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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新一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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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礁石缝隙渗进石室,淡蓝色的水流安静缓慢地环流,往日里总会先一步醒过来采蜜藻的身影,今日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温度。
沈叙言是被刺骨的海水凉意冻醒的,下意识往身侧靠,想贴上许默迟温热的躯体,可指尖触到的只有铺满白沙与粉色海花的礁石床,冰凉坚硬,没有半分熟悉的雪松信息素。
他猛地睁开眼,原本还带着睡意朦胧的眸子瞬间慌了,银灰色发丝散乱漂浮在水里,尾鳍不安地轻轻拍打白沙,卷起细碎沙粒四散飘开。
“哥?”
他小声唤了一声,声音被海水泡得发软,空荡荡的石室只传来水流涌动的微弱回音,没有回应。
沈叙言撑着手臂坐起身,环顾四周。角落存放海藻的珊瑚凹槽空空如也,昨日两人一同捡拾的珍珠散落一地,那枚刻着两人约定的海螺孤零零摆在石台上,原本许默迟总贴身带在身上的银质小坠子,也消失不见。
他连忙摆动鱼尾冲出石室,穿梭在层层熟悉的珊瑚廊道,一路游遍两人常去的海花田、发光珊瑚海域、海豚栖息的浅滩,整片近海寻了个遍,目光扫过每一处礁石缝隙,每一片鱼群聚居的水域,始终找不到那道银白色长尾的身影。
沿途碰见几头温顺海族,沈叙言连忙拉住对方询问,海族只是摇了摇头,说数日前看见许默迟独自往深海深渊的方向游去,之后再也没有露面。
沈叙言心底沉甸甸地往下坠,只能折返回到礁石石室,安安静静待在两人共同布置的小窝里等他。
他还记着海族提过的规则,深海与陆地时间流速截然不同,水下两周,等同于岸上整整两年。那时许默迟还笑着和他解释,说不必担心陆地的友人,只要在深海相伴,时间便会慢下来,足够他们好好相守。
从前他只觉得这是独属于二人的温柔馈赠,此刻却只剩无边无际的恐慌。
他在石室里一日日等候,每日照旧会去采摘清甜海藻,习惯性留一半放在身侧,下意识采摘柔软海花铺满床铺,游到两人一起游玩过的海域张望,期盼下一瞬就能看见那抹银白色身影朝自己游来。
整整水下一个星期,七百多个时辰的等待,海面的天光反复明暗七次,许默迟依旧杳无音信。
屿诗和林绒偶尔会过来一趟,带来整理完毕的实验室证据,两人看着沈叙言失魂落魄守在礁石旁的模样,满心担忧,却也找不到任何许默迟的踪迹,只能留下几句安慰的话,匆匆离开继续搜寻线索。
沈叙言渐渐焦躁起来,心底生出强烈的念头——他要上岸,回到陆地,去他们年少的海边,或许许默迟会在那里等他。
他早就习惯自如切换人形与人鱼形态,当初三人被强行改造,药剂副作用褪去后,他随时都能褪去鱼尾,长出双腿踏上陆地。
沈叙言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催动体内属于Enigma的基因,想要褪去身后宽大的银灰鱼尾,四肢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酸胀响动,可无论他如何发力,鱼尾牢牢黏在身下,鳞片紧紧贴合皮肤,没有半分化作人腿的迹象。
