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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校园论坛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太阳照醒的。

      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投下一条窄窄的金线。
      我盯着那条金线看了很久。
      这里不是教堂。没有彩绘玻璃,没有跪到发凉的石板地,没有胖子神父的汗味和唱诗班孩子又尖又脆的笑闹声。
      这里只是一个并不这么普通的学校。
      呃好吧这也并不是什么寻常事。我扶了扶额。

      我坐起来。
      口袋里的金色果子在我的枕头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

      穿好衣服,推开门。
      对面那扇门上歪歪扭扭贴着一张纸,纸上用马克笔写着"芬格尔·冯·弗林斯(及室友路明非)"。
      旁边画了一只奇形怪状的猫头鹰,猫头鹰嘴里叼着一瓶啤酒。还有一只一看就是新画上去的躺在地上的猫。

      我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然后是路明非"哎"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脚。
      门开了,芬格尔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挂着一道牙膏沫。

      "学妹?你这么早?"

      "不早了。快八点了。"

      "在卡塞尔,中午十二点以前都算早。"芬格尔把门拉大让我进去。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路明非那只甲虫行李箱摊在地上,里面的衣服还没收拾,东一件西一件丢得到处都是。
      路明非本人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攥着一只袜子,表情像在解一道高考压轴题。

      "早。"我说。

      "早、早。"路明非抬头看了我一眼,脸又红了。
      他大概还没习惯对面宿舍住着一个女生这种事。

      芬格尔一屁股坐到床上,床垫发出惨烈的嘎吱声。
      他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手指划了几下,忽然咧嘴笑开了。

      "来来来,你们俩看看。"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卡塞尔学院的校内论坛页面。
      版面设计得很简洁,白底黑字,顶上挂着学院的徽章,旁边一行小字"今日头条·自由一日特刊"。

      最上面一条是加粗的红色标题。

      "自由一日王冠易主:双王陨落,新人崛起。"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路明非举着枪的侧影,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枪口还冒着硝烟。
      画面抓拍得恰到好处。
      “真不赖啊给你拍这么帅。”芬格尔打趣他。

      路明非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慢慢滑坐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自由一日的传统,现场有十几个学生记者藏在各个角落。"芬格尔把手机划到下一页,"别急,还有呢。"

      第二行标题是"洞穿双王的子弹:S级新生一挑二,言灵不明,武器不明"。

      第三行是"新人王诞生:路明非,S级,来自中国,单身"。

      "单身是什么鬼东西!"路明非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会把我的信息找到啊!”他又开始大叫。

      芬格尔大笑,手指又往下一划。"你再往下看。"

      标题变成了一排闪着火苗特效的花体字。

      "校花竞选第二弹:神秘A级新生杀入前十。"

      下面是几张照片。我认出来是我昨天在走廊上被人拍到的,角度很刁钻,抓的是我侧脸看过来的瞬间,走廊顶上的灯光把头发照出一圈光晕。照片下面对应着一行字:"林荫,A级,1区304(芬格尔对面),血统未知,背景未知,感情状况未知。"

      再往下翻,是论坛用户的评论区。

      1L:这个A级是谁?入学资料一片空白,查不到任何背景。
      2L:她是什么血统?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
      3L:有谁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没有的话我想追。
      4L:楼上的你排队。我已经在路上了。
      5L:芬格尔对面啊?这好记,今晚去蹲点。
      6L:你们这些男的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刚来一天你们就开始舔?
      7L:你懂什么,这气质这长相这眼神,我愿意为之献出生命。
      8L:楼上说献出生命的那位,自由一日你来我面前说?
      9L:轻松绷住。
      …

      芬格尔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床上翻下去。
      "学妹你看你多受欢迎,卡塞尔论坛成立以来,新生入学第二天就杀进校花榜前十的,你是第一个。"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评论。"他们怎么知道我住你们对面的?"

      "卡塞尔没有隐私这种东西。你入学第一秒钟你的宿舍号就被全校共享了。"
      芬格尔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不过你放心,虽然他们嘴上说得凶,但没人真敢来敲门。你可是A级,比我这种F级废物高贵多了。"

      "你F级?"我看着芬格尔。“还有F级?”

      芬格尔的笑容停了一瞬。“别戳人心窝子啊学妹。”
      他飞快地重新咧开嘴,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一下。

      路明非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一种介于呜咽和叹息之间的声音。"我是不是不应该来这里?"

