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余温散尽》隅寂

31、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三人沉浸在记忆回笼后的纷乱心绪里，漫无目的地在浅海礁石间游动，身后是透亮的浅滩，前方是暗沉望不见底的深海沟壑。

　　一道从未见过的浅青色鱼尾缓缓从珊瑚丛后游出，身形纤细，是陌生的雌性人鱼，脸上没有拍卖场上那些改造兽人虚假僵硬的笑意，眼神平和干净。

　　她轻轻摆动尾鳍停在三人面前，声音顺着水流轻轻传过来：“你们三个，跟我走好吗？”

　　屿诗立刻绷紧身形，宽大的鱼尾横在沈叙言和林绒身前，带着戒备；林绒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打量着陌生人鱼，两人下意识迟疑着停下游动的动作，没有轻易跟上。

　　沈叙言心底满是杂乱的思绪，却莫名生不出抗拒，鬼使神差地轻轻摆尾，率先朝着深海深处挪动。屿诗与林绒对视一眼，只能紧随其后一同往前游。

　　越往深渊前行，海水越发冰凉，可奇妙的是，胸腔没有丝毫窒息憋闷的不适感，水流顺畅地涌入肺腑，在水下呼吸的感觉安稳又松弛，沈叙言心底默默感慨，这般不受拘束的水下生活，竟然意外舒心。

　　一路穿过层层暗色洋流，陌生雌性人鱼才缓缓停下尾鳍，侧过身，目光精准落在沈叙言身上，开口询问：“你们当中，谁名叫沈叙言？上前一步。”

　　屿诗和林绒下意识往旁边让开，所有视线尽数落在沈叙言身上。

　　沈叙言心脏猛地一缩，垂兔耳无力垂落，缓缓上前几分，指尖不自觉攥紧自己的尾鳍，心底生出无数猜测，不明白这条陌生人鱼为什么单独点名找自己。浅青色尾鳍的女人鱼轻轻弯了弯眼，水声裹挟着她柔和的话音：“哦，小哥哥，深海深处有一位人鱼特意点名要见你，跟我过来就好。”

　　沈叙言心底七上八下，回头看了眼屿诗和林绒，两人眼底满是担忧，却只能停在廊道之外等候，无法陪同。他独自跟上对方，穿过层层叠叠的珊瑚回廊，往深海腹地的一处密闭水下石室游去。

　　石室由天然礁石雕琢而成，里面灌满恒温海水，光线被深海滤得朦胧昏暗。中央摆放一张宽大礁石床，那道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潜水时擦肩而过的银白人鱼正侧躺在床榻上。

　　往日里清冷沉静的许默迟此刻浑身紧绷，冷霜般的银白长发散乱铺在礁石上，尾鳍不受控制地轻轻痉挛，细碎又隐忍的无痛呻吟顺着水流飘过来，听着格外单薄委屈。

　　他像是承受着难以言说的内里剧痛，却没有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细碎地喘着气，肩头微微发颤。

　　沈叙言停在石室门口，整个人僵在原地。
　　从前他无数次抵触、逃避，笃定这人只是一厢情愿纠缠自己，可此刻亲眼看见对方隐忍难受的模样，心底积攒的尖锐抵触瞬间土崩瓦解，心口酸涩得发胀。

　　带路的女人鱼安静退到门外，轻轻合上礁石石门，偌大的水下房间，只剩下他，和独自蜷缩在床上的许默迟。海水裹着浓重凛冽的信息素扑面而来，是独属于许默迟的清冷雪松香，浓烈得几乎将沈叙言整个人包裹，呛得他呼吸一滞。他瞬间反应过来，对方是易感期失控了。

　　礁石床上的人缓缓抬起头，往日平静淡然的嗓音此刻沙哑破碎，混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轻轻吐出一句：“帮帮我。”

　　沈叙言心头百感交集，迟疑地摆动鱼尾，慢慢朝礁石床靠近。那些年心底的抵触、认定对方一厢情愿的想法，在看见他隐忍痛苦的模样后摇摇欲坠，明明不断告诉自己该划清界限，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前。

　　等他游到床边，许默迟忽然抬手，修长的手臂猛地收紧，牢牢将他箍进怀里，银白长发铺满两人肩头。沈叙言还没来得及挣扎，后颈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锋利的犬齿狠狠刺入皮肤，温热的血液混着独属于深海人鱼的信息素，尽数渡进他的腺体，强行完成终身标记。

　　刺骨的痛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沈叙言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推开怀里的人，可许默迟抱得极紧，半点不肯松开。

　　漫长的片刻过后，许默迟才缓缓松开口，舌尖轻轻蹭过他后颈渗血的伤口，脑袋埋在他颈窝，细碎的喘息落在肌肤上。

　　“这下……再也不会分开了，好不好。”

　　沈叙言僵在他怀中，鱼尾无力垂落，脑海里翻涌着所有过往：退回的平安锁、血字写着不会再见的信纸、物归原主的银镯、一次次独自退让的身影。

　　他明明一直抗拒这份跨越青梅竹马的心意，此刻身上烙下属于许默迟的印记，却怎么都生不出真正的怒火，只剩下一片乱糟糟的酸涩与茫然。门外的屿诗和林绒隔着礁石门，隐约听见里面细碎的动静，只能焦灼地在外等候，不敢贸然闯入。剧烈的眩晕顺着后颈腺体席卷全身，沈叙言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软乎乎地瘫倒在礁石床上，银灰色的发丝散乱漂浮在海水里。他喘着粗气，脑子混沌一片，看着身侧银发散落的人鱼，声音虚弱又茫然：“你是谁？”

　　许默迟环着他腰身的手臂微微一僵，眼底翻涌的痛楚转瞬被一层淡漠盖住，指尖轻轻拂过他后颈还在渗淡红血丝的咬痕，语气低沉落寞。

　　“不记得我了吗。”

　　他顿了顿，轻轻松开禁锢着沈叙言的怀抱，尾鳍无力垂落在白沙之上，低声退让，“不记得也好，就当彻底忘了我。”

　　他抬手温柔抚了抚沈叙言垂落的发丝，动作藏着藏不住的不舍，却还是收敛了所有亲昵：“乖乖睡一会，我出去招呼你的两位朋友。”

　　沈叙言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标记带来的酸软感不断侵蚀意识，迷迷糊糊看着许默迟转身游向石室石门，冷霜般的银发随着水流缓缓晃动，身影慢慢消失在珊瑚廊道深处。

　　偌大的水下房间只剩他一人，后颈的印记持续传来温热的触感，心底混杂着说不清的委屈、慌乱与空落，没撑几秒，便沉沉陷入昏睡。

　　门外，屿诗和林绒正焦躁地来回游动，看见许默迟游出来，两人立刻绷紧身体，满眼警惕。许默迟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收起眼底所有脆弱，平静开口，带着深海独有的清冷：“不用担心他，只是暂时虚弱，我带你们去别处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