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余温散尽》隅寂

39、独角戏

　　回到深海的这几个月，沈叙言终日闭门待在珊瑚石室，极少露面，各族海族送来的各色海味佳肴，他大多只是浅尝两口便搁置一旁，食量一日比一日惨淡。往日他还会主动出游，帮小海族捡拾遗失的物件，如今整日蜷在礁石床上，周身萦绕的黑雾也透着萎靡，眼底没了往日温和的神采。

　　整片深海的人鱼全都忧心忡忡，私下议论不断。
　　“鬼王大人最近吃得太少了，这般下去身体怎么扛得住？”
　　“他身负六种远古恨意之力，本就损耗心神，再这般茶饭不思，我怕他撑不住。”
　　“不行，咱们得请深海医鲛过来看看，万万不能让鬼王出事。”

　　一众海族长老商议过后，连忙寻来深海里医术最高明的老医鲛，一同前往沈叙言的居所。

　　沈叙言无力地靠在石榻上，没有拒绝众人的好意，缓缓伸出手腕。老医鲛指尖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细感知，原本凝重忧虑的神情骤然凝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反复把脉确认了两三遍，才猛地抬眼看向四周等候的海族，声音带着几分震惊传开：
　　“诸位不必忧心，鬼王大人这不是体虚积郁，这是喜脉！”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鱼瞬间哗然，你看我我看你，全然愣住。
　　沈叙言自己也猛地一怔，垂眸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心底掀起滔天波澜，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全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周遭喧闹的议论声瞬间死寂，所有人鱼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着石榻上的沈叙言。

　　沈叙言缓缓收回手腕，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一片冰冷漠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半分温存：“没事，这孩子终究不属于我，我会打掉的，你们不必为我的身体挂心，都回去吧。”

　　话音落下，他垂落眼帘，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反胃与厌弃，连日来郁郁寡欢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

　　这是许默迟的孩子，是他名义上兄长的骨肉，是当年对方趁他虚弱强行标记后留下的牵绊。光是想到这份血缘，他就只觉得生理性不适，满心只剩下荒唐的恶心。

　　□□催生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令人膈应。

　　他清晰地设想往后的光景，若是把孩子生下来，眉眼、轮廓十有八九都会像许默迟。往后朝夕相处，只要看见那张相似的脸，当年宴会厅刺眼的画面、深海里精心编织的骗局、七日血染汪洋的痛苦、被掠夺真心的委屈，所有破碎的过往都会一股脑冲进脑海。

　　日夜对着一张复刻许默迟的脸，日复一日重温自己被欺骗、被抛弃的伤疤，那才是无休止的折磨，只会更恶心。

　　老医鲛连忙上前一步，面露焦急想要劝说：“鬼王大人，万万不可，腹中血脉何其珍贵，强行去除会损耗您本源，您身负六种恨意之力，根基本就受损……”

　　“不必多劝。”沈叙言淡淡打断对方，周身淡淡的黑雾冷冽地散开，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意已决，一想到这孩子和许默迟息息相关，我便一刻都无法忍受。与其留着他日后不断提醒我那场不堪的过往，不如趁早斩断这份牵绊。”

　　一众海族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厌恶与阴郁，心里满是担忧，却没人敢再多言语。他们清楚鬼王心底积压了多少伤痛，这个孩子的到来，非但没有带来半分欢喜，反倒成了压垮他情绪的又一道枷锁。次日天光微亮，沈叙言收敛一身深海戾气，化为人形独自上岸，径直去往自家专属私人医院。
　　全套细致检查做完，医生将报告单递到他手中，白纸黑字写着已孕三个月。他指尖捏着那张纸，心底一片冰凉，这么久食欲不振、心绪低迷，原来根源在此，自己竟半点都未曾察觉。

　　一想到腹中是许默迟的骨肉，他喉间一阵翻涌的反胃。外人若是知晓他怀着名义兄长的孩子，只会沦为全城人的笑柄。更何况许默迟如今早已和别的Omega定下婚约，往后二人会拥有属于彼此的家庭。倘若他留下这个孩子，日后带着孩子出现在许默迟面前，除了徒增难堪，没有半点意义。

　　他攥紧报告单，沉默走出医院，缓步踏回老宅。

　　刚进门，泠鸢便察觉到他浑身低沉萎靡的气场，连忙上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满是关切：“怎么这次回来蔫蔫的，一点精神都没有，出什么事了？”

　　沈叙言垂着头，将那张孕检单递过去，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藏着浓重的自嘲与难堪：“妈，我怀了我哥的孩子。”

　　泠鸢瞳孔骤然一缩，当即拔高几分音量，又惊又急：“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兔崽子，你再跟我说一遍？”

　　“我刚去咱们私人医院检查过，已经三个月了。”沈叙言指尖蜷缩，眼底覆上一层厌弃，“我在考虑把孩子打掉。”

　　泠鸢拿起报告单细细看了一遍，沉默许久，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语气温和客观，没有一味阻拦，也没有强硬劝说：“打掉的话，对你自身根基损伤很大，你本就身负深海鬼王的力量，本源损耗过多，往后在深海修行都会受影响。”

