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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久不见 路明非那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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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那两枪打完之后,整个走廊安静了。
我站在阴影里,手心的果子还在发烫。
透过指缝漏出来的金色光丝在昏暗里闪了一下,又熄了。
我把它揣回口袋,往外走了两步。
走廊地上一片狼藉。
子弹壳滚得到处都是,石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凹痕,像被暴雨砸过的河滩。
躺在地上的人慢慢动了,一个接一个掀开面罩,露出年轻的面孔。
有人摸着胸口大片大片的红色痕迹,愣了两秒,然后爆出一阵大笑。
笑声像瘟疫一样传染开,越来越多的人坐起来,摘掉头盔,互相扶着站起来,拍着肩膀,骂骂咧咧地说着"刚才那一枪谁打的"、"差点吓尿了"、"你压我腿了快起来"。
楚子航从地上坐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衬衣上全是红褐色的"血斑"。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个被子弹击中的位置,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了一眼恺撒。
恺撒在他旁边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草坪上晒太阳。
他金色的头发散在碎石地上,衬着那张希腊雕塑般的脸,有种被刻意修饰过的狼狈。
他看见楚子航在看他,懒洋洋地挑了挑眉。
"明年。"恺撒说。
"明年。"楚子航说。
没有多余的话。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恺撒捡起地上的狄克推多,随手甩了一下刀上的灰尘,走过路明非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路、路明非……"
"我记住你了。"恺撒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莫名让我感觉到一丝熟悉。
楚子航从另一侧走过。
他的村雨已经归鞘,脚步声很轻,经过路明非身边时微微偏了一下目光。
黄金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然后两个人都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一群刚被"打死"又"复活"的学生们,互相搀扶着往外走,有说有笑。
芬格尔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裤子上沾满了灰,脸上却挂着一种猫偷到了鱼的表情。
他凑到路明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啊师弟,两枪,两个会长。"
"我……我做了什么?"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
枪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可扳机扣动时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温热又冰凉。
我朝他走过去。
碎石子在我脚下嘎吱嘎吱响,路明非抬起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难看的要死。
"林荫——你看见了吗?我刚才——"
"看见了。"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蹲下来的位置刚好和坐在地上的他平齐,走廊顶上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到身后,叠在一起。
"你挺厉害的。"
"可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开的枪。"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不觉得我有那个能力。”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枚金色果子。它已经凉了,安静地躺在我掌心。
"可是你做到了,不是吗?"我说。
"可是…"
"相信你自己吧。"我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芬格尔等我们呢。"
路明非愣了愣,然后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有一层薄薄的汗。
我把他拉起来,他站定之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恺撒和楚子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林荫。"
"嗯。"
"这地方……好奇怪。"
"嗯。"我说,"但你会习惯的。"
我们往外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
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拎着药箱跑进来,开始收拾地上的弗里嘉弹壳和碎玻璃。
一个戴细圆框金丝眼镜的小老头捂着口鼻怒气冲冲地穿过人群,嘴里骂骂咧咧的,听不清具体在骂谁。
芬格尔站在出口处,倚着门框,一只脚抖着,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棒棒糖。
看见我们出来,他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咧嘴笑了。
"走,带你们去宿舍。晚上食堂有土豆泥,听说今天是新来的厨子,做的东西应该能吃。"
路明非凑到芬格尔身边。
夜色里的卡塞尔安静下来了,枪声停了,硝烟散了一半,月光把城堡的尖塔照成灰白色。
草坪上还有零零星星的人,三三两两站着聊天,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芬格尔。"路明非开口了。
"嗯?"
"你说,那两枪真是我开的吗?"
芬格尔看了他一眼,嚼碎了棒棒糖,嘎嘣嘎嘣响。
"是你开的。枪在你手里,扳机是你扣的,人是被你放倒的。至于是谁让你扣的那个扳机——"
他把糖棍儿从嘴里抽出来,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这重要吗?"
路明非愣在原地。
芬格尔已经走了好几步,又回头冲我们招了招手。"走啊,宿舍挺远的,这个点儿了,全靠两条腿。"
我跟上去,路明非在后面慢吞吞地走。
芬格尔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出是哪个年代的歌。
我和路明非并排走在后面,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铺在石板路上。
"林荫,"路明非忽然开口,"你说,我来这里真的对吗?"
"你自己觉得呢?"
