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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落空 ...

  •   夜里实验室宿舍的浴室水雾弥漫,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身上,连日来听遍人鱼鬼王传闻带来的烦闷压得沈叙言喘不过气。

      可没等他冲洗干净,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席卷大脑,眼前景象瞬间扭曲破碎。温热的浴室消失无踪,刺骨冰凉的深海将他整个人包裹,海水疯狂涌入口鼻,窒息的恐慌死死攥住他的四肢,四肢沉重得根本无法挣扎。

      就在他快要彻底丧失意识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破开暗沉的海水,缓缓朝着他的方向游来。奇妙的是,当那人靠近的瞬间,胸腔窒息的痛感骤然消散,他竟能毫无阻碍地在深海之中呼吸。

      朦胧水雾模糊了人鱼的眉眼,唯有那一双熟悉的眼廓深深烙印在沈叙言眼底,连日积攒的委屈、自责、茫然在此刻尽数崩塌,眼眶发烫,心里又酸又涩,只剩下满心疲惫。

      他隔着一层浮动的海水,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抗拒:“你别再纠缠我了好不好?我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你,为什么非要死死缠着我不放,你真的好讨厌。”

      浮在他面前的许默迟沉默许久,冷霜银白长发四散漂浮在海水里,发尾淡淡的冰蓝微光黯淡下去,轻轻吐出一句低沉轻柔的答复:“好的。”

      话音落下,他尾鳍轻轻一摆,转身朝着幽深漆黑的深海缓缓游走。擦肩而过的刹那,一枚打磨光滑的海螺从他散落的长发间滑落,慢悠悠飘到沈叙言的手边。

      沈叙言下意识抬手接住,指尖触碰到外壳上熟悉的刻痕,浑身猛地一震。

      他清清楚楚记得,年少在礁石刻海螺时,他们一共打磨了两枚一模一样的海螺,一人一枚当作凭证,属于哥哥的那一枚本该在许默迟手中,属于他的早已消失不见。

      如今本该属于哥哥的信物,却从传闻里满身怨气、被改造废弃的人鱼鬼王身上掉落,强烈的难堪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沈叙言攥紧冰凉的海螺,心口堵得喘不上气,心底暗自自嘲,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是对记忆里温柔兄长的玷污。

      “这根本不是我的哥,不过是海里凭空生出的怪物,拿着我们的信物,假装成他的模样来折磨我,实在太过可笑。”

      深海的寒意裹住他的身躯,远处人鱼的身影早已彻底隐入无边黑暗,只留他一人握着两枚约定凭证之一,孤零零漂浮在寂静冰冷的海水之中。沈叙言攥着那枚冰凉的海螺,指节用力到泛白,深海刺骨的冷水浸透全身,心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抵触与难过。

      他死死盯着海螺外壁那两行年少一同刻下的字迹,脑子里不断回想研究院众人闲聊的传闻、街边算命先生的话,还有心底根深蒂固的想法——许默迟当年恨透了他,巴不得他出事。

      “你假借我哥的模样一次次出现,拿着属于他的信物纠缠我,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发哑,眼底蒙上一层水汽,满心都是割裂般的矛盾,“当年是我主动推开你,我承认是我不对,可你这般化作鬼魅反复惊扰我,未免太过残忍。”

      四周深海寂静无声,方才那道银白长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深处,没有半点回应,只剩层层浪流缓慢晃动他的身体。手中的海螺沉甸甸的,每一道刻痕都在提醒他年少那个盛夏的约定,一对比如今两人人鬼殊途的局面,只觉得讽刺。

      没过多久,眼前深海景象骤然扭曲消散,冰凉海水褪去,温热的浴室水汽重新包裹住他。

      沈叙言踉跄着扶住浴室墙壁,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脱力滑坐在瓷砖地面,掌心还清晰残留着海螺粗糙外壳的触感。浴室地面干燥,根本没有半点海水痕迹,仿佛刚刚的深海幻境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他抬手抹掉眼角无意识溢出的泪水,垂兔耳无力地耷拉在肩头,自嘲地低声喃喃。

      “又是幻觉,一定是连日听太多人鱼鬼王的传说,精神紧绷才会做这种梦。”

      他不愿承认深海里的人真的是许默迟,固执地将一切归咎于自己胡思乱想。那两枚一人一枚的海螺信物,本该好好封存于回忆里,如今却出现在传闻里充满怨气的怪物身上,对他而言,像是玷污了记忆里温柔温和的兄长。