      芬格尔拍了拍他的脑袋。"晚了。你已经有外号了。你看看论坛给起的——"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赫然顶着一行加粗的标题:

      "路明非,狗中之王。"

      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表情彻底崩了。

      "什么狗中之王?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芬格尔一脸惊讶,"你看过《西游记》没有?里面有一回,孙悟空被二郎神的狗追着咬,哮天犬把孙悟空咬住了。后来大家就管那只狗叫——'

      "叫什么?"

      "狗中霸王。"

      路明非沉默了五秒钟。"那我就是被咬的那个呗?"

      "不不不,"芬格尔认真地摇头,"你是咬人的那个。你一咬就咬了两个会长,所以你是——"

      "狗中之王。"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路明非看着我,欲哭无泪。"林荫你也在笑我。"

      "我没笑。"我说,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下,但没完全收回去。

      他低下头装没事,但耳尖通红通红的。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芬格尔跳起来去开门,古德里安教授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旧木盒,满脸兴奋得像个圣诞节早上拆礼物的孩子。

      "明非!林荫!好消息!"

      路明非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步,显然"好消息"这三个字昨天给他留下的阴影还没散。

      古德里安走进来,把木盒放在桌上。
      盒子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满细密的锈斑和划痕,铜质的锁扣已经氧化发绿,一看就有年头了。

      "昨晚太忙了没来得及,今天特地给你们带了个好东西。"
      古德里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黄铜八音盒。
      做工很精致,齿轮和滚轴在盒底排列整齐,上面刻满细小的花纹,像某种文字的变体。

      "1898年的东西,"古德里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收藏家炫耀藏品时的得意,"慕尼黑制造的。里面灌录了一个言灵——皇帝的片段。"

      "皇帝?"路明非凑近了一点。

      "言灵·皇帝。"古德里安上了弦,八音盒发出哒哒哒的转动声,"黑龙尼德霍格的言灵,传说太古时代他的领域覆盖整个欧洲,他坐在王座上低吼一声,所有龙族血裔都朝他的方向膜拜。"

      黄铜小锤开始敲击滚轴上的细齿,一串奇怪的音节从八音盒里流淌出来。

      那声音很难形容。
      不像音乐,不像语言,更像某种低频的震动从地面深处传来,经过耳膜的时候让骨头都跟着颤了一下。
      音调高高低低地起伏,带着一种原始的、荒蛮的、不属于人类文明的节奏。

      路明非站在桌子旁边,表情变了。

      说变其实也不算变——他没有像古德里安期待的那样露出什么醍醐灌顶的神情,也没有像被什么伟力震慑住。
      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像在辨认一句没听清的方言。

      "呃……"他说,"这啥?"

      古德里安的表情凝固了。"你……你感觉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感觉到啊。"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就是觉得有点吵。像……像我家楼下的老头拉二胡,拉得不太好那种。"

      古德里安仿佛被雷劈了。"不可能!这是皇帝!序列号01的言灵!任何一个混血种听到这个都会产生——"

      "教授,"芬格尔在旁边懒洋洋地插嘴,"他是S级。"

      古德里安的嘴张着,过了好几秒才合上。
      "对……对了。S级。血统太高了,皇帝对他的压制效果……几乎为零。"他转身看我,眼睛里闪着光,"林荫,你试试?你是A级,应该能感觉到一些。"

      我走到桌子旁边。
      八音盒还在转,那些奇怪的音节低低地回响着,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鸣。

      我听了。

      我等着某种反应——古德里安说得那么玄乎,我期待着什么。可什么也没有。
      那些音节滑过我的身体,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没有牵动任何弦,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不对应的锁孔里,咔哒一声之后沉默地待在原地。

      我说:"我也没感觉。"

      古德里安彻底傻了。"你……你也没感觉?A级也没感觉?这不合常理。"

      芬格尔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教授,你这一届的俩新生,一个是皇帝免疫体,一个直接无视皇帝。你确认这俩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拆你招牌的?"

      古德里安抱着那个八音盒,表情像是被人偷了钱袋又找不到小偷。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这不可能"、"等我去查一下资料"、"龙族谱系学课上我们再研究",然后捧着盒子急急忙忙地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领带夹在门缝里。

      路明非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回床上。
      "我以为又要给我看什么标本。"

      芬格尔把那盒枫糖松饼推到他面前。"压压惊。"

      路明非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教授刚才那个表情好好笑。"

      "你俩都是怪物。"芬格尔摇了摇头,自己也拿了一块松饼,"一个S级,一个A级,皇帝对你们都没用,校花榜前十,自由一日双杀,你们俩能不能低调点?我这好不容易在卡塞尔混了八年才混成个透明人,你俩一来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吸走了。"

