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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由一日 路鸣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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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黑暗里跑了一程,路明非忽然安静了。
他像是那种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一样愣在那里。
我转过头看他,他靠在窗玻璃上,眼睛睁着,瞳孔放得很大,映着窗外的什么。
可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外面只有一片漆黑。
芬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脑袋歪向另一侧,鼾声时断时续。
古德里安教授也趴在一边休息,他好像也睡着了。
车里只剩下铁轨的咔嚓声。
然后路明非的眼皮慢慢合上了。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均匀,像被人按下了睡眠键。
身体往下滑了一点,脑袋歪了歪,整个人缩在座椅里,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更小只。
我感觉到了。
路明泽在那里。
在路明非的梦里。
我把手心贴上车窗玻璃。
冰凉的,只是在月光照不穿的黑暗里。
"你感觉到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落叶沾上水面。
我转过头。
车厢另一头,过道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礼服,他朝我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从阴影里走出来,帽子滑下去,黑色的头发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像一小团火。
路鸣泽。
"你又来了。"我说。
"我不来,你会想我的。"他走到我旁边的座位坐下,翘起腿,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往后一靠,姿态悠闲得像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我看着路明非。
他还睡着,呼吸平稳,嘴角微微翘着,大概梦里有什么好东西。
"你刚才去找他了。"这是肯定句。
"嗯。"路鸣泽点头,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个苹果"。
"你跟他说了什么?"
"一个故事。"路鸣泽把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过脸来看我。
他的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有些不真实,"关于一头黑龙是怎么死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醒了。在他醒之前我去他梦里逛了一圈,看看他的记忆里有什么好玩的。"他笑了一下,"那个叫诺诺的女孩子挺有意思的,你最好离她远点。"
"为什么?"
"因为她很聪明。聪明人会看出你不该被看出来的东西。"
我盯着他。
路鸣泽被我盯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淡了一点,变成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你生气了。"他说。不是问句。
"你跟我说普通生活。"我的声音很平,平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普通的学生,上课交朋友参加社团写论文,有人提到龙这个字就装傻。你一个字都没说这个学校是专门屠龙的。"
路鸣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十根手指在车厢灯光下交握在一起,细长白皙,白得不像活人的。
"林荫。"
"嗯。"
"如果我告诉你了,你还会来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答案。如果我来之前知道卡塞尔是干什么的,知道那个坐在世界树下的少年把我往一个屠龙的学院里推。
我大概率不会来。
我会继续在那些小镇、酒馆、码头之间流浪,继续当一个误入剧场的观众,看幕起幕落,看台上换了一张又一张脸,而我坐在同一个座位上。
不痛不痒地活下去。
"所以你就瞒着我。"我说。
"所以我瞒着你。"路鸣泽抬起眼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种"被你抓到了但我死不悔改"的赖皮劲儿。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车厢过道很窄,他站在我两腿之间,礼服的下摆蹭着我的膝盖。
他低头看我,我仰头看他,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巴掌宽不到。
"林荫。"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干什么?"
"你生气的时候眉头会皱成一团。"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我眉心,轻轻按了一下,试图把它抹平。
"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让你来这里,不是因为我想骗你。是因为你需要来这里。你在这里能活着。”
他直直的看着你,
“你在别的地方只是……存在。"
他的指尖从我眉心滑下来,划过鼻梁,停在嘴唇上方一点点的地方,没有碰上去。
他的手指还是那么的冰凉。
"存在有什么不好?"我问。
"存在很好。"他说,"但活着更好。活着是你会疼、会笑、会生气、会骂人。存在不会。你在那间教堂里跪了快一百年,你是在活着还是只是在存在?"
我被他问住了。
那根凉凉的指尖停在我嘴唇上方,悬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而且——"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挨上我的鼻尖,呼吸扫在我脸上,带着叶子那种清苦的气息,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我要来,答应我要当一个普通学生,答应我要陪着那些人。
你自己说的,一百年太短了,要永远。"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屠龙——"
"你知道的。"他说,声音很轻,"你只是忘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心记得,你比所有人都适合这里,因为你本来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他后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又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
一枚金色的果子,圆圆的,小小的,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吃不吃?"他把果子递到我嘴边。
我看着他。
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嘴唇抿着一点笑,整个人在车厢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幅画褪了色之后重新被人描了金边。
明明是他瞒了我、骗了我、把我推进一个我根本不知道深浅的泥潭里,可他站在这里的姿态像一只做了错事但理直气壮的猫,尾巴尖还在轻轻晃,还在冲我撒娇。
"路鸣泽。"
"嗯?"
