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余温散尽》隅寂

35、呵……你这样有意思吗

　　深海的海水滤过上层落下来的日光，揉碎成一片柔软朦胧的淡蓝色光晕，缓缓裹住相拥的两道身影。沈叙言还懒懒靠在许默迟的肩头，银灰色的长发顺着水流四散漂浮，尾鳍轻轻搭在对方银白色的长尾上，絮絮叨叨说着方才独自游远时撞见的风景，眼底盛满没藏住的鲜活欢喜。

　　许默迟的手臂稳稳环着他的腰肢，指尖轻柔地一下下梳理他缠乱的发丝，面上漾着温和缱绻的笑意，看上去全然是沉溺在相伴时光里的模样，只有垂在水下、避开沈叙言视线的眼底，藏着一层无人窥见的沉郁。他刻意压下心底那些关于双基因、生灵之气、绵延恨意的繁杂思绪，将所有注意力尽数放在身侧人的身上，认认真真接住他每一句细碎的分享，顺着他的话轻声回应。

　　“我今天游到很远的一片海葵丛，那些海葵是浅浅的粉白色，触手软软的，碰上去一点都不扎人，还有好多半透明的小鱼躲在里面，我伸手去逗它们，它们就成群结队绕着我的鱼尾转圈，特别好玩。”沈叙言晃了晃自己的尾鳍，细碎的白沙被水流卷起来，轻飘飘散向四周，“还有发光的浮游生物，一大片一大片飘过来的时候，整片海水都亮莹莹的，像陆地上夜晚漫天的星星，比我在研究院见过的任何海洋标本都要好看。”

　　许默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的声响透过水流轻轻传到沈叙言耳边，带着独属于他清冽雪松味的信息素缓缓漫开，温柔地将人整个人包裹起来，抚平了沈叙言心底残存的那一点独处时的烦闷。“我知道那片海葵海域，那边水流平缓，没有尖锐礁石，也不会有深海凶猛的掠食海族，本来想着等我处理完海族的琐事，就带你过去慢慢逛，没想到你倒是自己先偷偷跑过去了。”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沈叙言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嗔怪，却没有半分真正的责备，“下次再想出去游玩，等我陪你一起，好不好？深海很多偏僻海域藏着未知的危险，你独自外出，我心里放心不下。”

　　沈叙言听见他温柔的叮嘱，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垂兔耳温顺地贴在两侧，小声嘟囔着自己方才独处的孤单：“石室里面安安静静的，除了珊瑚就是白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屿诗和林绒还要忙着整理实验室的证据，也不能时常过来陪我，我一个人待着总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昨夜那个残缺的梦又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转，闷得我喘不过气，才想着偷偷出去游一游散散心。”

　　提及那个困扰他许久的梦境，沈叙言的情绪微微低落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后颈那道还带着淡红印记的咬痕，眼底蒙上一层浅浅的迷茫。他无数次试图拼凑起少年巷子里那段残缺的记忆，每一次都在即将看清真相的瞬间，画面骤然破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白，像是有什么力量刻意抹去了那段至关重要的过往，无论他怎么回忆，都抓不住半点有用的碎片。

　　许默迟察觉到他情绪低落，连忙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顺着脊椎一下下缓慢安抚，尾鳍收紧，将他牢牢圈在自己的水域范围里，隔绝了四周冰凉的海水。“不要再总想着那些模糊不清的旧梦，那些都是年少无关紧要的小事，记不清也没关系。”他的嗓音放得格外轻柔，刻意避开所有和当年巷子、基因实验相关的字眼，刻意引导沈叙言转移注意力，“我以后每日都早早结束和海族的商议，寸步不离陪着你，我们可以去整片近海慢慢游荡，寻各种各样好看的海花、圆润剔透的珍珠，采集清甜软糯的海藻，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闷在石室里胡思乱想。”

　　沈叙言抬眼望向他，撞进他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心底那些因为空白记忆滋生的不安瞬间消散大半，下意识伸出手臂环住许默迟的脖颈，将整张脸埋进对方温热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安心的雪松气息。“那说好了，你不许再丢下我一个人。”

