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余温散尽》隅寂

13、鱼

　　夜色裹着马尔代夫整片海域，层层叠叠的浪涛轻撞水上别墅的支柱，细碎咸湿的海风穿透轻薄纱帘，屋子里静得只剩海潮绵长的回响。林绒和屿诗住在隔壁独栋套房，此刻早已入眠，偌大卧房只余下沈叙言一人，白日潜水撞见的半截人鱼鱼尾、屿诗说起人鱼被囚禁逼泪成珠的残酷过往，在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熬到后半夜，沉重困意才缓缓将他裹挟。

　　他沉沉坠入梦境。

　　梦里没有暖金色沙滩，没有漫天流转的星光鱼群，只有一面巨大厚重的深海钢化玻璃，冰冷坚硬，硬生生隔开他与无边幽暗海域。海水沉得发黑，四下寂静无声，铺天盖地的孤独死死缠裹住他的四肢，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道清瘦的人鱼身影自深海珊瑚阴影里缓缓游来，停在玻璃对面，身形轮廓是他刻在心底数年的模样，可整张脸蒙着一层朦胧晃动的水雾，任凭他如何用力睁着眼，都无法看清分毫五官，唯有尾鳍流转着淡淡的冷白水光，轻轻擦过玻璃外壁，漾开一串细碎上浮的水泡。

　　沈叙言下意识抬手紧紧贴上冰凉玻璃，心脏疯狂狂跳，喉间堵着化不开的酸涩，他拼命想喊出那个长眠的名字，喉咙却像是灌满冰冷海水，发不出半点声响。

　　人鱼抬起纤细修长的指尖，顺着玻璃表层缓缓滑动，流动海水顺着纹路蔓延，一笔一划，在冰冷屏障上留下湿润透亮的字迹：沈叙言，我爱你。

　　水汽凝成的告白脆弱又短暂，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奔涌而来的海水彻底冲刷干净。沈叙言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执念，不顾一切穿过阻隔的玻璃，纵身扎进幽深海水里，四肢奋力摆动，朝着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飞速游去。

　　短短数米的距离，却像隔着生死鸿沟，他拼尽浑身力气向前伸手，终于牢牢攥住了人鱼的手腕，微凉柔软的触感落在掌心，那一刻心底翻涌起失而复得的狂喜，他死死收紧指节，半点不敢松开，生怕对方转瞬消失。

　　可等他满心欢喜将攥在手心的东西拉至眼前，缓缓摊开手掌的瞬间，所有欢喜瞬间碎裂殆尽。

　　掌心空空如也，方才被他紧紧抓住的人鱼彻底消散，只剩下一把冰凉细碎的海沙，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滑落，沙粒坠入深海，转瞬消散无痕。

　　人鱼不再停留，修长鱼尾轻轻一摆，转身朝着深海最漆黑的暗处游走，身影一点点淡化，消融在无边深蓝之中，玻璃上那句告白也被流动海水慢慢抹得干干净净，整片深海再次只剩他孤身一人，手中不断流失的细沙，代表着他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过往。

　　心口骤然炸开尖锐刺骨的窒息痛感，沈叙言猛地惊醒，剧烈地大口喘息，胸膛不住起伏。

　　等慌乱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察觉不对劲，浑身冷汗浸透衣衫，浅银灰发丝湿漉漉黏在颈侧，头顶兔类Enigma的耳朵无力耷拉着。低头望去，整张床单、薄被全都被浸透，大片潮湿水渍晕开，连床边实木地板上都积了浅浅一滩清水，分不清是梦境深海的寒气，还是汹涌翻涌的泪水化作的湿痕。

　　窗外月光淡淡铺洒海面，深夜的大海寂静幽深，梦里抓不住的人鱼、一握便散的细沙，清清楚楚刻在脑海。他静静坐在湿漉漉的床沿，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片刻虚幻的微凉触感。

　　他心底清楚，那条看不清面容的人鱼，本就是自己执念幻化出的许默迟。明明隔着生死的距离，短暂相逢，伸手抓住的也不过一捧转瞬即逝的海沙，什么都留不住。

　　白天屿诗说过人鱼会被囚禁逼迫落泪，榨干价值便随意丢弃，而他何尝不是困在自我编织的牢笼里，靠着短暂的交易、虚妄的梦境填补孤独，永远抓不住真正想要的爱意，余生只剩无尽的遗憾。

　　满地水渍、湿透被褥，如同他无处安放的汹涌情绪，只能悄无声息泛滥在无人看见的深夜，等天光破晓，又要装作一切如常，和另外两人结伴看海拍照，藏起心底溃烂多年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