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渡》绯红雨

6、红颜祸水 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沈家吹吹打打的嫁女儿。

　　沈月茹上了花轿，嫁入了裴家。

　　汝南沈府嫁女儿算是大事，又是高嫁，所以沈家也是大宴宾客。

　　沈青蘅又病了，屋内炭火足，她脸颊因为咳嗽染上了胭脂色，尽管前院很热闹，但这热闹也传不到她这里来。

　　她喝了药，昏沉沉的靠在软榻上，又过一年，沈青蘅容貌更胜了，仿佛要盛开似的，整个人如烟如雾，清艳绝尘，若春冰映月，清而不寒，秾艳又靡丽。

　　沈夫人每每见了女儿如此形貌都心惊，这样的美貌不知道是福是祸，在自家养着是好的，可是嫁出去后，不知道别人是否会精心养着，自从那次裴烬求娶后，她已经不太带女儿出门了，沈青蘅自己也不愿意出门，怕再遇到不适合的求亲对象。

　　大夫每日过来，也都是说着一些套话，说沈青蘅脉象上看，并无沉疴顽疾，心肺肝脾皆未有大损，只是先天禀赋不足，元气素亏，后天的营卫之气便也虚浮不固，经不得半点风浪。此乃底子弱、精气不充之故，非一朝一夕可补得起来的。

　　一句话就是要精心娇养着，随心意活着，不要动怒动气大悲大喜，可是一旦嫁入哪有做姑娘自在。

　　沈夫人刚嫁了大女儿，就开始担忧小女儿沈青蘅。她想着想着就突发奇想对沈大人说就留沈青蘅在家一辈子，他们养着。

　　沈怀瑾招呼客人累了一天了，也不知道沈月茹嫁入裴家后能不能过关，要是洞房不过，裴烬那边闹出来，他们沈家还有一脑门子官司呢，现在又听夫人说这话，没好气的说想那么多，要是今晚沈月茹不过关，沈青蘅是要被送入裴府的，哪能由得她悠闲。再说哪有女儿不嫁人做老姑娘呢。

　　沈夫人心想也是，还是担心大女儿吧。

　　夫妻俩战战兢兢等到凌晨，不敢入睡，派人去打听，裴家无动静，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裴家也没派人来。

　　这事成了！

　　沈月茹搞定裴烬了！

　　但是等到第三日回门宴，只有沈月茹一个人回来了。

　　沈家赶紧问情况。沈月茹也是满心苦涩，她战战兢兢的心惊胆战的，最后才发现和她拜堂的是小叔子裴骏，拜完堂入洞房后有个嬷嬷来告诉她，说军情紧急，裴烬接了圣旨去了西北，西北游牧民族劫掠边境。

　　所以两人根本没见面，她在裴家这三天，处于懵逼状态，因为裴家是在汝南完婚的，但是本家在西北，还有一些族人在京城。皖南是裴烬继母的娘家，所以她会回皖南住，替裴烬尽孝，侍奉父母。

　　沈家人听了说不出什么来，这件事庆幸又埋着后患，两人都没见面，但沈月茹的确已经成了沈家妇。忧心的是裴烬的态度未知，就像悬在头上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砍掉脑袋。

　　沈月茹心中也是惴惴不安，但也还是庆幸的，她看了一圈，发现沈青蘅还没出现，她问：“妹妹的病不要紧吧？”

　　说到这沈夫人就叹息，“你妹妹风寒又加重了，不能吹风，便没有让她过来。”

　　“我去见见她。”沈月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别想见沈青蘅，她知道裴烬这桩婚事是沈青蘅的，裴烬看中的也是沈青蘅，不知道他得知自己娶的不是看上的人会如何发怒。沈月茹心里没底，所以想来看看沈青蘅。

　　沈青蘅白着小脸裹在毛球里发呆，见到她很惊讶了一番，眼里也有关心，“姐姐，你回门了？一切都好吧？”

　　沈月茹心里有一丝慰藉。这人还是有心的。她说了情况，沈青蘅微微张开嘴，“这样呀，那姐姐你以后要常住皖南还是去西北？”

　　“大概皖南吧。”先哄好裴家老夫人要紧。西北那苦地方她也不想去。沈青蘅又问了一些情况，她还是比较担心沈月茹的，毕竟是替她出嫁，成不成都事关他们俩，今日回门是沈月茹一人回来的，也很委屈了。