      换好干净衣服走出浴室,隔壁房间传来屿诗和林绒闲谈的动静,两人听见他开门的声响,连忙转头望过来。

      林绒一眼看出他脸色惨白、眼底泛红,连忙起身走上前:“怎么了?洗澡的时候出什么事了?脸色差得吓人。”

      屿诗也跟着起身,棕熊耳满是担忧,递过来一杯温水:“是不是又想起那些深海传闻,心里难受了?要是实在接受不了实验室的项目,我们可以一起申请调换岗位。”

      沈叙言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抖,摇摇头没有将深海幻境、海螺的事情说出口。屿诗和林绒从头到尾都不清楚许默迟的全部过往,那些藏在深海里的爱恨、被改造的血脉、被抛弃的痛苦,只有他一人知晓。

      “没事,只是有点头晕,休息一会就好了。”他敷衍地带过话题,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

      夜色下的大海一片幽深,平静无波,可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那人冷霜般的银白长发,还有轻飘飘一句“好的”。

      明明嘴上说着讨厌对方纠缠,可心口却控制不住地泛起酸涩,他分不清幻境里的人鱼是满心怨恨,还是藏着未曾消散的温柔,只能独自抱着满心混乱,静静望着无边无际的黑夜大海。海外实验室的跨国研究项目取得阶段性成果,本国相关部门发来通知,邀请三人回国参与国家级专题采访,记录异种生物基因研究成果。三人收拾好实验资料,办理完手续,搭乘航班返程。

      飞机落地国内机场,出站口早已挤满各路媒体记者,摄像机、话筒齐齐对准他们三人,快门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人群瞬间将通道围得水泄不通。屿诗下意识挡在两人身侧,厚重的缅因兽人身形隔开拥挤的人群,林绒灵活拨开围上来的记者,护着身侧的沈叙言慢慢往前走。

      沈叙言强撑精神配合镜头拍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机场外围,视线猛地一顿。

      人群边缘的石阶旁,站着一位衣着朴素的老者,正是当初海边滩涂街边给他们测算阴桃花、断言他是无解纠缠的算命先生。

      老者也恰好看见了他,眼睛微微睁大,主动朝沈叙言的方向抬了抬手,等记者的喧闹稍稍间歇,才慢悠悠开口,语气满是诧异:“哎,怪事。你身上缠绕多年的深重怨气居然一点不剩了,那位……当真彻底放过你了。”

      这话轻飘飘传入沈叙言耳中,他浑身一僵,粉银发丝垂落遮住紧绷的眉眼,垂兔耳瞬间蔫蔫耷拉下来。

      记者还在不停追问实验相关问题,闪光灯不停闪烁,周遭人声嘈杂,可老者那句轻飘飘的话,清晰地扎进他心底。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夜里浴室坠入深海的幻境、那人轻声说出的一句好的、飘落在手边的成对海螺。

      他一直认定许默迟满心恨意,巴不得自己消失,可如今连能看透阴阳气运的算命先生都坦言,纠缠他的怨气尽数消散。

      沈叙言攥紧手里的文件袋,心底五味杂陈,一时分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空落落的难受。采访流程全部结束后,三人心里都惦记着那片承载无数回忆的海岸,便相约驱车前往偏僻滩涂散心。

      刚踩上铺满细沙的沙滩,一道小巧的橘色身影从礁石缝隙钻了出来,正是之前屡次凭空出现的小橘猫。

      小猫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到沈叙言脚边,嘴里牢牢叼着一封折叠好的信纸,轻轻放到他的鞋边,才抬起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沈叙言弯腰拾起信纸,指尖刚碰到纸张,就察觉到纸面黏腻温热,上面的字迹是刺目的暗红,像是以血书写而成。

      他屏住呼吸展开信纸,一行单薄的字映入眼帘:不用担心,我不会来找你了。

      短短一句话,字里行间藏着说不尽的落寞。

      屿诗和林绒凑上前,看清纸上血色字迹后都安静下来,没敢随意开口打扰沈叙言。

      海风卷着咸涩的浪花吹过来,吹动他湿漉漉的粉银发丝,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

      他想起机场算命老者说怨气尽数消散,想起深海幻境里那人轻声应下的那句好的,此刻终于彻底明白,许默迟是真的打算斩断所有牵绊,彻底退出他的人生。

      沈叙言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血字,心口空落落的,说不出是解脱还是难过,低声喃喃:“真的……再也不会来了吗。”

      一旁的橘猫轻轻喵呜一声,转身跳向礁石,转瞬消失在丛生海草深处,沙滩上只留他一人,握着那封血色信件,望着一望无际沉寂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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