他不信邪,一次又一次尝试,胸腔闷胀发疼,后颈许默迟留下的标记传来尖锐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锁住了他体内的基因脉络。皮肤下的人鱼血脉疯狂翻涌,彻底压制住属于人类、兽人的那一部分力量,所有切换形态的通路全部被封死。
他趴在铺满海花的礁石床上,反复屈伸自己的手,指尖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可下半身永远是宽阔厚重的人鱼尾,再也无法剥离。
恐慌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冰凉的海水裹着他,冻得浑身发颤。
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许默迟藏着的秘密,双基因、生灵之气、永久锁死人鱼形态的代价,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碎疑点此刻全部涌上脑海。
原来那日许默迟看似温柔的标记,根本不是失控的爱意;日复一日朝夕相伴的甜蜜,全是精心编织的骗局;他消失前那段温柔缱绻的时光,不过是为了平稳抽走他浑厚纯粹的生灵之气。
他的形态被永久禁锢,从今往后,永远只能困在深海,做一条无法踏足陆地的人鱼。
水下仅仅过去七日,陆地上已经流逝整整一年,他心心念念想要奔赴的海边小屋、夏日约定、人间日出,全部成了触不可及的泡影。
沈叙言伸手拿起石台上那枚海螺,指尖用力攥紧,外壳硌得指腹发疼,眼眶漫上温热的水汽,泪水融进海水里,转瞬消散无踪。
石室里还残留着许默迟无处不在的痕迹,满地粉色海花、成堆的珍珠、两人一同采摘回来的荧光珊瑚碎屑,每一处温柔的装饰,此刻都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他心底。
他守着满室两人共度甜蜜日常的信物,被困在无边深海,再也变不回人形,等不到那个欺骗他、掠夺他、以恨意困住他的人。
整片大海广阔无垠,到处都是他们曾经相伴游玩的痕迹,可从今往后,只剩他一条人鱼,独自游荡在永无止境的蓝色牢笼之中。深海的寒意一层层裹住沈叙言,往日珊瑚石室里温柔的水光、粉色海花、清甜海藻带来的暖意早已荡然无存。他无数次拼尽全力想要化出双腿上岸,每一次尝试,后颈那道标记便传来尖锐刺骨的痛感,体内的基因被死死禁锢,再也无法切换回人类形态。
心底堵着无尽的委屈与惶惑,一段被许默迟刻意压制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从前他偶然和游荡的古老海族闲谈,得知深海深渊最底层藏着一处远古祭祀遗址,那里安放着一块尺寸骇人、足足有数人宽的巨型祭盘,整片环形岩壁上密密麻麻篆刻着上古海族的历史纹路,还有完整、详尽的生灵献祭步骤。
当时他只是心生好奇,转头便把这件事说给了许默迟,话音刚落,对方脸上所有温柔笑意瞬间褪去,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严令禁止他靠近深渊半步,半点不肯松口,只说深渊深处凶险万分,绝非他能踏足的地方。
那时的沈叙言满心信任,乖乖听话,从未深究对方反常的态度,如今被独自困在近海,永久失去变回人形的能力,心底的疑惑与不甘疯长,他迫切想要去往那片许默迟拼命遮掩的禁地,找到藏在石刻图文里的真相。
近海有几名海族受许默迟嘱托,终日守在珊瑚廊道入口,防止他私自往深渊游走。连日来海族见他终日失魂落魄蜷缩在石室,警惕心慢慢松懈下来。沈叙言攥紧掌心那枚刻着两人约定的海螺,屏住呼吸,借着大片漂浮枯萎的粉色海花遮掩身形,趁着几名海族转头交谈的间隙,摆动鱼尾,悄无声息冲出珊瑚石室,朝着整片大海最深、最黑暗的深渊底层奋力游去。
