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余温散尽》隅寂

38、好恶心

　　沈叙言站在原地，任由母亲推着他往房间走，低沉的嗓音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酸涩，轻轻开口。

　　“妈，许默迟回来了对吧，还要订婚，挺好的。”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湿透的衣摆，眼底一片灰蒙蒙的，藏着翻涌不开的委屈与绝望，轻声喃喃自语。

　　“从前我猜过无数次他没有死，日日夜夜抱着那点念想熬日子，如今倒是赌对了，可那又如何？就算赌对了，到头来也不会有我想要的结果。”泠鸢手里刚翻出干净的居家衣物，听见他低落的一番话，动作骤然顿住，柔和清隽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心疼。
　　他是看着沈叙言长大的，这么多年孩子藏在心底的执念，他全都看在眼里。从前沈叙言整日抱着那枚刻字海螺枯坐窗边，夜夜对着海面发呆，为许默迟熬到眼底发红的模样，泠鸢从来没有忘记。

　　他缓步走到沈叙言身前，伸手轻轻抚过他浑身湿透、冰凉的脊背，声音温软得像傍晚退潮的海水。
　　“我都清楚。当初你亲眼看着许默迟火化，把自己锁在房间不吃不喝，整整半个月不肯出门，我和你父亲日夜守在门外，急得整夜合不上眼。”

　　沈叙言肩头微微发颤，一身深海鬼王翻涌的滔天戾气被他死死锁在血脉深处，只余下化不开的落寞酸涩，眼底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我无数次跑到海边，抱着一丝侥幸猜想他还活着，如今算是赌对了，可又有什么意义？到头来，我什么都得不到。”

　　泠鸢抬手，指尖擦去他脸颊混着海水的湿痕，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温热的怀抱裹住沈叙言冰凉的身躯。
　　“傻孩子，你赌的从来不是他活着，是赌他心里还有你。可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守着当年的约定，独自困在回忆里煎熬。”

　　他轻轻拍着沈叙言的后背安抚，目光落在少年紧握、泛白的指尖，心底满是不忍。
　　“世人都同情他命运坎坷，羡慕他觅得良缘，没有人知晓你在深海熬过七日血色献祭，没有人明白你被满腔爱意欺骗掠夺，更没有人知道，你差点永远困在深海，再也踏不上这片陆地。”

　　沈叙言埋在泠鸢肩头，喉间压抑着细碎的哽咽，平日里对待万千海族的温和与沉稳尽数崩塌，只剩下满心无处消解的委屈。
　　“我当初拼了命想活下去，想等一个重逢，如今重逢的消息传来，等来的却是他要和别人订婚的消息。”

　　泠鸢抬手顺了顺他被海水打湿的发丝，低声宽慰：“别再为难自己了，先去把湿衣服换掉，别冻坏身子。他有他的前路，你也该放下过去，好好为自己活一次。”泠鸢闻言沉默片刻，轻轻松开环着沈叙言的手臂，眼底藏着几分犹豫，迟疑着开口：“对了，还有件事，许默迟那边订婚宴的请柬送过来了，邀请了我和你父亲，明天宴席，你要不要一同过去？”

　　沈叙言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片刻后轻轻点头，声音平淡无波：“好，我去。”

　　泠鸢望着他苍白低落的模样，无奈抬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柔声叮嘱：“那明天可得好好打扮一番，别邋里邋遢的，体面一点。”

　　说完，他转身朝餐厅方向扬了扬下巴，饭菜香气顺着空气飘过来，冲淡了些许压抑的氛围：“先别站这儿发呆了，快来吃饭，刚好赶上开饭。”

　　沈叙言缓步跟上泠鸢，坐到餐桌旁，靠在泠鸢肩头蹭了蹭，褪去深海鬼王一身冷硬气场，像个受了委屈、寻求依靠的小孩，软糯地撒着娇。

　　“妈，我不想再动心喜欢任何人了，往后这辈子我都不结婚，就天天黏着你和爸，好不好？”

　　他指尖轻轻勾住泠鸢的衣袖，脑袋抵在对方肩头，语气带着浅浅的委屈和依赖，“我不想再付出真心，最后换来一场骗局，与其再去和别人纠缠情爱，不如一直留在你们身边，安安稳稳过日子。深海我也可以时常回去照看，但其余时间我都陪着你们。”

　　泠鸢抬手轻轻顺着他潮湿的发丝，满眼温柔，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爽快应下：“当然可以，我们又不是养不起你。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不管你想待多久，我们都乐意，不用逼自己去迎合旁人的情爱，怎样舒心怎样来。”餐桌之上摆满温热家常菜，沈淮南拉开椅子坐在沈叙言另一侧，泠鸢坐在他身侧，两人一左一右挨着他，全程絮絮叨叨和他闲聊，没片刻停歇。

　　沈淮南先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他碗里，语气满是心疼：“深海那边繁杂事务都处理干净了？在海底耗了这么久，肯定遭了不少罪，往后要是觉得压抑，就长期回家住着。”

　　泠鸢顺手给他盛好一碗热汤推到手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柔声接话：“没错，深海再好终究不是人间，海族大大小小的事务不必事事亲自扛着，往后可以交给可靠的长老代管，别总什么压力都自己咽。”