　　“绝不食言。”许默迟低声应下，低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一丝复杂晦暗的情绪，转瞬又被温柔掩盖，“我们先回礁石石室，我昨日特意寻了整片海域最清甜的蜜藻，储存在石室的珊瑚凹槽里，刚好可以给你解闷，吃完海藻，我带你去采集粉色海花，铺满我们的礁石床。”

　　沈叙言立刻点了点头，眼底重新亮起细碎的光彩，主动缠上许默迟的手臂，跟着他一同朝着礁石石室的方向游动。两人并肩穿梭在层层叠叠的珊瑚廊道之间，成群五彩斑斓的小鱼自觉分开道路，温顺地跟在两人身后缓缓游动，透明水母慢悠悠从身侧飘过，触手拂过两人交缠的鱼尾，带来一阵酥软轻柔的触感。

　　一路上，沈叙言一刻都没有停下说话，源源不断地和许默迟分享自己从小到大所有细碎的小事，从儿时两人一同在海边捡贝壳、藏成对海螺的往事，到后来进入海洋研究院每日接触的各类海洋生物，再到被黑心老板欺骗、抓去进行活体改造的恐惧经历，一桩桩、一件件，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从前他无人诉说的委屈、惶恐、迷茫，如今全部有了可以安心依靠的人，他不必再独自消化所有负面情绪，不必逼着自己硬撑，只需要安心依偎在许默迟身边，肆意宣泄心底所有情绪。

　　许默迟全程耐心倾听，没有半分不耐烦，每当沈叙言说起当年实验室改造药剂抹去记忆、失去所有意识漂浮在深海的绝望时刻，他都会收紧怀抱，将人抱得更紧，低声安抚，一遍遍地告诉沈叙言一切苦难都已经过去，往后有他护着，再也不会有人能够伤害他。他精准记住沈叙言说过的每一个喜好，记住他惧怕尖锐礁石、害怕巨大深海掠食、偏爱浅色系柔软海花、喜欢口感清甜无涩味的海藻，把所有细节牢牢刻在心底，默默记下来，往后尽数满足。

　　穿过层层珊瑚回廊，两人终于回到那间被柔光海水包裹的礁石石室。石室四周的缝隙透进柔和的天光，地面铺满细腻干净的白沙，角落的珊瑚凹槽里整整齐齐堆放着许默迟这些日子为沈叙言搜集的小物件：圆润大小不一的珍珠、各色柔软海花、光滑通透的贝壳，还有那枚刻着两人年少约定的海螺，安安稳稳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许默迟松开环着沈叙言腰身的手，转身游到珊瑚凹槽旁，衔出一捧水润饱满的蜜藻，海藻叶片薄软，浸在清甜的海水里，散发着淡淡的草木甜香。他小心翼翼游回沈叙言身边，将海藻递到他唇边，指尖轻轻避开他后颈未完全愈合的标记，生怕不小心蹭到伤口，带来刺痛。

　　沈叙言张口咬下一小片海藻，清甜软糯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连日来被改造药剂、标记反噬带来的浑身酸软不适感，都被这温和的甜味抚平。他小口小口咀嚼着海藻，视线落在石室角落堆放的各色珍珠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孩童般纯粹的欢喜。

　　“那些珍珠都是你特意为我捡的吗？”沈叙言伸手指向角落堆积的珠光，轻声询问。

　　“是。”许默迟点头，伸手拿起一颗最大最圆润的白色珍珠，指尖捏着珍珠，轻轻别在沈叙言的耳侧，珍珠衬得他脸颊线条愈发柔和，“每次外出和海族商议事情，路过珍珠贝聚居的海域，我都会停下来挑选成色最好、光泽最温润的珍珠，想着攒起来给你把玩。若是你喜欢，我们日后可以收集更多，串成一串珍珠链，戴在你的尾鳍上，游动的时候会跟着水流轻轻晃动，很好看。”

　　沈叙言闻言，心头一软，主动抬手握住许默迟捏着珍珠的手腕，指尖轻轻蹭过对方微凉的皮肤。“我很喜欢，不用特意收集太多，有你陪着我，就算没有这些珍珠海花，我也很开心。”