越往深海下潜,周遭的光线便越发稀薄,上层海域柔和的淡蓝光晕彻底消失,周遭坠入浓稠如墨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巨大的水压不断挤压着他的胸腔,每一次游动都格外费力,周身只有零星微弱发光的浮游生物,勉强勾勒出前路模糊的轮廓。
不知向下游了多久,远处终于透出一丝微弱冷白的微光,一座巨大的环形礁石祭坛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祭坛正中央平放着那块传闻中的巨型祭盘,整块石料浑然一体,盘面刻满扭曲缠绕的纹路,记载着双基因兽人、人鱼血脉相互掠夺的古老秘辛,盘沿一圈圈篆刻着完整的献祭流程,字字句句冰冷直白,清晰写明抽取新晋人鱼生灵之气的全部代价。
祭盘正对的高台之上,整齐伫立着六座高大完整的人鱼石像,石像身形修长,尾鳍舒展,面容各不相同,分别朝着六个方位静静伫立,千百年来沉默地守着这片祭祀之地。石像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双手皆呈托举姿态,像是在供奉祭盘之上承载的献祭生灵。
环形祭坛四周的岩壁从上到下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画,一幅幅古老图案清晰展现在眼前:双基因兽人随意切换狼与人鱼两种形态、频繁变换后血脉失衡、抓捕新晋人鱼进行献祭、抽取对方本源气息,最后被献祭者永远锁死人鱼形态,再也无法化为人形。
沈叙言缓慢游到岩壁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粗糙的石刻,一行行、一幅幅画面落入眼底,所有被许默迟刻意隐瞒的真相在此刻彻底摊开。
他终于明白,许默迟从一开始就清楚深渊祭坛的所有秘密,清楚献祭的残酷代价,当初接近他、日日温柔相伴、强行留下永久标记,全部都是为了这场献祭。他贪恋的朝夕甜蜜、许下的相守诺言,不过是为了平稳夺走他浑厚纯粹的Enigma生灵之气,借此恢复自身双基因,重新变回狼形。
六座人鱼石像静静立在高台之上,无声见证千百年间无数和他一样,被爱意假象欺骗、永久困于深海的献祭者。
浓稠的黑暗包裹住沈叙言单薄的鱼尾,巨大水压压得他呼吸困难,后颈的标记持续传来阵阵钝痛。他孤身停在空旷冰冷的祭坛中央,身前是承载献祭秘密的巨型祭盘,六座石像沉默地注视着他,整片深渊死寂一片,再也没有从前相伴游玩时的细碎笑语,只剩无尽冰冷的真相,将他彻底吞没。指尖死死抵在岩壁冰冷的刻纹上,海水的寒意钻透皮肉,沈叙言逐字逐句读着石刻末尾记载的逆转之法,心脏像是被深海重压狠狠攥碎。
岩壁上深浅交错的纹路清晰记录,若是生灵之气被尽数抽走、永久困于人鱼形态的献祭受害者,并非全然没有翻盘的生路,唯一的解法便是以血献海。
一旦启动这场献祭,往后七日之内,整片海域的海水都会被源源不断涌出的鲛血染成猩红,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赤红海水翻涌,腥甜血气会弥漫深海每一处角落。献祭熬到终点,献祭者便能吸纳整片深海积攒的怨念与本源力量,继承权柄,成为全新的深海人鱼鬼王。
可这份力量的代价,残酷到令人胆寒。
献祭开启的那一刻,体内潜藏的鲛血会不受控制地疯狂奔涌,顺着鳞片缝隙、耳尖、后颈的标记伤口、指尖不断往外流淌,根本无法压制。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承受血脉撕裂般的剧痛,骨骼在海水里持续酸胀扭曲,过往被掠夺本源、被欺骗的所有委屈、恨意、绝望会和鲛血一同翻涌,反复撕扯神魂。