      路明非有些茫然的嚼着口中的松饼。

      我坐在窗台上,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影子投在木地板上。
      手里的金色果子凉飕飕的,边缘抵着掌心的肉。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乱码。

      "林荫姐姐你睡觉好不好?我等你半天了"

      我看了看窗外。天光大亮,阳光正好。
      我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快得不太正常。

      芬格尔在讲一个他当年被校规坑害的故事,路明非笑得趴在桌上。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向后靠在窗框上,阳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橘红色。

      然后一切都远了。

      我睁开眼睛。

      世界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
      金色的树冠遮天蔽日,碎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铺了一地的铜钱。

      路鸣泽坐在树根上,怀里没有鹿,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他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旧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子,看起来比之前长大了一点点。
      下颌的线条硬了一点点,肩膀宽了一点点。
      他看见我来了,把书合上放在旁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坐。"

      我走过去坐下。草地很软,踩上去像厚厚的地毯,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世界树的叶子在头顶响着,细碎的、像硬币碰撞一样的声音。

      "你把我拉进来干什么?"我问。

      "你困了。"他说,理直气壮的,"困了就睡觉,睡觉就来我这里,天经地义。"

      "我在听芬格尔讲故事。"

      "那个故事不好听。我保证。"路鸣泽歪了歪头,"而且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从地上捡起一片金色的叶子,放在掌心里摊给我看。

      "路明非听了皇帝没感觉。"他说,"你也没感觉。"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古德里安说我们血统高。"

      路鸣泽笑了一下。
      "古德里安说的没错。但你俩的高法不太一样。路明非的高是龙血比例高,他确实很特别,而你的高——"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我手心里,指尖在我掌心划了一下,凉凉的,
      "——是你本来就来不属于那边。"

      "哪边?"

      路鸣泽没有回答。
      他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仰面看着世界树的树冠。
      金色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晃晃悠悠地动。

      "林荫。"他说。

      "嗯。"

      "今天在校门口,有个穿红衣服的女生看了你很久。"

      "诺诺?"

      "对。她。"路鸣泽偏过头看我,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金色的虹膜在树影里亮得像一小簇火,

      "她很聪明。她已经开始觉得你不正常了。"

      "我不正常吗?"

      "你太正常了。"路鸣泽说,"正常人进了屠龙学院不会像你这样淡定。正常人的反应就该像今天路明非那样。可是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你瞒着我让我来的。"我说。

      "对。我瞒着你让你来的。"他坦荡地承认了,"但你来了之后表现得太好,好到让人怀疑。所以从今天开始——"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我眉心。
      那种触感还是很凉。

      "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一点害怕。该尖叫的时候尖叫,该腿软的时候腿软,该一脸茫然的时候一脸茫然。正常人类该有什么反应,你就要有什么反应。"

      "你在教我怎么演戏?"

      "我在教你活下去。"
      他的手从我眉心滑下来,落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卡塞尔比你想象的复杂。有人会因为你太正常而盯上你,有人会因为你太不正常而盯上你,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觉得你普通。和路明非一样傻,和所有刚入学的新生一样菜。懂了没?"

      我看着他。
      他躺在草地上,金色的叶子落了几片在他胸口,风衣的下摆散开在草地上。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假装长大了的少年,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天真。

      "路鸣泽。"

      "嗯?"

      "你活了多久了?"

      他沉默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我正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发现。

      "比你久。"他说。

      "多久?”

      他没说什么,只是朝你又笑笑。
      他坐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草屑和落叶,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走吧,该醒了。芬格尔那个故事估计讲完了,路明非该找你吐槽了。你记得我说的话,该怕的时候要怕。"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的手还是凉的。
      站稳之后他没有松手,反而攥紧了一下,指腹抵着我的掌心,把那片金色的叶子按进我皮肤里。

      然后他凑上来,嘴唇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等会见。"他说完就往后退了一步,朝我眨了眨眼睛。

      世界树摇晃起来。
      金色的叶子漫天飞舞,树冠在旋转,天空在旋转,草地在下坠。
      路鸣泽站在那片纷飞的金色中间,风衣被吹得鼓起来,黑色的头发扬起来又落下,他朝我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

      我听见了。
      在风声和叶子碰撞的细碎声响里,那三个字轻得像一滴水滴进湖面。

      "好好演。"

      我睁开眼。
      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芬格尔正讲到一个笑点,路明非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手背。
      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吻痕,淡淡的粉色,像被一片金色叶子贴过。

      对面的窗台上,一枚金色的果子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掉出来了。

      阳光照上去,它微微亮了一下。

      像在对我眨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校园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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