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余温散尽》许欺

30、回来

　　冰冷的海水裹挟着三人，顺着敞开的舱门涌入无垠深海，麻醉与基因改造双重药力带来的昏沉迟迟不散。

　　沈叙言摆动新生的银灰色鱼尾，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大半记忆。他茫然侧头看向身侧两条人鱼，屿诗厚重的棕鱼尾、林绒轻盈的白貂尾，两张脸熟悉得让他心头安稳，唯独除此之外，脑海里空荡荡的，再无其他画面。

　　“你……你们是谁？”沈叙言出声，水流托着他的声音模糊发飘，他只清楚眼前这两个人是自己必须依靠的同伴，可除此之外，关于家人、老宅、实验室、那场可怕的拍卖会，所有细碎过往尽数消散。

　　屿诗晃了晃巨大的尾鳍，眼底满是茫然，他能认出沈叙言和林绒，下意识往两人身边靠拢，本能地护住他们，却完全想不起三人是为何结伴而来、经历过什么。“我只认得你们两个，其余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林绒指尖轻轻碰了碰两人的手臂，金黄的鱼尾无力垂落，四下环顾幽深大海，心里一片空洞：“奇怪，我的记忆里只有你们，别的人、别的事，全都模糊消失了，一点线索都抓不住。”

　　三人彼此依偎在浅海区域，脑海里仅存互相相伴的记忆，其余所有人事全部清零。海边的小黑猫、血色字迹的信纸、成对的银镯、机场的算命老者、深海一闪而过的银白人鱼，还有沈叙言埋藏心底多年的暗恋、对已故兄长的种种猜忌，通通被改造药剂附带的精神抑制成分抹除。

　　他们不记得老宅，不记得那间落满海盐潮气的房间，不记得两枚成对的银镯，更不会记得那个一次次默默退让、独自守在深海的许默迟。

　　远处深海暗处，许默迟静立在礁石后方，冷霜般的银白长发随水流散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身旁的橘发人鱼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低声道：“他们被药剂抹去了过往，如今只记得彼此，再也不会因为你心生纠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许默迟指尖攥紧胸口那枚陈旧平安锁，深海的寒意浸透四肢，心底那点仅剩的念想彻底碎裂。他本以为物归原主、斩断所有羁绊便能各自安好，可万万没想到，残酷的改造直接抹去了沈叙言关于他的全部记忆。

　　“也好，”他低声吐出三个字，尾鳍轻轻摆动，缓缓向无光的深渊后退，“彻底忘了我，才是真正的互不打扰。”

　　海面波光轻轻晃动，浅海的三条人鱼茫然地结伴游荡，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无忧无虑，再也不会被陈年心事折磨。可幽深漆黑的海底，独留一人承载着两人完整的年少回忆，永远困在无边无际的孤寂之中，无人知晓，无人记挂。三人漫无目的地在近海浅水区游荡了整整一日，靠着本能在海水里觅食休憩，脑子里只剩下彼此模糊的轮廓，其余一切过往全都一片空白。天色沉落，他们寻到一处铺满细沙的礁石洞穴，相互依偎着蜷起鱼尾沉沉睡去，深海安静包裹住三人。

　　他们三人都是罕见的Enigma体质，基因层级远超普通兽人，拍卖会上那批改造药剂只针对普通陆生兽人设计，精神压制的效果本就不稳定，碰上层次特殊的Enigma，药力根本无法长久禁锢记忆。

　　一夜海浪轻拍礁石，等天光透过海水缝隙洒进洞穴时，沈叙言率先猛地睁开双眼，胸腔骤然涌上无数被封存的画面，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非法兽人拍卖会场囚笼里强装欢笑的改造兽人、老板冷漠的算计、被麻醉推入实验舱的窒息感、老宅里成对的银镯、血字书信、来去无踪的小黑猫、潜水时擦肩而过的银白人鱼、心底藏了多年的暗恋、对许默迟生死的层层怀疑……所有被抹去的记忆，完完整整悉数回笼，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刚刚发生。

　　他浑身一颤，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鱼尾，刺骨的海水触感真实无比，昨夜空白一片的脑海，此刻被数不清的遗憾与酸涩填满。

　　身旁的屿诗也紧跟着惊醒，厚重的棕鱼尾焦躁地扫过白沙，过往所有压抑的见闻、陪同沈叙言走过的葬礼、下海撞见银白人鱼的笃定猜测，全部回想起来，眉头瞬间紧紧皱起。林绒也缓缓回神，白金色尾鳍不安地晃动，眼底重新染上那日拍卖会的恶心与难受。

　　“我全都想起来了……”沈叙言声音发颤，银灰色发丝随水流漂浮，心底乱作一团。

　　屿诗靠近他，语气凝重：“药剂的记忆压制居然失效了，想来是我们三人Enigma的特殊体质，身体本能消解了药剂附带的精神封锁。”

　　“一夜而已，所有记忆全部归位，半点都没有遗漏。”林绒环顾四周幽深海面，“普通兽人会被药剂永久篡改情绪、封存记忆，唯独我们不受长久束缚。”

　　沈叙言望向远处漆黑幽深的深海深渊，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许默迟落寞退让的模样，还有那一句血字书写的“不会来找你了”。
　　记忆恢复，那些压抑的暗恋、心底的自我拉扯、对兄长生死的猜疑再次席卷全身，短暂空白带来的片刻安宁彻底消失，满心复杂的情绪再度将他困住。

　　暗处的深海深渊，许默迟静静靠着冰冷礁石，橘色人鱼陪在他身侧，远远感知到岸边三道清晰完整的思绪波动，诧异开口：“他们的记忆全部回来了，药剂压制完全失效，Enigma的体质果然特殊。”

　　许默指尖攥紧那枚平安锁，沉默良久，尾鳍轻轻垂落，藏在发丝下的眼底泛起一层湿意。
　　他好不容易盼来对方彻底遗忘自己的结局，可仅仅一夜，所有牵绊、所有回忆尽数归来，分隔两人的那道薄墙，又一次轰然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