　　沈月茹在家待到下午，然后回去了，从此以后就是裴家人了，她一个月后来了一封信，说要随着裴母回了皖南，他那位小叔子也去西北了。

　　沈家就此安静下来，沈青蘅病好后，沈卫凌也要去读书了。沈卫凌走后，沈家就彻底安静下来，沈青蘅每日的生活格外的规律。

　　每日卯时醒，辰时用饭，饭后在廊下走三五回，看几眼花木便回屋或者去给沈夫人请安。巳时服药，药后读书抄字，只拣闲散的游记来看，不碰伤情文字。午膳后小憩半个时辰，醒了做点针线或者写字，下棋弹琴，做累了便靠窗看天。申时梳头，篦子过发一百下，闭着眼，由丫鬟伺候或者在屋内散步开开嗓子或者其他消遣。酉时用晚膳，清淡素净，吃完散步。戌末洗漱，亥初安寝，帐子一放，一夜无梦。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沈青蘅实际上的生辰已经十七岁，实际上快十八岁了，沈夫人觉得女儿的身体养的差不多了，可以相看人家了，于是又带着沈青蘅出去应酬，然后给沈青蘅选好了夫婿。

　　汝南城的沈青蘅是美名远播，儿郎倾慕多，求亲的也多，沈夫人综合选择，最终定下了沈怀瑾同僚、汝南府通判陈敬之的次子，陈知远。

　　陈敬之与沈怀瑾同在府衙供事多年，一个管钱粮，一个管刑名，公务上常有往来，私交也算不错。陈敬之是两榜进士出身，为人耿直，在汝南做了六年通判，官声甚好。

　　次子陈知远，今年十八岁，去年刚中了秀才，如今在府学读书，预备着下一科乡试。其人相貌周正，眉目清朗，性子沉静寡言，不喜张扬。沈夫人托人打听过几回，都说这少年读书用功，待人有礼，房里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而且沈大人这位同僚陈敬之家族祖上经商，极为富庶，生活优渥，其夫人出身盐商，出身不高，没有底气压制媳妇，而且陈大人的长子已经娶亲，长子媳妇又是沈夫人姐姐家的女儿，表姐妹同为妯娌，也有照应。

　　陈家也满意，特别是陈大人陈敬之和儿子陈知远特别满意，陈大人则是想搭上沈家，特别是搭上陈怀玉，而陈知远则是爱慕沈青蘅，他在宴席上远远见过沈青蘅，少年慕艾，一见钟情回家就像母亲说了，陈母也见过沈青蘅，其实不怎么满意，因为这姑娘娇娇嫩嫩，妖妖娆娆的，一副弱不禁风雨的模样，不适合娶回家当儿媳妇，但无奈相公和儿子都满意，姑娘家室没的说，还有一位姐姐是三品诰命夫人。次子娶媳妇又不需要像长子一样支撑家业，所以勉为其难答应了。

　　陈家夫人也是有心人，虽然答应了，但还是想看看，于是就主动上门说，他们家次子如今只是一个秀才，下一年准备下场，要是得了举人前来求娶，两家面子上也好看。所以两家先通气商量，婚期不要定那么急，待到乡试后下定。

　　这是自然。沈夫人也很满意，这样女儿又能在家多养一会儿，他们也好多疼爱。于是两家就这样心照不宣。

　　沈青蘅也见过那个陈知远，少年高高大大的，眉目清朗，不讨厌，而且陈家也在汝南，陈母她也见过，为人精明爽利，那些夫人总是不满意她用挑剔的目光看着她，偶尔还会点评未婚小姑娘，她也能看得出来陈夫人不怎么满意她，但是她从来不多嘴，这样的人心有成算，注重大局，就算日后婆媳间有不满，有规矩和她家世，陈夫人也不会搞阴谋诡计。

　　但最重要的是沈青蘅再次说不想嫁人，但这回沈夫人不是抱着她温柔安慰，发愁，而是有些生气说女子哪有不嫁人的。说如果她不嫁人，沈家家族还有其他姑娘怎么办？她如今身体调养的还成，难不成真的要养一辈子，他们不能害了女儿啊，他们老了怎么办？

　　说沈青蘅如今名声在汝南很有名，这么多人上门求亲，她推了一个又一个，也有难听的声音传出来，难不成沈家想找个王爷不成，女子那么挑剔，还真的要在家做老姑子，让兄弟养一辈子啊。更重要是沈卫凌，现在已经十四岁了，宰相根苗，前来打探的夫人更是不少，总不能耽误自家老弟。

　　所以这次沈青蘅没有强硬的拒绝，说可以等等看看。沈夫人把沈青蘅婚事搞定后，心中一块大石头下去了，也轻松了，剩下时间就照顾女儿，女儿身体好了些，她还带着沈青蘅出了一趟远门，是回自己娘家。