　　许默迟垂眸看向他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眼底温柔更甚，顺势反手握住他的掌心，十指在水流中轻轻相扣。“我想把整片深海所有好看的东西，全都送到你面前。”

　　两人并肩躺在铺满细软白沙的礁石床上，身后是透光的礁石岩壁，淡蓝色水流缓缓在周身环绕。沈叙言靠在许默迟的怀里，一边小口吃着清甜海藻，一边把玩掌心那枚刻着两人名字的海螺，指尖反复摩挲海螺外壳上少年时留下的字迹，心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安稳。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老家海边埋下这对海螺的时候吗？”沈叙言轻轻转动手里的海螺，声音轻柔，“那时候夏天的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我们蹲在沙滩上挖坑，把海螺埋进去，约定好每年夏天都要一起来海边，分享彼此一年发生的所有事，做一辈子最好的兄弟。”

　　许默迟指尖轻轻抚过海螺上深浅不一的刻字，想起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他尚且没有被家族强行带走改造，没有承受断骨重塑的剧痛，没有被丢弃深海独自挣扎，也没有滋生出绵延数年、扎根心底的恨意。那时的他，是真的贪恋和沈叙言相伴的每一寸时光，只是命运的残酷转折，彻底撕碎了两人原本平静的人生。

　　“我记得清清楚楚。”许默迟的声音低沉温和，刻意掩盖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只诉说温柔的过往，“当年你怕海浪冲垮我们埋海螺的土坑，还特意搬了好几块石头压在上面，生怕海螺丢失。我那时候就想着，往后年年都陪你赴约，陪你看海边落日，听你讲生活里细碎的趣事。”

　　“可惜后来你出事，葬礼过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片海边。”沈叙言的声音低了几分，眼底漫上淡淡的落寞，“每次走到海边，脑海里全是你的身影，一想到你已经不在人世，就不敢再靠近沙滩，那个埋藏海螺的地方，我再也没有踏足过。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这枚海螺早就消失了，没想到你居然完好无损保存到现在。”

　　“我从来没有弄丢过。”许默迟抬手，轻轻擦去沈叙言眼角被海水冲淡的细碎泪光，动作温柔至极，“哪怕重伤沉睡在深海，陷入漫长昏迷，这枚海螺也始终被我贴身带在身边，是我熬过无数孤寂黑夜唯一的念想。从前不敢将它送到你手上，是我自卑于自己满身伤痕的人鱼躯体，觉得配不上干干净净活在阳光之下的你，只能远远藏起所有和我们过往相关的物件。”

　　沈叙言听完这番话，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尽数化作柔软，他转过身，正面环住许默迟的脖颈，额头紧紧贴着对方的额头，两条鱼尾亲密地缠绕在一起，水流将两人的发丝交织缠绕，再也分不出彼此。“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你的模样，不管你是人鱼，还是从前的狼形，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亲近的哥。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你，无数个日夜，我都在后悔当年没能拉住你，没能弄清楚当年所有的真相。”

　　许默迟顺势收紧怀抱，将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鼻尖抵着他的颈侧，独属于他的信息素温柔地包裹住沈叙言，安抚他所有低落情绪。他安静听着怀中人细碎的倾诉，表面满是心疼与纵容，心底却清楚地记得，眼前这个人无忧无虑安稳人生的源头，是自己无数痛苦折磨的开端。可此刻怀里温热鲜活的触感，让他一时之间，竟贪恋起这份虚假的温情，暂时搁置了心底掠夺生灵之气、讨要仇恨的念头。

　　两人依偎在礁石床上闲谈许久，聊完年少海边的回忆，又说起近期和屿诗、林绒一同收集实验室证据的进展。沈叙言说起黑心老板非法拍卖兽人、强行注射基因改造药剂的残忍行径，眼底满是愤慨，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迫切想要尽快曝光这间地下实验室，解救所有被囚禁折磨的兽人。

　　“老板抓捕无数兽人进行活体实验，改造药剂存在致命缺陷，很多兽人改造之后心智受损，只能遗弃在深海角落自生自灭，我们收集到的证据已经足够完整，只要上报上层，这间实验室一定会被彻底查封，所有作恶的人都会受到惩罚。”沈叙言握紧拳头，眼底满是坚定，“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我们就可以自由生活，不用再躲避任何危险。”

