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余温散尽》隅寂

14、幻觉吗？

　　三人倚在水上别墅露台的藤椅上，晚风裹挟着海水清咸的气息漫过来，屿诗正翻着相机里白天潜水拍下的深海照片，沈叙言的手机忽然接连不断弹出消息提醒，刺眼的99+红点占满屏幕顶端，是他们刚结业的大学班级大群。

　　林绒好奇凑上前，视线落在屏幕上，才发现整个大学班级群彻底炸开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飞速刷屏，往上翻几十页都看不到消息源头。

　　这才刚结束毕业典礼，全班人才分开没几天，班里大半同学已经敲定终身大事，接连有人晒出精致钻戒、全套婚纱照，甚至好几对直接晒出鲜红的结婚证登记照。粗略清点群里官宣的人，足足十几名同班同学，踏出大学校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和相伴多年的恋人订婚、领证结婚，进度快得让人惊叹。

　　群内氛围热闹喧嚣，各式各样的消息层出不穷。刚领证的同学大方发出婚礼时间与酒店地址，热情邀约全班同学抽空回来喝喜酒；还有一部分人无意早早踏入婚姻，在群里打趣闲聊，说打算收拾行囊外出打拼工作，靠自己双手积累资产；也有不少人顺势提议，等大家各自安顿好学业、工作，抽空组织一场全班大型聚会，好好重温大学数年朝夕相伴的时光。祝福、调侃、邀约层层叠叠刷屏，满是年轻人刚毕业鲜活热闹的烟火气息。

　　屿诗周身萦绕着清冽冷寂的彼岸花香信息素，指尖轻点屏幕上熠熠生辉的订婚戒指照片，低声感慨：“真没想到，咱们大学同班这么多人，毕业立马就定下终身，短短几天，所有人都有了安稳归宿。”

　　林绒身后蓬松的白貂尾轻轻垂落，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轻声附和：“身边所有人都能和心上人顺理成章走到最后，唯独我们三个，心底都藏着一段求而不得的初恋。”

　　话音落下，两人一同转头看向全程沉默的沈叙言。

　　沈叙言指尖冰凉，缓慢滑动着群里一张张甜蜜合照，浅银灰的发丝垂落，掩住眼底翻涌不散的荒芜，兔类Enigma的耳朵无力耷拉在头顶。群内满眼都是圆满相守的爱意，一对对新人分享幸福，这般热闹圆满，却和他格格不入。旁人的初恋是携手余生的归宿，他的初恋许默迟早已化作一捧灰烬，昨夜梦里好不容易抓住化作人鱼的少年，掌心攥住的却只有一握即散的细沙，连一次真切的重逢都再也无法拥有。

　　他只是淡淡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意，随手锁屏将手机搁置一旁，语气平淡无波：“挺好，大家都得偿所愿。”

　　嘴上说着客套的祝福，心底却被无边酸涩填满。班级群里遍地婚嫁喜讯，人人奔赴属于自己的幸福，可他们三人，坐拥旁人艳羡的顶尖家世、惊艳外貌、稳居榜首的专业成绩，是学校挂在荣誉墙上、供所有学弟学妹效仿的标杆，光鲜外壳之下，却各自揣着无法愈合的心结。屿诗受家庭拖累，当年被迫割舍真挚心意，用交易换取金钱救治母亲；林绒满腔热忱错付，最后只能体面退场独自释怀；沈叙言最为痛苦，此生都再也等不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海浪一遍遍撞击水上别墅的支柱，手机断断续续弹出群聊消息提示，远处深海夜色浓稠幽深，完美印证了向导所说的话，这片海洋藏着数不尽的遗憾，如同他们三人各自没有圆满结局的心动。外界再多成双成对的幸福，也填不满他们心底长久空缺的位置。晚风卷着海水淡淡的咸意，露台的藤编桌椅被落日余温烘得温和，方才看完大学班级群里满屏订婚结婚的喜讯，三人都安静下来，各自垂着尾巴，气氛沉缓又温柔。

　　屿诗先轻轻叹了口气，周身清冽的彼岸花香信息素微微晃了晃，率先打破沉默。“说起来，我昨天夜里睡得很不安稳，我好像梦到那个人了。”

　　话音刚落，林绒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白貂的气息泛起一层起伏，跟着低声开口：“巧了，我昨晚也梦到我的初恋了。”

　　沈叙言垂着眼，银灰发丝盖住落寞眉眼，耷拉的兔耳轻轻颤了一下，平淡应声：“我也是。”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出声，语气里都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迟疑，心底藏了许久的心事忽然有了共鸣。

　　屿诗扯了扯唇角，带着点苦涩的自嘲：“说起来挺好笑的，我们梦里重逢的地点，全都是当初第一次遇见那个人的地方。”