　　这一回就出了问题，娘家嫂子家的侄儿来姑母家住，看上了沈青蘅。沈夫人娘家嫂子是是江州司马大族，这侄儿呢是家中幼子是司马家的混世魔王，已经有了未婚妻，人家未婚妻还是京城礼部侍郎家闺女，非要娶这沈青蘅。于是就写信回家要退亲，同时先斩后奏还去了未婚妻家里，这不是打未婚妻的脸吗？

　　礼部侍郎可不是好惹得，这下闹出矛盾来，司马家知道了，要把人强带回去。这事弄得娘家嫂子很是没脸，沈夫人怎么好再待下去，事情一闹出来，她就带着女儿要回去，然而这个混世魔王也是混不吝的，就想生米煮成熟饭。也不知道这人是如何从找的人，他在路上蹲守沈夫人一行人，要强行带走沈青蘅，沈夫人还以为是匪患，都打杀起来，这就闹到外面去了，家里面想捂也捂不住了。

　　这事闹出来后沈青蘅气的病倒了，她完全是无妄之灾，因为她根本没和那混世魔王说过几句话，只不过在外祖家见过面啊。舅妈也知道是自家侄子的问题，侄子本来就不喜欢礼部侍郎家的闺女，说人家不好看，这次见沈青蘅，一方面是少年慕艾，一方面则是想退了那门亲事，可是这种事情闹出来总是女方吃亏。

　　外界都说沈青蘅是红颜祸水，原先说好的陈家夫人知道后觉得这媳妇不能娶，那司马家势力大，江洲大族，朝中势力多，混世魔王看上了，难保以后不被报复。还有那礼部侍郎京城里的大官，闹出这么大没脸，岂能放过这沈家。

　　陈夫人还有一头顾虑，就是这沈青蘅要是真的嫁入他们家，难保以后不出去应酬，万一再招惹个混不吝的，闹出来他们陈家也没脸。所以这媳妇不能娶了，好在没下定，只是两人心照不宣，于是沈夫人趁着儿子去乡试的时候上门。

　　沈夫人也是心累，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出门一趟给家里给女儿遭了如此麻烦，所以陈夫人上门透露出退亲的意愿的时候，她立刻点头同意了。

　　陈夫人心满意足离开，沈夫人又哭起来，一是觉得女儿命苦，头一次觉得容貌太盛不是好事，沈家护不住，总不能一直养在深闺不见人吧。想着当初还不如嫁给那裴烬呢，起码三品大员又是武将能够护住女儿。

　　现在女儿闹出这样的事，汝南和江州一带名声毁了，人人都说是她红颜祸水上哪去找一门更合适的婚事。小门小户不行，护不住。门当户对人家男方顾忌多，高门大户，他们沈家够不到，高不成低不就，现在沈青蘅又气得身体受不住，风吹就倒。

　　还有这件事出来后，他们刚解决和司马家的事情没多久，那杨家杨慎红又上门一次，说是要求娶沈青蘅。这倒是让沈夫人又犹豫了，想要不要再嫁入杨家，可是去杨家找杨夫人一搭话才知道，这是杨慎红自作主张，杨夫人根本不知道。

　　好家伙儿子和老娘态度不怎么统一，沈夫人闹了个没脸，回来后心情抑郁的很，沈夫人没头绪了，想到裴家想起大女儿，于是写信给大女儿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但是写了信寄过去也没回音。

　　沈月茹自从出嫁到现在快三年了，只来过四封信，除了回门那一次，再也没有回来后。虽然知道这是出嫁女常态，但沈夫人还是不免忧愁。

　　沈大人脸色也不好看，但对女儿还算和蔼，要是别人家女儿闹了这种事情，严酷一点的说不定让女儿进了家庙，或者干脆就让那混世魔王纳了女儿。

　　原先那司马家的人见儿子闹得太厉害，就说抬了沈青蘅进府做妾，圆了这事，但沈大人和沈夫人愣是不松口，差点闹上公堂，说司马家强娶民女，后来也算闹掰，至少沈夫人和娘家嫂子嫌隙已生，恐怕三五年不会再回娘家了。

　　沈大人虽然保护了女儿，但心底不免有些觉得女儿太能招惹，于是就对沈夫人说以后没事还是不要带女儿出门了，说等沈卫凌乡试结果出来后再说，要是凌儿中举，先把凌儿亲事提上日程。至于蘅儿，要是实在没合适的，就养在家里算了，沈家养一个女儿还是能养得起的。