石刻上寥寥几笔写着,无数前人撑不过七日的煎熬,鲜血流干,尸骨永远沉在祭盘之下,化作滋养祭坛的养料,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扛过七日血祭的折磨,走完这条路。
沈叙言缓缓转头,望向高台整齐排列的六座人鱼石像,此刻才看清石像周身淡淡的暗红印记,那是千百年间无数献祭者残留干涸的血痕。这六尊石像,便是曾经和他一样,被旧日鬼王掠夺生灵之气、走投无路选择血祭的人,他们熬过剧痛,才得以执掌深海,成为新一任鬼王。
巨型祭盘的中央,凹陷出一道狭长的血槽,是专门承接献祭者鲛血的地方,槽底层层叠叠堆满早已发黑干涸的血垢,是无数人承受剧痛留下的痕迹。
他抬手抚上自己后颈那道狰狞标记,指尖一碰,细微的伤口立刻渗出一缕淡红鲛血,飘散在墨色海水里。
从前许默迟费尽心思掩盖这片深渊祭坛,不止是怕他发现掠夺生灵之气的真相,更是怕他知晓这条以血换权的生路。
许默迟夺走他的本源,恢复了双基因,如愿能自由切换狼与人鱼形态,潇洒消失,留他一人困在深海,永远无法踏足陆地,守着满室虚假甜蜜的回忆自生自灭。可岩壁的石刻清清楚楚告诉他,他还有一条路,一条以满身鲜血、蚀骨剧痛为筹码的路。
刺骨的恨意从心底疯狂滋生,和流淌出来的鲛血缠在一起。
沈叙言缓缓游到巨型祭盘正中央,鱼尾轻轻落在积满血垢的石面上,周遭六座人鱼石像静静伫立,无声注视着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断渗出血丝的手掌,心底已经做出了决定。
哪怕接下来七日日夜承受血脉撕裂的剧痛,哪怕稍有不慎就会失血殒命,哪怕献祭完成后,自己也会变成和许默迟一样,被深海怨念裹挟的鬼王,他也再不想做那个被人随意欺骗、随意掠夺、困在无边深海里独自难过的牺牲品。
细碎的鲛血一点点从他鳞片间渗出,飘在漆黑海水里,开出星星点点的红,属于整片大海的血色七日,自此,悄然拉开序幕。浓稠的黑暗裹着刺骨水压,沈叙言垂着眼,指尖攥紧不知从何处拾来的尖锐石片,微微颤抖着划开自己的指腹。温热鲜红的鲛血当即顺着指缝涌出来,在漆黑海水里晕开一缕细碎的红,腥甜的气息迅速散开,在死寂的祭坛里弥漫。
高台之上六座人鱼石像静静矗立,石质眼眸空洞漠然,千百年来沉默见证一场又一场绝望的献祭。沈叙言摆动鱼尾,缓慢游到第一尊石像跟前,抬起流血的指尖,垂落两滴滚烫鲛血,精准落在石像凹陷的眼窝纹路之中。
血珠黏在粗糙石面上,没有立刻消散,反倒一点点渗透进石刻缝隙,原本灰暗的石像纹路,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暗红微光。
他没有停歇,依次游向剩下五座人鱼石像,每一尊都认认真真,指尖轻点两滴鲛血,一一浸染石像双眼。六尊石像的眼窝尽数染上属于他的血色,整片环形祭坛忽然轻轻震颤起来,岩壁上记载献祭秘辛的古老图文,同步亮起刺目的红芒,巨型祭盘中央的狭长血槽,散发出沉沉的吸力。
做完这一切,沈叙言收回流血的手,任由指腹的伤口不断淌出鲛血,缓缓游至巨型祭盘最中心的位置。冰凉坚硬的石面托住他的鱼尾,他挺直脊背,孤身站在整片祭坛的核心,六座染了他鲜血的人鱼石像分列六个方位,将他层层环绕,空洞的石眼齐齐对准中央的他。
周遭海水开始不安地翻涌,零星飘散的血丝越来越多,后颈许默迟留下的标记伤口骤然撕裂般疼痛,体内潜藏的鲛血仿佛被祭坛的力量唤醒,顺着全身每一片鳞片的缝隙往外渗。
他垂眸看向自己不断渗血的四肢,脑海里闪过那些朝夕相伴的甜蜜日常——铺满石室的粉色海花、清甜软糯的蜜藻、一同穿梭过的荧光珊瑚、海边藏海螺的年少约定。所有温柔全是精心编织的骗局,对方接近他只是为了掠夺Enigma浑厚的生灵之气,恢复双基因,最后毫无留恋地消失,留他永久困死在人鱼躯体,再也踏不上陆地半步。