　　沈叙言捧着温热汤碗，小口啜饮，安静听着两人的叮嘱，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

　　沈淮南话锋一转，提起明日的订婚宴，眉宇间藏着担忧：“明天那场宴席，要是中途心里堵得难受，不用勉强自己强撑，想走直接跟我们说，我们随时陪你提前离开，不用顾及旁人眼光。”

　　泠鸢夹了一筷子清甜时蔬放进他盘中，轻声补充：“明天穿搭我提前给你备好，不用刻意迎合谁，舒服大方就够。要是看见许默迟心里不痛快，不用勉强上前搭话，我们陪着你避开便是。”

　　聊着聊着，话题又落到他方才撒娇说不打算成婚的话上。
　　泠鸢弯起眉眼，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方才你说一辈子黏着我们，这话我可记牢了，家里永远留着你的房间，不管多久都不会变。”

　　沈淮南笑着点头，眼底满是纵容：“我们早就盼着你能常伴左右，婚姻本就不是必走的路，只要你过得自在，怎样都好。家里不愁吃穿，多养你一个完全不成问题。”

　　沈叙言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耳边全是父母细碎温和的叮嘱与宽慰，深埋心底的寒凉，难得透出一丝微弱暖意。次日午后，订婚宴的酒店宴会厅灯火璀璨，到处挂满喜庆红绸，宾客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沈叙言跟着沈淮南与泠鸢一同到场，没跟着长辈应酬寒暄，独自寻了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落座，安静缩在阴影里，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一身整洁素雅的衣裳，周身收敛了所有深海鬼王的黑雾戾气，看上去只是个普通安静的青年。

　　宴会厅中央，许默迟被众人簇拥着，手臂亲昵揽住身侧温顺的Omega，手里端着红酒杯，一桌一桌上前敬酒，眉眼间是外人眼中温和顺遂的笑意，引得周围宾客连连夸赞二人般配。

　　他逐一走完几桌，目光随意扫过全场，视线不经意落在角落，直直对上沈叙言安静的视线。

　　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被一层屏障隔绝开来，周遭所有欢声笑语全都淡成模糊的背景音。
　　许默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揽着Omega的手臂下意识收紧，酒杯微微晃动，猩红的酒液险些洒出来。
　　沈叙言安安静静坐在阴影里，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一片平静无波的漠然，两人就这么隔着满堂宾客，遥遥对视，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不长，却承载了少年时海边海螺约定、深海朝夕相伴、精心编织的骗局、七日血色献祭所有破碎过往。
　　许默迟喉结微动，似乎想要迈步朝他走去，身侧的Omega轻轻挽住他的胳膊，低声和他说着什么，将他的思绪拉回眼前热闹的宴席。

　　沈叙言先收回目光，淡淡垂眸，心底最后那点纠缠多年的执念彻底消散。
　　他来这里，原本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自己赌上性命、心心念念盼来重逢的人，是否真的拥有旁人所说的圆满幸福。
　　如今亲眼所见，心愿落地，爱恨纠缠也该到此画上句号。

　　他没和身旁的父母打招呼，轻轻起身，避开往来的宾客，脚步平稳地转身，径直走出喧闹喜庆的宴会厅，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宴席散去，满堂喜庆的红绸与欢声笑语尽数落幕，宾客陆续离场。许默迟敷衍送走身边的Omega，不顾长辈的挽留，疯了一样在酒店各个区域搜寻沈叙言的身影，长廊、休息区、楼下草坪，每一处角落都找遍，却连半分踪迹都寻不到。

　　他心底发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方才角落对视那三十秒，沈叙言眼底一片死寂漠然的模样反复在脑海里盘旋，窒息般的不安死死攥住他。他清楚自己亏欠对方太多，那场精心策划的欺骗、掠夺生灵之气后不辞而别、任由他独自熬过七日血海献祭，桩桩件件，根本无从弥补。

　　可他不知道，此刻沈叙言早已孤身奔至海边，褪去人类形态，银灰色鱼尾拍打着海面，一头扎进冰凉深海，一路径直潜回深渊祭坛，将自己封闭在空荡荡的珊瑚石室之中。

　　石室里还残留着当年两人一同摆放的干枯粉色海花，处处都是旧日回忆，每一眼都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蜷缩在礁石床上，周身淡淡的黑雾不受控地翻涌，胸腔里翻来覆去只剩反胃的恶心。
　　好恶心。
　　一想起宴会厅里许默迟温柔搂着别人、接受全场祝福的画面，想起那些曾经只说给他一人听的情话、只和他许下的海边约定，如今尽数复刻给了另一个人，胃里阵阵翻涌。

　　他耗费数年执念苦苦期盼重逢，熬过血海炼狱、扛下六种蚀骨恨意，到头来只亲眼见证对方风光美满的新生活。虚假的温柔、处心积虑的算计、轻飘飘放下的过往，全都让他觉得无比反胃。

　　沈叙言闭上眼，将头顶的鲛鳍王冠重新戴回头上，周身深海鬼王的威压沉沉铺开。
　　他在心底默默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踏足陆地半步，再也不想看见那样刺眼、让他生理性不适的画面。
　　人间的情爱、虚假的温情，他半点都不想要了，往后余生，便守着整片沉寂深海，永不上岸。

　　海面之上，许默迟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沙滩，望着翻涌的海浪，迟迟等不到想见的那个人，无边的悔恨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