,不过是两个满身伤痕的疯子,互相依偎着,自欺欺人地走完往后的路。细密的小雨连绵拍打落地窗,玻璃上淌开一道道蜿蜒水痕,客厅里只有电视微弱的背景音,淮姐还在隔壁客房熟睡,此处只有沈叙言与许默迟二人。
许默迟坐在沈叙言身侧,指尖轻轻攥着少年的手腕,眼底盛满忐忑不安,方才沈叙言道出记忆全数恢复的事实,他的心一直悬着,静静等候对方接下来的话。
沈叙言抬眼望向窗外朦胧的雨雾,长睫垂落,掩去眼底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完全顺着心底翻涌的念头说出,正是他方才洗漱时想通透的心里话。
“其实想看开点,我现在有幸福我就要抓住了,这是我哥给我的,为什么不抓住?傻吗?”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许默迟泛红憔悴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妥协,没有尖锐的指责,只有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十几年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从年少初见动心,到一封封藏起的告白信,中途受尽欺骗、掠夺与抛弃,兜兜转转,如今这人实实在在守在自己身边。
“暗恋那么多年,换来这样的结果,其实也是好的吧。”
沈叙言轻轻扯了扯唇角,一抹自嘲的淡笑浮在脸上,那些独自熬过来的苦痛只有他自己清楚。深海七日无边血色、医院冰冷的手术台、被强行抹去记忆的荒诞游乐园,一桩桩一幕幕刻在神魂深处。
“你比谁都知道这一路难走,可偏偏要干这种事情,就是想让我看清自己的感情吧,在我痛哭流涕的时候再来安慰我几句。”
他直白点破许默迟从前所有伤人的行径,对方一次次推开、伤害自己,等到他彻底崩溃落泪,又不顾一切追来,倾尽所有温柔哄劝弥补。这份先伤后宠的拉扯,早已耗尽他大半心气。
沈叙言低下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心底生出浓烈的自我厌弃,直白地袒露自己不堪的软肋。
“我这人就是这样,恶心,一点小事就可以把我哄好。”
哪怕过往伤痕累累,只要许默迟递来一点温柔、一点迁就,他心底翻涌的恨意便会悄悄退让,贪恋这份独一份的偏爱,连他自己都嫌弃这般卑微的自己。
话音稍顿,他重新抬眼看向许默迟,眼底褪去冰冷,藏着一份只属于眼前人的柔软执念。
“可这个东西只针对你一个人,因为你是我哥,所以我愿意相信你。”
许默迟浑身猛地一颤,握着沈叙言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喉咙堵得死死的,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设想过无数种沈叙言恢复记忆后的反应,决裂、憎恨、逃离,唯独没有料到少年会选择与自己和解,甘愿抓住这份满是裂痕的幸福。
窗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隔壁客房安安静静,淮姐尚在沉睡,无从听见这场裹挟着委屈、贪恋与妥协的对白。沈叙言不再挣扎着抗拒心底的情意,不再和自己较劲折磨,索性顺着本心,收下眼前这份迟来的温情。细密雨珠顺着玻璃窗蜿蜒滑落,模糊了窗外整条街道的轮廓,电视还在远处低低播放着无关紧要的综艺,周遭安安静静,淮姐仍在隔壁客房沉睡,偌大客厅只有他们两个人。
许默迟的手掌牢牢裹着沈叙言微凉的手,指腹不断轻轻摩挲少年的手背,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酸涩与愧疚,方才沈叙言那番妥协的话,早已让他心口堵得喘不上气,满心都是当年肆意伤害对方的悔恨。
沈叙言静静望着窗外朦胧雨雾,沉默片刻,缓缓续上方才未尽的心里话,语调平淡,听不出愤怒,只有看透一切后的疲惫怅然。
“可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一句话轻轻落下,许默迟浑身骤然一僵,错愕地抬眼看向他,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他做了那么多毁掉沈叙言人生的事,掠夺人鱼本源、弃他独受七日血海煎熬、逼他独自打掉腹中孩子、强行抹去他所有记忆,做好了承受一辈子怨恨的准备,却没想到少年竟说出这样一句。
沈叙言淡淡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浅淡又悲凉,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字字坦诚剖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内心。
“奈何我这个人本身就满是裂缝,可你偏偏还要小心翼翼把我捧在手心里。从前是你亲手把我彻底打碎,碎得四分五裂,神魂皮肉没有一处完好,如今又费尽心思,一点点将我拼凑回来。”