滔天恨意与心底残存的委屈交织翻涌,和奔涌而出的鲛血缠作一团。
祭坛的震颤愈发剧烈,深海深处传来低沉沉闷的轰鸣,整片海域的水流都染上淡淡的绯红,以这片深渊祭坛为中心,血色正缓缓向上层近海蔓延。
石刻上记载的七日血祭,从他为六尊人鱼石像点上鲛血、立于祭盘正中的这一刻,正式开启。
剧痛已经开始顺着血脉蔓延全身,鲛血源源不断从身体各处流淌而出,飘向四周,染红漆黑深海。沈叙言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呜咽,安静站在六座石像的包围之中,任由血色海水将自己彻底吞没。血色海水顺着他每一片银灰色鳞片不断往外渗透,腥甜的血气填满整片深渊祭坛,六座沾了他鲛血的人鱼石像周身红光暴涨,石质的面孔仿佛都蒙上一层浓烈的悲戚与戾气。
以往历代献祭者,大多只是被掠夺本源、困于深海,心底仅有不甘与怨怼,可沈叙言心底积攒的情绪,厚重到足以掀翻整片汪洋,怨气浓重得远超从前任何一任鬼王。
旁人不曾体会过他这般层层叠叠、碎骨穿心的落差。
年少时他满心满眼依赖许默迟,将对方视作唯一的亲人、暗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挚爱,心心念念守着两人埋下海螺的约定,记着巷子里那片残缺模糊的记忆,多年来活在失去对方的煎熬里。亲眼目送对方火化下葬,独自熬过无数孤单难熬的日夜,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这份失去的痛苦,足足压了他数年。
后来意外重逢,失而复得的欢喜几乎将他淹没。他以为是上天垂怜,弥补他长久以来的遗憾,毫不犹豫交出全部真心。深海朝夕相伴的那些日子,他放下所有防备,把自己的喜好、恐惧、迷茫、对未来所有的憧憬全盘托出,贪恋对方温柔的拥抱、耐心的陪伴、句句温柔的承诺,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爱意里,丝毫没有察觉藏在温柔皮囊之下的算计。
他以为自己找回了丢失多年的挚爱,以为往后可以一同奔赴海边,弥补年少未完成的约定,以为这份双向的眷恋能抵过世间所有苦难。
直到许默迟凭空消失,他发现自己永久被困人鱼形态,再也无法上岸,独自游荡在满是两人回忆的珊瑚石室,闯到深渊祭坛看见岩壁上所有冰冷刻字,才骤然惊醒——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什么失而复得的爱意。
所谓偏爱、温柔、相守诺言,全部只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对方接近他,仅仅是觊觎他Enigma体质浑厚纯粹的生灵之气,只为抽取本源,恢复自身双基因,能够自由切换狼与人鱼形态。那些独独禁止他踏足深渊、刻意遮掩献祭秘辛、趁他熟睡完成掠夺、标记锁死他血脉的种种举动,每一件都带着赤裸裸的算计。
他承受了两次极致的痛苦。先是痛失挚爱,在漫长岁月里独自思念煎熬;好不容易找回念想,倾尽真心交付,满心欢喜以为苦尽甘来,最后却残酷揭穿,所有温情全是虚假,自己从头到尾只是对方用来疗伤、恢复力量的祭品。
期待有多满,落空后的恨意就有多汹涌。
深海祭坛的红色海水翻涌得愈发狂暴,周遭千百年来沉淀的怨念被他身上溢出的情绪疯狂吸引,尽数朝着祭盘中央的他汇聚而来。六座人鱼石像身上的红光剧烈闪烁,岩壁上记载历代鬼王的纹路尽数黯淡,唯独围绕着沈叙言的血色光雾浓郁到化不开。
体内鲛血还在疯狂流淌,骨骼撕裂般的剧痛一波接一波席卷全身,可沈叙言浑然不觉皮肉之上的苦楚,心口积压的委屈、心碎、欺骗、绝望拧成一团化做无边戾气,融入整片赤红海域。