他沉默了很久。安静的像是雏鸟被掐断了喉咙。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刚才扣扳机的时候,没有什么记忆但是总有些别的感觉…"
"别的什么?"
"形容不上来。"他努努嘴,低下头假装看路,"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头发有点乱,后脖颈露出来一小截,瘦瘦的,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会被人群淹没的小男生。
可他的手指刚才扣动扳机的时候稳稳当当,像握过一千次枪。
芬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我旁边,压低了声音。"学妹,你当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为什么这么说?"你斜着眼睛瞧他。
"哎呀呀。"芬格尔把棒棒糖棍儿换到另一边,说话含含糊糊的,"我的意思是,你刚来就这么淡定,不害怕,不惊讶,看着枪战像看电影。你不是普通人吧?"
我转头看他。
月光下这个留级了八年的家伙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只有眼睛很亮。
"你呢?"我问他,"你是普通人吗?"
芬格尔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种被打败了的、带着点欣赏的味道。
"得,你比路明非难对付多了。"他说完这句,大步朝前面走去了,嘴里又开始哼首不知道名字的歌。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卡塞尔发的入学手机,崭新的,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发件人显示是"校长办公室"。
"林荫同学,请到校长办公室来一趟。"
我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钟楼。十一点十五分。
路明非和诺诺站在小径尽头说着什么,芬格尔已经走到下一个路口了。
我没有喊他们,转身朝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门是暗红色的橡木,上面没有门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环。
我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门开了。里面的灯光很柔和,暖黄色的,铺在深色的地毯上。
书架占了三面墙,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整整齐齐排满了硬壳精装的书。
壁炉里燃着火,火烧得很旺,偶尔"啪"地一声爆出一朵小火花。
昂热站在窗边。
银白色的头发在壁炉的火光里染上了一层暖色,他手里没有烟,也没有酒,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我走进去了。门在我身后自动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来。
壁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银灰色的眼睛被照出两小簇跳动的火焰。
他看着我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嘴角压得平平的,下颌绷着,整个人像一把正在被收紧的弓。
"坐。"他说。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很硬,是那种旧式的木质扶手椅,坐垫是暗绿色的天鹅绒,被壁炉的火烤得微微发暖。
昂热没有坐。
他靠在窗台上,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银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刚才你在走廊里。"他说。
"是。"
"看见了?"
"看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
火烧得噼啪响,书架上有几本书的脊背被火光照得反光,金色的字一闪一闪。
"你觉得那个开枪的孩子怎么样?"
"路明非?"
"嗯。"
"他挺好的。"我说,"就是有点傻。"
昂热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几乎算不上笑,但那层绷着的冰裂了一条缝。"很多年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我。"
"谁?"
他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什么东西。
我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然后他抬起头,隔着桌子和壁炉的火光看着我。
"林荫。"他叫了我的名字。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音调比古德里安叫我的时候沉一些,像石子落进深不见底的海里。
"嗯。"
"你还记得我吗?"
办公室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有夜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玻璃上轻轻一擦,又消失了。
我看着他。
银白色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睛,袖口卷到小臂以上的白衬衫。
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我在纽约见过你。"我说。
"还有呢?"
"你的画像,在礼堂旁边的走廊上。还有——"我顿了一下,
"在剑桥。我好像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你。但我记不清了。"
昂热低下头。
壁炉的火光在他头发上跳,他把手交叉放在桌上,交握的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抬起头来。
"好久不见。"他说。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没有看我。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壁炉的火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深深浅浅的轮廓。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火在烧。木头裂开的声音细微而清脆。
我坐在暗绿色的扶手椅上,手指搭着冰凉的扶手。
那枚金色的果子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我想说点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我自己都没听清的音节。
昂热没有回头。
"你的宿舍在芬格尔和路明非对面,”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平稳,"芬格尔会带你去。"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朝门口走了两步,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荫。"
我停住了。
"睡个好觉。"他说。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芬格尔在门口朝我眨了眨眼,“嗨学妹又见面了。”
我冲他点了点头便跟在了他身后往宿舍走。
路上我一直在回忆刚刚在办公室的场景。
他叫我的名字的时候,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里装着的东西太重了。
"好久不见。"
他等了多久才说这四个字?
我不知道。
我跟在芬格尔身后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
远处的钟楼又敲了一下,已经是午夜了。
口袋里,那枚金色的果子忽然动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它。
路鸣泽。
你也听见了,对吧。
那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