　　他顿了顿，给出另一条退路，缓缓开口：“要是你实在舍不得，不愿舍弃这条小生命，也有别的法子。对外就宣称这是我和你父亲新生的幼子，由我们二人全权抚养长大。孩子名义上认我和你爸做父母，只把你当做亲哥哥，不用你日日贴身带着，不必时时刻刻面对，也就不会总想起那些糟心事。”

　　泠鸢抬眼望向神色晦暗的沈叙言，全然尊重他的选择，没有半分逼迫：“但如果你打心底觉得膈应、恶心，实在无法接受这个孩子，妈也不会拦着你，不会劝你强行留下。你的感受永远是第一位的，想怎么做，全听你的心意。”沈叙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排斥，丝毫没有半分动摇。
　　“没必要留着。”

　　他抬眼看向泠鸢，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的考量，“你和爸年纪都不小了，凭空多出一个孩子要拉扯，日常起居、教养琐事堆在一起，只会平添一大堆麻烦。本来你们就能安安稳稳享清闲，何必再被一个孩子困住。”

　　更何况这孩子身上流着许默迟的血，光是想起这层关联，他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就翻涌上来。让父母替自己承载这份难堪，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泠鸢闻言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心疼，没有反驳他的想法：“我明白你的顾虑，也懂你心里膈应。既然你心意已决，我明天就安排医院那边，给你安排最稳妥的手术，术后在家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我和你爸照顾你。”泠鸢听完他笃定的想法，心头轻轻一叹，压下满心的惋惜，柔声道：“家里现在就我一个人，你空腹这么久身子扛不住，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厨房给你简单做点。”

　　沈叙言刚要应声，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泠鸢皱了下眉，嘱咐沈叙言先在客厅坐着别动，转身走去玄关拉开大门。
　　门外赫然站着许默迟，一身规整得体的西装，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看见开门的泠鸢，立刻放轻语气，恭敬开口：“阿姨，小沈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

　　泠鸢神色淡淡，没有半分相让的意思，不动声色挡住房门，半点不打算让他进门，语气平静地扯了谎话：“他不在家，我也不清楚他这会儿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麻药的后劲慢慢散尽，身体阵阵发虚，沈叙言静静躺在纯白病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过往数十年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从头到尾捋完了自己这一生。

　　最先冒出来的是年少的海边，那时他和许默迟还没有那些阴谋算计，两个少年蹲在沙滩上打磨海螺，一笔一划刻下要做一辈子兄弟、年年赴海的约定。那时他心底悄悄滋生出不敢言说的暗恋，只敢借着兄长的名义靠近，贪恋对方的眉眼、握笔的姿势，偷偷把心动藏在每一次相伴里。

　　后来是许默迟消失的消息，所有人都说他死于基因改造实验，亲眼见证火化仪式的他把自己锁在房间，整日抱着海螺不吃不喝，无数个深夜独自跑到海边，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猜想对方还活着。

　　再之后便是多年后重逢，深海里许默迟伪装的温柔，那些哄人的情话，看似真挚的陪伴，直到算命先生点破他身上浓重的恨意，他才隐约察觉不对劲。梦里反复出现的人鱼，浴室凭空出现又消失的海螺，黑猫送来的银镯子，一桩桩怪事缠绕着他，可他依旧自欺欺人，不愿相信自己心心念念的兄长一直在利用自己。

　　他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基因实验拍卖会，黑心老板将他们迷晕改造人鱼，在深海醒来后，许默迟失控标记他，六种恨意力量、七日血染整片大海的血祭涌上心头。那七天鲛血不断流淌、骨肉撕裂的剧痛，他硬生生独自熬过去，成了执掌整片深海的鬼王。

　　他本以为熬过所有苦难，往后守着海族安稳度日就能放下执念，上岸偶然听见许默迟归来、即将和别人订婚的消息，还是狠狠击碎了他仅存的念想。订婚宴角落遥遥对视的三十秒，亲眼看见对方搂着旁人接受满堂祝福，那一刻，少年时期所有炙热的爱恋尽数冷却，只剩下反胃的难堪。

　　回到深海后长久的食欲不振，直到老医鲛诊出喜脉，得知腹中是许默迟的孩子，□□的血脉、往后日日看见相似眉眼的折磨，让他毫不犹豫下定决心舍弃这条小生命。

　　如今躺在病床上，小腹空空荡荡，那一点牵连两人最后的羁绊也彻底斩断。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将那份暗恋说出口，满心赤诚交付出去，换来的只有算计、掠夺、抛弃，最后还孕育出让自己无比抵触的孩子，折腾自己整整一年。

　　泪水无声淌落，浸透枕头，心底混杂着说不清的酸涩、委屈与释然。漫长的执念落得一场空，年少无疾而终的暗恋，终究成了一辈子跨不过去的遗憾。门外传来轻微的推门声响，沈叙言下意识以为是泠鸢提着营养餐过来，眼底还漫开一丝微弱的松弛。

　　可等脚步声走到病床边，鼻尖萦绕起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属于许默迟独有的味道，瞬间让他心口一阵反胃。