"你以后不许再瞒我。"
他歪了歪头,想了两秒。"我尽量。"
"我要你发誓。"
他叹了口气,像被老师要求写保证书的小学生。
然后他伸出小拇指,勾住了我的小拇指。凉凉的,像玉,像冬天的门把手。
"我发誓,"他说,声音正经了半秒,又垮下来,"尽量不瞒你。但如果是为了你好——"
"没有如果。"
"好好好没有如果。"他松开手,把那枚金色的果子塞进我手心,然后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车厢的阴影边缘。
"你又要走了?"
"车快到了。"他说,"而且——"他朝路明非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快醒了。梦里那个故事讲完了,龙也死了,他差不多该回来面对现实了。"
路鸣泽站在阴影里,忽然又探出半个身子,金色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晃眼。
"对了,林荫。"
"嗯?"
"等会下车的时候会有枪战。你别管,躲在后面就行。路明非会处理——他比你想象中厉害一点。"
然后他缩回阴影里,消失了。
像一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人。
路明非醒过来的时候,列车正在减速。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芬格尔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到了?",又闭上了眼。
"你做梦了。"我说。
路明非转头看我,瞳孔里还残着一点惊慌。"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我喊了谁?"
"没听清。"
其实我撒谎了。我听见了,他喊的是"诺诺"。
路明非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低头假装整理衣服,手指在扣子上卡了半天也没解开。
列车滑进站台。窗外的景色变了,不再是雪原和黑夜,而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堡。
芬格尔第一个跳下车。他的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成天泡在酒馆里的留级生,脚一沾地就朝月台尽头跑了几步,然后回头冲我们挥了挥手,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坦荡。
"芬格尔——"古德里安教授踉踉跄跄地追下车,朝他吼到"你跑什么——你的宿舍钥匙——"
"教授!自由一日!我去帮忙维持秩序!"芬格尔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人已经消失在月台拐角了。
古德里安气得跺了一下脚,然后转身对我和路明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没事,你们跟我来,我先带你们办入学手续。今天是自由一日,学校里会有点……乱。但你们不用怕,跟着我就好。"
路明非的表情写着"什么叫自由一日",但他没问出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列车。
车窗里映着我的倒影,和我身后那只空荡荡的座椅。
路鸣泽刚才坐过的地方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没有温度,没有皱褶,什么都没有。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金色果子。
至少证明他真的存在,而不是我臆想出来的什么。
古德里安带着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
城堡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了三倍不止,石墙上挂满了油画和挂毯,拱顶上垂下来的枝形吊灯把影子投得到处都是。
路明非走得气喘吁吁,我倒是很适应这种长距离步行,腿不酸,气不喘,大概是之前旅行积累的经验
"教授,"我说,"芬格尔是什么人?"
古德里安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芬格尔·冯·弗林斯,就读于卡塞尔学院……八年了。"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八年?他还没毕业?"
"他的学分……"古德里安斟酌着措辞,"他的学分和他的不正经成正比,而他还在努力刷新学校的留级记录。"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但我记住了月台上他回头那个笑。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一个混了八年还没毕业的人能笑得出来的。
古德里安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
实木书架,深色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油画的布面盖着帆布。
"来来来,坐坐坐。这位是富山雅史□□,我们学校的心理辅导员。他对你特别感兴趣,路明非。"
路明非的脸又红了。"为、为什么对我感兴趣?"
富山雅史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因为你是S级。卡塞尔建校以来,S级的学生不超过五个。每一个都是传奇。"
"那前四个呢?"