　　许默迟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沉稳，给足他安全感：“我已经联系整片近海、深海所有海族，届时会一同出面作证，配合你们提交证据，彻底捣毁这间非法实验室，不会再让任何兽人遭受改造的痛苦。等风波结束，我陪你回到陆地老家，回到我们年少约定的海边，弥补这些年缺失的所有陪伴。”

　　沈叙言听见这番承诺，心头暖意翻涌，忍不住主动凑近，轻轻碰了碰许默迟的唇角，像孩童一样纯粹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欢喜。简单一个亲近的小动作，让许默迟周身的气息愈发柔和，他抬手托住沈叙言的脸颊，轻柔地回以一个落在额头的触碰，眼底满是伪装出来的缱绻温柔。

　　休息片刻之后，许默迟牵起沈叙言的手，两人一同游出礁石石室，去往近海大片盛放粉色海花的海域。沿途路过成群温顺的海豚，海豚察觉到两人温和的气息，主动围拢过来，用光滑的脊背轻轻蹭着两人的鱼尾，带着他们一同往前游动。沈叙言新奇地伸手抚摸海豚柔软的皮肤，笑得眉眼弯弯，时不时转头和身侧的许默迟分享此刻的欢喜，每一句细碎的感叹，都被许默迟认真记在心里。

　　抵达粉色海花田时，整片海域铺满柔软蓬松的粉白色海花，花瓣轻薄，漂浮在海水之中，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像无边无际的粉色云雾。阳光穿透海面落在海花上，折射出温柔朦胧的光泽，放眼望去，满眼都是治愈柔和的色彩。

　　许默迟游到海花丛中央，伸出修长的手臂，大片大片摘下柔软的海花，堆积在自己的尾鳍上，积攒满满一捧之后，游回沈叙言身边，将所有海花轻轻铺在他的周身。淡粉色花瓣缠绕着沈叙言的银灰色发丝、鱼尾，衬得他整个人柔和又好看。

　　“把这些海花带回石室，铺满我们的礁石床，夜里睡觉的时候，周身都会萦绕淡淡的花香。”许默迟轻声说着，指尖拾起一片花瓣，轻轻别在沈叙言的耳后。

　　沈叙言低头看着周身漂浮的粉色海花，心底满是难以言说的满足，主动拉住许默迟的手，一同在海花田之中缓慢游动，两人并肩穿梭在粉色花海之间，小鱼绕着两人周身打转，海水温柔包裹着彼此，周遭安静平和，没有任何危险与阴谋，只有纯粹安稳的相伴时光。

　　他们在海花田游玩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海面的日光慢慢变暗，海水蒙上一层浅浅的深蓝，才带着满满一捧海花返回礁石石室。回到石室之后，两人一同动手，将柔软的粉色海花均匀铺在礁石床上，层层叠叠的花瓣铺满整片白沙床榻，淡淡的花香在石室的水流之中缓缓散开，温柔又治愈。

　　忙完一切，两人一同躺在铺满海花的床榻上，相互依偎着，看着礁石缝隙透进来逐渐暗沉的天光，低声闲聊着无关紧要的细碎小事。沈叙言靠在许默迟怀里，细数自己在研究院见过的各类海洋生物，说起那些奇特的深海鱼种、罕见的珊瑚品种，说起自己从前做研究时的日常，兴致勃勃，滔滔不绝。

　　许默迟全程安静聆听，偶尔提出一两句温和的提问，引导他继续诉说，不会打断他的兴致。他认真记下沈叙言提起的每一种感兴趣的海洋生物，默默在心底盘算，日后带他逐一前往对应的海域观赏，满足他所有好奇。

　　夜色彻底笼罩深海，石室里光线变得昏暗，海水温度微微降低，许默迟调整姿势，将沈叙言整个人牢牢裹在自己的怀抱里，宽大的银白色尾鳍完整包裹住他的鱼尾，隔绝外界冰凉的海水，独属于他的雪松信息素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形成一层温暖安稳的屏障，驱散沈叙言心底所有潜藏的不安。