过往所有甜蜜碎片此刻全部化作扎进血肉的利刃,粉色海花、荧光珊瑚、清甜海藻、刻着约定的海螺,每一段回忆都在反复提醒他,自己当初有多愚蠢,多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自己的人。
历代鬼王的怨恨,不过是被掠夺的不甘;而他的怨气,裹着求而不得的爱恋、失而复得的狂喜、骤然揭穿骗局的崩溃,爱恨纠缠,沉重到这片深海千百年来从未承载过。
整片深渊的海水愈发猩红,源源不断的鲛血从他身体各处渗出,与翻涌的怨念相融。他静静立在巨型祭盘中央,六座人鱼石像静静环绕,无边无际的血色包裹住单薄的人鱼躯体,新一代远超以往所有鬼王的滔天戾气,正在他的身躯之中悄然成型。整片深渊被浓稠如浆的血色海水填满,翻涌的腥气裹着蚀骨的剧痛一遍遍碾过沈叙言的四肢百骸,源源不断的鲛血顺着鳞片缝隙流淌,在巨型祭盘的血槽里积出薄薄一层暗红。
六座环绕祭台的人鱼石像原本只是静静伫立,眼窝处两滴他方才点入的鲛血骤然爆发出刺目灼热的红光,石像内部封存沉寂千百年的庞大力量开始剧烈震荡,岩壁都跟着发出沉闷震颤的轰鸣,细碎的石屑从石像周身簌簌剥落。
六尊石像,分别封存着六种截然不同、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恨意本源,是前代六位鬼王穷尽一生悲欢,临死前封存在石像之中,留给后来献祭者的馈赠。
第一尊石像漫开柔软又破碎的柔光,内里封存的是充满爱意的恨。从前的献祭者曾与欺骗自己的人真心相爱,爱意刻入骨髓,最后却沦为对方恢复力量的工具,爱与恨死死纠缠,恨的根源从来都是深入心肺的心动,这份爱恨交织的力量,顺着红色水流率先缠上沈叙言的躯体,钻进他的血脉。过往他沉溺在许默迟伪装的温柔里,满心欢喜交付真心的画面尽数浮现,心口骤然酸胀撕裂,这份爱恨相融的痛楚与石像力量完美契合,毫无阻碍地融入他的神魂。
第二尊石像浮动着冷硬阴翳的黑雾,藏着算计的恨。昔日鬼王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只是他人计划里的一枚棋子,所有相伴、温柔、关怀全是精心设计的圈套,从相遇开始就写好了被掠夺的结局。沈叙言脑海里瞬间闪过许默迟所有刻意隐瞒的细节——禁止他踏入深渊、刻意哄诱他放下防备、趁他熟睡抽取生灵之气、一声不吭彻底消失,一桩桩算计铺展在眼前,石像内积攒千年的冰冷戾气尽数倾泻,包裹住他的四肢。
第三尊石像萦绕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酸涩光晕,是酸涩的恨。明明满心期许,明明无数次幻想过相守的未来,所有期盼最后全部碎成泡影,没有撕心裂肺的暴怒,只有日复一日堵在心口、发酸发疼的委屈。沈叙言想起他无数次憧憬的海边小屋、夏日海螺约定、上岸后的平淡生活,如今永久困于人鱼形态,陆地此生再无资格踏足,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石像力量共振,丝丝缕缕钻进他后颈那道狰狞标记。
第四尊石像飘着沉寂无力的灰雾,承载无奈的恨。知晓一切真相,心中恨意滔天,却奈何不了夺走自己一切的人,对方早已恢复完整力量远走高飞,自己被困在无边深海,连对峙的机会都得不到。沈叙言孤身守着满是回忆的空石室,寻遍整片海域也找不到许默迟的踪迹,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无力感席卷全身,石像封存的无奈之力缓缓汇入他的骨血。