深海刺骨的海水、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游乐园虚假甜蜜下掩埋的谎言、旧巷里轻佻伤人的话语,所有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裂痕不会凭空消失,就算勉强拼接完整,伤痕也永远烙印在骨血里。
“哼,就算拼好了,我身上依旧到处都是缝隙,一碰就疼。”
他侧过头,平静地看向身侧眼底盛满痛苦的许默迟,没有半分嘲讽,只是客观地道出两人相似的残缺。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天生骨子里就带着裂痕,偏执、阴暗、为了执念不择手段,我们两个本就是同样残缺的人。”
沈叙言微微收紧指尖,任由对方攥着自己,心底清楚自己抓在手里的究竟是什么。
“我紧紧抓住你,等同于攥住一捧锋利的玻璃渣,稍一用力就会划伤自己,可不可否认,我确实抓到了旁人给不了的幸福。”
这份幸福从一开始就裹着钻心的疼痛,是建立在无数欺骗、牺牲与血泪之上,掺杂着挥之不去的伤疤,算不上纯粹圆满,可这是他贪恋十几年才等来的朝夕相伴。
他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复杂交错的贪恋与自厌,语气彻底松弛下来,彻底放下了心底所有拉扯对抗。
“我已经无所谓了。就算这份幸福从头到尾都带着痛感,至少它是实实在在握在我手里、属于我的幸福,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我也愿意收下。”
许默迟再也克制不住翻涌的情绪,伸手轻轻将沈叙言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他,温热的眼泪落在少年的发顶,胸腔里压抑的哽咽断断续续响起。
“我知道我拼不回完整的你,裂痕永远都在,往后余生,我会用一辈子慢慢替你填补那些缝隙,再也不会让你独自承受疼痛。就算我本性残缺,我所有的偏执与温柔,从今往后只会全部留给你一个人。”
沈叙言没有主动回抱他,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中,不挣扎、不逃离,任由属于许默迟的信息素轻轻包裹自己。心底的裂痕清晰存在,掌心的玻璃渣依旧锋利,可他累了,不愿再独自独行,索性接纳这份痛并存在的温情。
窗外小雨依旧绵绵不绝,屋内氛围安静又沉重,隔壁毫无动静,淮姐尚且沉睡,无人前来打断这场藏着破碎、妥协与隐忍爱恋的对话。两个天生带伤的人,就这样相拥在满是雨雾的房间里,守着一份掺着伤痛、勉强拼凑而成的幸福。潮湿的雨雾蒙住落地窗,房间里只有电视微弱的人声,隔壁客房安安静静,淮姐还沉睡着,眼下只有他们二人相依坐在沙发上。
许默迟将沈叙言轻轻圈在怀里,肩膀微微发颤,压抑的哽咽不断从喉间溢出来,满心浓重的自责几乎要将他吞噬。沈叙言能清晰感受到怀抱里这人止不住的低落,缓缓抬起手,轻轻抵在许默迟的胸膛,拉开一点距离,抬眼平静看向他泛红的眼眶。
“你不要自责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半分埋怨,只剩看透一切的松弛。
“喜欢你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事,你再怎么自责都没有半点用处。”
沈叙言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愧疚,轻轻摇了摇头。
“你一味陷在自责里,到头来只会困住你自己,徒增难过,实在没必要。”
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连绵不停的细雨,将心底的想法缓缓道来。
“这条路是我心甘情愿为自己选的,是我主动决定留下来抓住这份幸福,可不可否认,这条道路也是你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从前破碎的伤害是他造成的,如今朝夕相伴的温柔、触手可及的安稳同样是他带来的,好坏交织,拼凑出此刻他们共处的现状。沈叙言心底早已放下所有抱怨与不甘,不再揪着过往的伤痕反复计较。
“走到现在,我没有半句怨言。”
说罢,他没有再推开许默迟,主动微微往他怀里靠了靠,姿态温顺却依旧藏着一层薄薄的隔阂。裂痕还刻在神魂深处,玻璃渣带来的刺痛从未消失,可他自愿选择留下,便不会再生出委屈与抱怨。
许默迟低头,鼻尖抵着沈叙言的发顶,温热的眼泪落在发丝间,手臂小心翼翼、轻柔地环住他,不敢用力,生怕碰疼满身伤痕的少年。
“我知道所有选择都是你自愿的,可当年是我亲手打碎你,我永远没办法心安。往后漫长岁月,我会倾尽所有温柔,尽量抚平你身上所有缝隙,哪怕只能减轻一丝疼痛也好。”
沈叙言安静听着,没有应声,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不断流淌的雨痕。
自愿选择的路,掺杂着对方拼凑的悲欢,无怨无恨,只剩一份带着疼痛、勉强维系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