"一个在毕业之后失踪了。一个成为了执行部的王牌。一个——"富山雅史顿了顿,"在大二下学期吞枪自杀了。所以我们现在增设了心理□□。"
路明非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转头看古德里安,古德里安连忙摆手:"你别听他吓你!S级死亡率没那么高!也就——"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百分之二十吧。"
路明非看起来更害怕了。
富山雅史站起身,从桌下提出两只手提箱。密码和指纹双重解锁之后,他揭去层层泡沫,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片黑色的鳞,半面手掌大小,纹路清晰,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钢色光泽。
"龙鳞。"富山雅史说,"1900年在中国新疆楼兰古城发现的,后来被带到了欧洲。你摸摸看。"
1900年?你回忆了下,那时候你或许在教堂呆着。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片鳞。他的手在抖。
"质感像钢,重量像塑料。"他喃喃地说。
然后富山雅史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路明非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沃尔特PPK,007同款。"富山雅史把枪塞进路明非手里,"向鳞片射击。"
"我没有持枪证——"
"这里不需要持枪证。"富山雅史和古德里安退到角落,捂住了耳朵。
枪声响了。
后坐力把路明非的手震得往后弹了一下,子弹正中鳞片中央。
路明非被震得眼冒金星,但鳞片上——鳞片上只留下了一个白色的凹坑。
"卧槽。"路明非惊讶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第二只手提箱打开的时候,路明非的表情已经从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反应滑向了某种不可逆的崩坏。
玻璃瓶里泡着一条幼龙。
红色的膜翼,细长的须,蜷缩的身躯在福尔马林溶液中悬浮,像一件不该存在于现实世界的雕塑。
然后它动了。
瞬膜掀开,金色的眼睛在玻璃后面睁开,喉咙深处迸出一小团微弱的龙炎。
它奋力撞击玻璃壁,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重新蜷缩回去,沉入休眠。
“啊啊啊啊啊——”路明非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把屋顶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粒。
我站在一旁,手心贴着口袋里的金色果子。
我的身体是平静的,至少比我预想中平静太多。
路明非吓得连世界观都要碎了,我能看出来他想撒丫子就跑的动作。
那根弦又响了。
在我胸腔深处,某个我触摸不到的地方,那根琴弦被那条幼龙睁眼的瞬间拨动了。
它在震颤,在回应。
我知道它。
在忘记一切之前,我见过它。我见过比它更大的、更古老的、更加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混血种。"古德里安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你们都是混血种。体内流淌着人类的血和龙的血。路明非的S级就是因为他的龙血比例高到惊人,而你——"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入学资料,"A级。仅次于他。"
"林荫你也有龙血?"路明非看起来稍微没那么害怕了,大概因为发现旁边还有个同类。
"在芝加哥地铁站的时候原来你没听到吗。"我说。
窗外的枪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一颗子弹穿过窗玻璃,碎屑四溅。
古德里安把我按倒在地上的同时朝富山雅史吼了一声什么,我听见路明非又开始大叫,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密集的枪声里。
门外走廊上忽然涌进来两拨人,一拨穿深红色作战服,一拨穿黑色,端着枪互相扫射,子弹打在书架上打在地上打在墙壁上,碎片横飞。
古德里安和富山雅史同时"中弹"倒地。
路明非愣在原地,我蹲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后面,看着他们俩非常专业地"死亡"。
古德里安倒下去之前还朝我笑着挤了一下眼睛。
自由一日。
原来这就是自由一日。
我蹲在桌子后面,听着枪声在走廊里来回弹跳。
脚步声和喊叫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有人从走廊尽头冲过来,深红色的制服上沾着硝烟的味道。
"新生?"他看见了我,枪口微微一偏。
我没动。
他也没有朝我开枪,只是扫了我一眼,说了句"躲好",又冲向了更深处。
路明非被一个穿深红色制服的女生拖进了旁边的门洞。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子弹在头顶飞,走廊里烟雾弥漫,满地都是"尸体",但那些"尸体"偶尔会偷偷动一下,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
我朝着路明非消失的方向走过去。
脚下的碎片咯吱咯吱响,枪声在远处依然密集,但近处安静了一些。
然后我看见了。
路明非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芬格尔之前跑掉了,不知道从哪又冒出来,蹲在旁边,一脸兴奋。
而那个金发的男生——恺撒·加图索——正朝他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柄黑色的猎刀。
另一侧,一个黑发的男生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身反射着走廊尽头照进来的月光。
楚子航。
他们三个人对上了。
我停下脚步。
路鸣泽的声音在耳朵里浮起来,轻得像一片金色叶子落在我肩头。
“别管,看着就行。”他这么说话肯定是有预兆的。
我看着。
路明非像被某种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接管了。
他侧身,举枪,扣下扳机。
那颗子弹在空中飞了一瞬,穿过了恺撒和楚子航之间极窄的空隙,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墙上炸开一朵石屑的花。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什么人?无关者出局!”你听到恺撒的喊声。
再反应过来之后只剩一个人拿着枪站在那里。
我站在二十米开外的走廊阴影里,手心里那枚金色的果子微微发烫。
路鸣泽。
这是你的安排吗?
让一个废物在所有人面前变成英雄,让两个最强的对手同时止步。
而我只是看着。
像观众。
可为什么我的手指在抖?
那根弦又响了。
这一次,它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