第五尊石像浮动着朦胧模糊的微光,是遗憾的恨。心底永远留存一块无法填补的空白,总有一段记忆、一件往事没能寻到答案,成为余生无法释怀的缺口。沈叙言脑海里再度浮现少年那条小巷残缺的画面,他永远记不清当年许默迟独自堵人时发生的一切,那段缺失的记忆成了心底永恒的缺憾,石像的遗憾之力顺势与他潜意识里的执念相融,扎根神魂深处。
最后一尊石像翻涌着混沌漆黑的浪潮,封存无解的恨。爱恨纠缠没有对错,恩怨拉扯没有解法,放不下深爱,也抹不去欺骗带来的伤害,进退皆是绝境,无论如何选择,都逃不开满身伤痕。沈叙言如今便是这般绝境,爱了数年的人是毁掉他一生的元凶,恨意在心底疯长,可年少纯粹的心动、深海朝夕相伴的暖意又无法彻底割舍,这份无解的矛盾,完美承接了最后一尊石像的本源力量。
六种承载千百年悲苦的恨意之力,不再受石像桎梏,六道色彩各异的光带同时从六座石像体内延伸而出,齐齐缠绕向祭盘中央的沈叙言。石像表层的封印纹路寸寸碎裂,里面积攒的无穷力量毫无保留,尽数渡给他,没有半分保留。
六种恨意层层叠叠包裹住他的身躯,和他自身远超历代鬼王的滔天怨气相融,化作一股足以掌控整片深海的磅礴力量。不断流淌鲛血带来的剧痛依旧侵蚀躯体,可沈叙言挺直脊背,任由六种厚重的悲恨尽数融进自己的血脉。
六座完成传承的人鱼石像红光缓缓黯淡,重新归于沉寂,往后漫长岁月里,它们将再次静静伫立在深渊高台,守着这片祭台,而六种极致的恨意力量,从此尽数归于沈叙言,造就一位整片深海从未有过、承载万般悲欢的全新人鱼鬼王。
赤红的海水还在不断向外蔓延,七日血祭才刚刚拉开序幕,属于他的苦难与新生,才刚刚开始。整片近海的海水还晕着未散尽的淡红,沈叙言摆动鱼尾往珊瑚石室游去,周身萦绕着一层厚重黏稠、挥之不散的黑雾,顺着鳞片丝丝缕缕往外飘,和寻常海族干净澄澈的水光截然不同。
沿途游荡的各色人鱼、温顺海族远远望见他,全都下意识四散躲开,纷纷停在远处的珊瑚丛后,小声交头接耳。这片海域的普通海族从未踏足深渊禁地,更不曾见过六座封存恨意之力的古老石像,完全不清楚祭坛血祭、传承鬼王力量的秘辛,只觉得他身上翻涌的黑气阴冷压抑,让人胸腔发闷,心底生出本能的畏惧,却又不敢上前追问分毫,只能远远望着他孤寂的银灰色鱼尾,匆匆避让开来。
沈叙言全然无暇顾及旁人异样的目光,六种恨意之力在体内横冲直撞,鲛血还在断断续续从皮肤缝隙渗出,四肢骨骼一阵阵撕裂般抽痛,后颈的标记灼烧般发烫,浑身沉重酸软,每游动一下都耗费巨大力气。他勉强撑着身子回到曾经和许默迟一同布置的石室,满地褪色干枯的粉色海花漂浮在水中,往日温馨的景象此刻只显得空旷冷清。
他无力地瘫倒在铺满海花的礁石床上,来不及整理周身四散的发丝,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浓烈的疲惫裹挟着蚀骨疼痛席卷而来,几乎是沾到石面的瞬间,便沉沉陷入睡梦。
周遭环境骤然变换,不再是狭小的珊瑚石室,而是深渊那片无边漆黑的祭坛,巨型祭盘静静铺在中央,高台之上六座人鱼石像褪去了冰冷僵硬的石质外壳,化作六条形态各异、眉眼各藏悲欢的人鱼,轻轻摆动尾鳍,缓慢围拢到他的身侧,一圈一圈环绕着他游动,柔和的水光冲淡了现实里刺骨的血色戾气。
为首第一条人鱼眼底裹着揉不开的温柔与伤痛,是封存爱意之恨的前人,缓缓开口,嗓音像浸泡过万年海水般低沉沙哑:“你心底放不下对那人的心意,才会被这份爱恨纠缠的力量接纳。我们当年,都和你一样,满心奔赴一场虚假的情意,把真心捧到算计自己的人面前,到最后才看清,所有温情不过是掠夺力量的幌子。”
第二条人鱼周身萦绕着冷寂的灰雾,对应算计之恨,尾鳍轻扫过祭盘积下的陈年血垢:“当年夺走我们生灵之气的人,全都天生双基因,他们清楚深渊祭坛所有规则,清楚抽取本源会让我们永久困于人鱼形态,接近、陪伴、许诺相守,每一步都是提前规划好的圈套,从来没有半分真心。许默迟隐瞒禁地、刻意哄你放下防备,和我们当年遭遇的算计,分毫不差。”