　　沈叙言游玩了一整天，此刻身心放松，困意慢慢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软糯含糊，脑袋无意识地在许默迟肩头蹭来蹭去，寻找最舒服的睡姿。

　　“哥，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半梦半醒之间，沈叙言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尾鳍轻轻收紧，缠紧许默迟的长尾，像是害怕一睁眼，身边人就会再次消失，重蹈当年那场天人永隔的噩梦。

　　许默迟抬手，一下下缓慢顺着他散乱的发丝，指尖轻轻摩挲他后颈的标记，嗓音放得极低，温柔地回应：“我不会走，会一直陪着你，安心睡吧。”

　　沈叙言得到安抚，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安稳的沉睡。只是熟睡之后，他眉心依旧会时不时轻轻蹙起，显然昨夜那段残缺巷子的噩梦，依旧潜藏在他的潜意识深处，未曾彻底消散。

　　许默迟静静抱着熟睡的人，等确认沈叙言彻底陷入深度睡眠，才缓缓收回落在他发丝上的手，方才所有温柔缱绻尽数从眼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冰冷的荒芜。他垂眸看向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轻轻划过那道自己亲手留下的永久标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深海古老海族告知他的残酷真相——想要恢复双基因，自由切换狼与人鱼形态，就必须掠夺新晋人鱼沈叙言浑厚纯粹的生灵之气，代价是沈叙言永远锁死人鱼形态，再也无法变回原本的兽人。

　　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家族为了基因实验，狠心将尚且年幼的自己推入改造手术的画面，断骨重塑的剧痛、被丢弃深海自生自灭的绝望、数年孤身挣扎的孤寂，所有深埋心底的恨意一同翻涌上来，尖锐地撕扯着他的心神。眼前这个人拥有他梦寐以求的完整人生，有安稳的家庭、光明的前途，从未体会过半分自己承受过的痛苦，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心底的怨恨长久不散。

　　可怀中人温热柔软的触感、毫无保留的信任、纯粹直白的依赖，又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动摇。这些日子朝夕相伴的甜蜜日常，是他漫长痛苦岁月里，唯一触碰到的温暖，他贪恋这份毫无防备的亲近，贪恋沈叙言全然交付给他的真心，贪恋这份不用独自承受孤寂的陪伴。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心底激烈拉扯，一边是经年累月沉淀、几乎刻入骨髓的恨意与掠夺私欲，一边是短暂相伴滋生出的、虚假却诱人的温柔贪恋。许默迟沉默地望着怀中人的睡颜，周身柔和的信息素渐渐冷却，尾鳍下意识收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禁锢力道，心底的算计与挣扎无人知晓，熟睡的沈叙言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安心地依偎在他的怀抱之中，全然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甜蜜假象里。

　　一夜安稳无扰，等到第二日深海天光重新亮起，淡蓝色的柔光再次铺满整片礁石石室，沈叙言率先缓缓睁开双眼，意识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下意识往身侧温暖的方向蹭了蹭，软糯地低唤一声：“哥。”

　　许默迟早已提前收起眼底所有冰冷晦暗，重新覆上温柔宠溺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耳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柔和：“醒了？我一早去采了你爱吃的蜜藻，起来尝尝。”

　　沈叙言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垂兔耳温顺地耷拉着，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睡意，才慢悠悠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石室满地粉色海花上，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欢喜，昨夜心底潜藏的不安与梦境带来的迷茫，尽数被眼前温柔的景象冲淡。

　　两人一同分食清甜的海藻，吃完之后，许默迟牵起沈叙言的手，打算带他前往深海一处罕见的发光珊瑚海域游玩。出门之前，他细心检查沈叙言周身，确认没有细小尖锐的珊瑚碎屑划伤皮肤，才放心带着人游出石室。

　　一路上，沈叙言像个好奇的孩童，看见任何新奇的海洋生物都会停下脚步驻足观望，拉着许默迟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询问，不管是外形奇特的深海小鱼，还是形状各异的珊瑚，他都充满新鲜感，一点细碎的小事就能让他开心许久。许默迟全程耐心陪同，不厌其烦地解答他所有疑问，若是遇见沈叙言格外喜欢的小生物，便会停下游动，陪着他慢慢观赏，丝毫不会催促。