　　另外两人轻轻点头，等着他细说。

　　屿诗头顶圆滚滚的熊耳蔫蔫垂着，慢慢回忆起昨夜的梦境。他梦里是燥热聒噪的盛夏深夜，他偷偷从管控严格的家中溜出去，打算沿街买夜宵填肚子，巷口路灯昏黄朦胧，一道清瘦少年的身影缓步朝他走来。那人整张脸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轮廓模糊，无论他怎么睁大眼睛，都分辨不出清晰五官，可独属于那个人的信息素清晰漫开，稳稳笼罩住他。仅仅一缕气息，他瞬间确定，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初恋。他想上前拉住对方，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与自己擦肩而过，慢慢消失在巷尾的夜色里。

　　说完屿诗安静下来，轮到林绒开口。

　　林绒蓬松的貂尾轻轻扫过藤椅扶手，眼底漫开一层柔软怅然。他的梦境定格在校内专业潜水馆，是两人初次结伴学习自由潜的那天。池水里水波晃动，光线柔和，两人一同下潜，冰凉池水裹住四肢，游动时少年的肩膀轻轻擦过他的肩头，距离近得触手可及。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唯独对方抬眼望向他的那双眼眸清晰无比，幽沉深邃，像沉淀了整片静谧深海，漂亮得让他记了许多年。他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下一秒梦境破碎，人就醒了。

　　两人说完，齐齐看向身侧沉默的沈叙言，等着他讲述属于他的那场梦。沈叙言望着远处暗沉无垠的海面，脑海里再度浮现昨夜深海里化作人鱼的许默迟，玻璃上那句我爱你，攥在手心转瞬消散的细沙，还有醒来后满床满地的水渍，心口酸涩翻涌。

　　三人各有一场独属于初恋的梦境，重逢地点停留在初见瞬间，梦里能捕捉到对方独有的气息、动人的眼神，可终究无法真正触碰，梦醒之后只剩加倍落空的遗憾。远处浪潮反复漫上沙滩，整片大海幽深安静，如同他们三段无疾而终的心动，看得见念想，抓不住归宿。晚风卷着海水淡淡的咸意，露台的藤编桌椅被落日余温烘得温和，屿诗和林绒刚各自讲完昨夜关于初恋的梦境，两人眼底都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空气里安静得只剩浪潮拍打水上别墅支柱的声响。

　　两人转头，目光齐齐落在一直沉默失神的沈叙言身上，等着他讲讲自己昨夜的梦。

　　沈叙言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玻璃杯壁，浅银灰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翻涌不散的荒芜，一对兔类Enigma耳朵无力地耷拉在头顶，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海风吞没：“我梦到了一条人鱼。”

　　这话一出，屿诗头顶的棕熊耳猛地竖立起来，周身清冽的彼岸花香信息素骤然紊乱，满脸难以置信；一旁的林绒也瞬间僵住，蓬松的白貂尾顿在半空，眼里写满错愕，两人异口同声追问：“你梦到人鱼了？不是吧，难道你的初恋是人鱼兽人？”

　　沈叙言轻轻摇了摇头，胸腔里翻涌着碾碎骨血的酸涩，抬眼望向远处暗沉望不到尽头的深海，一字一顿纠正他们的猜测：“不是，我的初恋是狼族，不是人鱼。”

　　昨夜深海幻境骤然在脑海回放，厚重冰冷的钢化玻璃隔绝生死，模糊轮廓的人鱼隔着海水写下沈叙言，我爱你，他拼尽全力伸手抓住对方，掌心最后只余下一捧转瞬流失的细沙，惊醒时整间卧房床单被褥、地板全都浸满水渍。

　　“那条人鱼只是深海幻境幻化出来的模样，海底幽深昏暗，我没办法看清他的脸，只能凭着身形轮廓认出是许默迟。”沈叙言低声解释，喉间堵得发闷，“向导说深海会浮现心底执念之人，原来都是真的，可惜再逼真的幻影，终究是假的。”

　　屿诗沉默下来，想起白天潜水拍到的那截藏在珊瑚后的人鱼鱼尾，又想起自己听闻的人鱼被圈养逼泪成珠的残酷过往，心底泛起一阵寒凉；林绒也敛去了方才诧异的神色，少年人原本张扬的意气尽数消散，只剩绵长的唏嘘。

　　三人此刻才算彻底通透，原来困住他们余生的遗憾各有各的模样。屿诗的梦是盛夏巷口擦肩而过的模糊身影，仅凭一缕信息素就能认出心底挚爱；林绒的梦是潜水池里擦肩而过、一眼难忘的幽深眼眸；沈叙言的执念更痛，生死相隔，只能借着深海幻境短暂重逢，抓到手里的也不过一捧散沙。

　　海面天色彻底沉了下去，墨蓝色海水一望无际，如同三人各自没有圆满结局的心动，满目幽深，只剩无尽遗憾缠绕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