第三条人鱼周身飘着酸涩朦胧的水光,是承载酸涩之恨的先祖,轻轻垂眸:“我们都曾无数次规划过往后的生活,盼着上岸、盼着奔赴和心爱之人的约定,以为熬过短暂分离就能相守一生。可生灵之气被抽走的那一刻,我们永远失去变回人形的资格,陆地、约定、人间烟火,全部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心底日复一日翻涌着说不出口的委屈酸涩。”
第四条人鱼周身蒙着一层无力的暗色,代表无奈之恨,缓缓叹气:“对方夺走力量后便彻底消失,天高海阔随意游荡,我们被困在深海牢笼,翻遍整片海域也寻不到对方半点踪迹。恨意滔天,却连与对方对峙、质问的机会都得不到,所有痛苦只能独自吞咽,这份无力,千百年来没有一个献祭者能够逃脱。”
第五条人鱼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白雾,藏着遗憾之恨,尾尖轻轻点了点岩壁上模糊的古老刻痕:“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段残缺的过往,一段永远拼凑不完整的记忆。你梦里反复出现的少年小巷、独自伫立的人影,是当年一切悲剧的开端,许默迟刻意抹去这段往事,不愿让你知晓当年他藏在心底的偏执与阴狠,这块空缺,会成为你余生无法填补的遗憾。”
最后一条人鱼周身混沌黑白交织,承载无解之恨,缓缓停在沈叙言正前方,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纯粹的恨,是爱恨共生。你恨他欺骗、掠夺、毁掉你的人生,可年少相伴的心动、深海朝夕相处的暖意又真实存在,你无法彻底割舍那份曾经的欢喜,也无法原谅他施加在你身上的伤害,进退两难,爱恨无解,这也是我们六个人当年共同被困住的心结。”
六条人鱼围着他缓缓游动,将千百年来深埋在石像中、从未对外泄露的隐秘全盘托出,细细讲清他们当年是如何被欺骗、如何被迫开启血祭、又是为何甘愿将六种极致恨意的力量尽数留给后来者。
“我们当年走投无路开启献祭,熬完七日血色苦海,执掌深海鬼王权柄,却不愿后来者再独自承受孤苦无依的痛苦,便将一身承载悲欢的力量封存在石像之中,等待一个怨气远超我们所有人、能承接全部力量的人出现。”
“你心里的悲欢太重,两次失去挚爱的折磨、全盘交付真心却遭遇骗局的崩溃,足以撑起整片深海的力量,我们六种恨意,交由你,再合适不过。”
六条人鱼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周遭祭坛的红光缓缓淡去,梦境开始破碎消散。沈叙言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他们的身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海水,耳边还回荡着六人诉说秘密的低语,身体骤然一沉,从冗长沉重的梦境之中缓缓苏醒。
睁开眼时,石室依旧昏暗,周身那层浓郁的黑雾还未散去,梦里六条人鱼诉说的所有隐秘、千百年献祭者的悲苦过往,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脑海深处,再也无法抹去。体内六种恨意之力缓缓流动,原本钻心的痛楚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冰冷的漠然,属于新一代深海鬼王的心智,正在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