　　抵达发光珊瑚海域时，整片海底的珊瑚通体散发着柔和的青蓝色荧光，层层叠叠的珊瑚丛绵延向深海远方，游动其间的小鱼也带着淡淡的微光，整片海域梦幻得如同幻境。沈叙言震惊地睁大双眼，下意识松开许默迟的手，独自往前游了一段，穿梭在发光珊瑚之间，伸手轻轻触碰泛着荧光的珊瑚表面，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惊艳。

　　许默迟安静停在珊瑚丛入口，远远望着他肆意欢笑的背影，眼底短暂掠过一丝复杂情绪，很快又恢复温和，缓慢跟上前，陪他一同穿梭在荧光珊瑚之中。沈叙言转过身，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一同在发光珊瑚之间转圈，两人的发丝、尾鳍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青蓝色荧光，在静谧深海里格外好看。

　　“这里也太美了，比我在研究院资料里看到的图片还要好看百倍。”沈叙言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笑容纯粹又耀眼，“还好有你带我过来，我自己根本找不到这么漂亮的地方。”

　　“只要你喜欢，往后我们可以日日过来。”许默迟抬手，将一片漂浮的发光珊瑚花瓣轻轻别在他的发间，眼底盛满伪装出来的温柔，“整片深海所有好看的海域，我都会一一带你逛遍，不会让你错过任何一处风景。”

　　两人在发光珊瑚海域游玩了整整一上午，中途遇见前来寻找他们的屿诗和林绒，两人手里拿着整理完毕的实验室证据清单，打算和他们商议后续上报的流程。看见珊瑚丛中相依相伴的两道身影，屿诗和林绒十分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朝两人挥手示意，便安静退到一旁的珊瑚回廊等候，给二人留出充足的独处空间。

　　沈叙言远远看见两位好友，拉着许默迟一同游过去，四人围坐在平整的大型礁石上，一同核对手里收集到的证据，细致梳理黑心老板非法拍卖兽人、活体改造、违规基因实验的所有完整线索，确认所有证据链完整无缺，只待时机成熟，立刻向上层提交举报材料，彻底查封这间危害无数兽人的地下实验室。

　　商议事情的过程中，沈叙言时不时下意识靠近许默迟，手臂轻轻贴着对方的手臂，习惯性依赖着身旁的人，遇见自己拿不定主意的地方，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许默迟，寻求他的意见。许默迟总会耐心细致地帮他梳理思路，给出稳妥周全的方案，全程将他护在自己身侧，但凡涉及危险的取证流程，都主动揽下，不让沈叙言沾染半分风险。

　　屿诗和林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见欣慰，都觉得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沈叙言终于得偿所愿，和心心念念的人重逢相伴，往后再也不用独自承受煎熬与迷茫。他们全然不知，眼前这份看起来双向奔赴、温柔圆满的感情，从根基开始，就裹着不为人知的恨意与算计，所有朝夕相伴的甜蜜日常，不过是许默迟精心编织、用来困住沈叙言的一场骗局。

　　商议完所有正事，屿诗和林绒先行离开，继续去深海各处搜集遗漏的实验证据，礁石上再度只剩下沈叙言与许默迟二人。沈叙言靠在许默迟肩头，望着远处泛着荧光的珊瑚海域，轻声说起自己对未来的期许。

　　“等实验室彻底取缔，所有被囚禁的兽人得到妥善安置，我想暂时留在这片近海一段时间，每天和你一同在深海游荡，看遍所有好看的海域，等到一切风波彻底平息，我们再一同回到陆地，回到小时候的海边，重新埋下那对海螺，补上当年没能赴约的夏日约定。”沈叙言指尖轻轻攥住许默迟的衣袖，语气满是憧憬，“我还想在海边租一间小屋子，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每日清晨和你一同看海上日出，傍晚踩着沙滩散步，再也不用承受分离的痛苦。”

　　许默迟安静听着他描绘的美好未来，面上配合地露出温柔期许的神色，顺着他的话轻声附和，心底却清楚，这样安稳平淡的未来，根本不可能实现。等彻底捣毁实验室，所有尘埃落定，他就会动手抽取沈叙言的生灵之气，恢复自己缺失的狼形基因，而眼前这个满心憧憬未来的人，将会永远被困在人鱼形态，再也无法踏上陆地，永远困在这片深海，陪着他偿还当年所有亏欠。