　　沈叙言立刻合上双眼，睫毛轻轻垂落，刻意放缓呼吸，装作麻药未完全褪去、沉沉熟睡的模样，浑身绷得紧紧的，半点不想搭理来人。

　　许默迟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视线往下扫过他手腕上留置针的痕迹，再看向平坦空落的小腹，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悔恨。他从泠鸢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才知道沈叙言住进了私人医院，更是查清了这次手术的缘由。

　　他放轻动作，不敢惊扰，只是静静伫立在一旁，喉间反复发紧，低声呢喃，语气满是疲惫苦涩：“小叙，我知道你醒着，别装睡躲开我好不好。”

　　沈叙言眼皮纹丝不动，刻意将脸侧过去，背对着他，心底只剩下冰冷的抵触，连一丝回应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年少所有心动、深海所有煎熬、刚刚失去孩子的痛楚，全都堆砌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他此刻只觉得厌烦，连对视都觉得煎熬。听见许默迟低声的呼唤，沈叙言再也装不下去，猛地掀开眼皮，眼底蓄满压抑许久的水雾，字字句句都裹着刺骨的寒凉与嘲讽，直直砸向身侧的人。

　　“你不是已经订婚了吗？放着你的Omega不去陪着，还跑到这里来纠缠我，又有什么意义？”

　　他虚弱地撑着身子，后背抵着床头，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发颤，积压十年的委屈与恨意尽数爆发出来。
　　“整整十年的算计，你演得淋漓尽致，从前我怎么都想不到，我放在心尖上、全然信赖的哥哥，骨子里竟是这样的人。”

　　沈叙言扯出一抹苍白又讥讽的笑，语气里满是生理性的厌恶：“我甚至都觉得，用哥这个称呼叫你，都是对这两个字的玷污。旁人眼里我们是情同手足的兄弟，到头来只剩下荒唐不堪的牵扯，说出去跟难堪的猎奇闹剧一样，实在让人恶心。”

　　“我曾经天真以为，我们之间能拥有独属于彼此的安稳幸福，可回头细看，我们之间的纠缠落在旁人眼中，根本就是不堪的□□，哪里谈得上半点纯粹的爱意。”

　　他垂眸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刚刚失去了一条小小的生命，心口一阵阵抽痛。
　　“根本不存在什么双向的情深，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你靠近我、陪伴我、对我温柔，每一步都是精心谋划好的圈套，步步为营向我索取想要的生灵之气。”

　　“这场感情就是一场天衣无缝的独角戏，只有我一个人掏心掏肺，演得倾尽所有，而你就像棋盘上手握全盘局势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从一开始就笃定自己会赢。”

　　沈叙言眼眶泛红，泪水不受控制滚落，声音染上浓重的哽咽，藏着满心的不甘：“如果你一开始就坦诚告诉我，你接近我是带着目的，我或许会心甘情愿成全你。你是我唯一交心信任的兄长，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可你偏偏选择瞒着我，利用我毫无保留的信任，狠狠捅了我最疼的一刀。”沈叙言的声音轻轻发颤，眼底积压的委屈汹涌翻涌，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虚弱的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白色床单，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如果你当初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接近我只是为了夺走我的生灵之气、变回完整的人类，我根本不会有半句怨言，我心甘情愿帮你。”

　　他抬眼，冷冷望着许默迟，一字一句，满是落空的赤诚：“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吗？只因为你是我放在心尖上信赖、满心依赖的哥哥。”

　　“从小到大，海边的约定、朝夕相伴的时光，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半分防备。只要是你的心愿，我拼尽全力都会成全，哪怕要损耗自身本源，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你偏偏选择编织无数温柔的谎言，伪装满腔爱意，借着兄长的身份靠近我，标记我，榨干我身上你需要的一切，最后悄无声息抽身离开，留我一个人困在深海承受七日血染沧海的折磨，就连我们的孩子，最后也只能由我亲手舍弃。”

　　沈叙言别开视线，不愿再看许默迟悔恨难堪的模样，语气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疲惫：“我不怕付出，不怕牺牲，我唯独受不了我掏心掏肺信任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泪水断了线似的砸在枕头上，沈叙言哭到肩膀不停抖动，忽然间猛地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又凄凉，混着止不住的哽咽，听着格外刺人。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许默迟，胸腔里积压数年的委屈与愤怒彻底爆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偏偏要遇见你？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捧着真心演独角戏，你心安理得看着我沉沦，你夜里睡得安稳吗，你好意思吗？”

　　一想起订婚宴上那刺眼的一幕，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他语气里带上难以压抑的怒火，字句都裹着刺骨的嘲讽：“如今所有人都同情你身世可怜，风光给你办订婚宴，留我一个人扛下所有伤痛，你利用我的真心、我的信任，真的很好玩是吗，许默迟？”

　　他抬手捂住尚且空落落的小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反胃与伤痛，声音拔高几分，满是崩溃的质问：“你策划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就没有半点愧疚吗？榨干我的力量，强行标记我，留下孩子又让我独自承受所有难堪，转头就拥抱别人定下婚约，做出这种事，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许默迟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被沈叙言厌恶地偏头躲开，眼底的爱意与执念彻底消磨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