　　可此刻看着怀中人纯粹无垢的憧憬模样，他一时之间，竟不愿立刻打碎这份虚假的温柔，只想再多留存片刻这样朝夕相伴的甜蜜时光。

　　两人留在发光珊瑚海域直到午后，一同采集了不少泛着荧光的珊瑚碎屑，打算带回礁石石室装饰房间。返程途中，沈叙言偶然发现一片贝类聚居的浅滩，无数圆润的珍珠贝嵌在礁石缝隙之中，他兴致勃勃地拉着许默迟一同捡拾珍珠，两人并肩蹲在浅滩白沙上，一同挑选光泽透亮的珍珠，时不时互相打趣，水流裹着两人轻快的笑声，消散在整片海域。

　　回到礁石石室之后，两人一同动手，将收集来的荧光珊瑚碎屑、各色珍珠、粉色海花一一摆放整齐，原本空旷单调的石室，被两人一点点布置得温馨柔软，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两人相伴游玩的痕迹。布置完毕，沈叙言躺满是海花的礁石床上，伸开四肢，舒服地喟叹一声，眼底满是满足。

　　“现在石室变得好好看，就算一个人待在这里，也不会觉得孤单了。”沈叙言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许默迟，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不过还是有你陪着我最好。”

　　许默迟躺在他身侧，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拥入怀中，尾鳍温柔缠上他的尾鳍，两人静静依偎在一起，看着石室缝隙透进来的水光，低声闲聊着各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从海洋生物聊到儿时零食，从研究院的日常聊到对未来的幻想，话题源源不断，从来不会觉得枯燥乏味。

　　往后的数十日，两人日日相伴，几乎寸步不离。每日清晨许默迟都会早早外出，采摘沈叙言爱吃的清甜海藻，带回新鲜好看的海花、珍珠，再陪着沈叙言一同前往深海各处游玩，探索一处又一处新奇漂亮的海域；午后若是屿诗、林绒前来商议举报实验室的相关事宜，四人便一同梳理证据，其余时间，整片深海都只属于他们二人；夜里回到铺满粉色海花的礁石石室，两人相互依偎着闲谈，等到沈叙言困意来袭，许默迟便会轻轻哄他入睡，用温和的信息素抚平他潜意识里潜藏的噩梦与不安。

　　沈叙言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将自己的真心全盘交付，心底所有的纠结、猜忌、迷茫，都在许默迟日复一日的温柔照料下慢慢消散，唯独少年巷子那段残缺的记忆，依旧是心底一块无法填补的空白，偶尔会在深夜的梦境里浮现，带来转瞬即逝的不安，可每次惊醒，身侧都有许默迟温柔安抚，这份短暂的不安，很快便会被对方的温柔冲淡。

　　他从未察觉，许默迟每一次安抚、每一次温柔陪伴、每一次纵容迁就，全部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从未察觉对方眼底时常一闪而过的冰冷晦暗；从未知晓双基因、生灵之气、永久锁死人鱼形态的残酷秘密；更不知道当年那场少年巷子里的残缺记忆，藏着两人所有痛苦纠葛的根源，藏着许默迟绵延数年、支撑他所有纠缠的滔天恨意。

　　他沉溺在这份朝夕相伴、失而复得的甜蜜之中，满心以为自己抓住了迟到多年的双向爱意，满心期待着风波平息之后，和许默迟一同奔赴安稳平淡的未来，满心珍惜眼下深海之中，二人相伴的每一寸温柔时光。

　　无数个日夜的甜蜜相处，层层叠叠堆砌起虚假的温情幻境，沈叙言毫无保留地沉沦其中，全然不知，这份看似圆满美好的朝夕相伴，从始至终，都建立在厚重冰冷的恨意之上，所有温柔与偏爱，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只为困住他的漫长骗局，暗藏在甜蜜表象之下的锋利刀刃，早已悄悄对准了他，只待风波落幕，便会毫不犹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